第276章 羅斯柴爾德夫人的推理
九月的巴黎,暑氣終於被幾場淅瀝的秋雨請離。
巴黎的社交活動重新開始活躍起來,不僅歌劇院和喜劇院開始更新秋季節目,各種聚會也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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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聖日耳曼區福巴克街的德·拉維爾諾伊侯爵夫人的府邸,一場秋季沙龍如期舉行。
拉維爾諾伊侯爵夫人年近五旬,丈夫死在了色當,給她留下了上千萬法郎的遺產與多個收益良好的莊園。
她的沙龍素來以話題前衛著稱,幾乎是一個女人是否進入巴黎頂流貴婦圈的象徵。
今晚的沙龍也不例外,水晶吊燈下,儘是衣香鬢影。
低聲笑語與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雪茄、香水與高階點心的奢華氣味。
埃萊奧諾爾·德·羅斯柴爾德夫人如常般姍姍來遲,但她的出現總能吸引一片敬仰的目光。
尤其是近一年多,這位銀行家夫人在家世、財富與美貌之外,又添了一個名頭:巴黎最懂文學的女人。
她今晚穿著一身深寶藍色的天鵝絨長裙,領口鑲織著蕾絲,頸間是一串祖母綠項鍊。
她照例帶著慵懶的笑意,與熟人點頭致意,舉止既從容,又有淡淡的疏離。
但羅斯柴爾德夫人很快看到一個令她意外的人物——阿列克謝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女兒,索菲婭。
這位俄國的貴女穿著一身鮮紅色的塔夫綢禮服,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寬大的裙襬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圖案,顯得格外張揚奪目。
她來的時候,索菲婭正周旋於幾位渴望進入上流社會的富翁和一些年輕貴族之間,法語依舊流利、純正得近乎完美。
自從她的母親因那場荒唐的化裝舞會成為笑柄後,她進軍巴黎頂級社交圈的努力也屢屢受挫。
而羅斯柴爾德夫人被公認是排斥謝爾巴托夫家族的重要人物之一。
通常的沙龍不會同時邀請這兩人,但今天似乎是一個例外。
羅斯柴爾德夫人瞄了拉維爾諾伊侯爵夫人一眼,隻見對方笑吟吟地看過來,似乎冇有察覺有什麼問題。
索菲婭也看到了羅斯柴爾德夫人,但卻冇有上前打招呼,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社交當中。
羅斯柴爾德夫人當然也不會主動找她,而是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拿著一杯葡萄酒細細品嚐。
起初,沙龍的氣氛尚算和諧;然而,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聊到《血字的研究》時,平衡被打破了。
索菲婭率先開口了:「我親愛的先生們,女士們,你們真的相信這種……這種近乎巫術的臆測嗎?」
她揚起下巴,目光掃過眾人,在羅斯柴爾德夫人身上略作停頓:「從袖口的一點灰塵推斷出一個人去過哪裡?
從手掌的痕跡判斷職業?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街頭魔術師用來騙傻子的把戲!」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索菲婭見冇有人說話,繼續著自己的見解:「索雷爾先生摸透了英國佬的脾胃,為了譁眾取寵,也為了英鎊!
才編造出這麼一套看似高深莫測的東西。他寫這種東西,無非是為了讓他的錢袋更鼓一些罷了。」
幾道目光立刻投向了羅斯柴爾德夫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萊昂納爾·索雷爾最初也是唯一的資助人。
隻見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杯子,嘴角的笑意依舊,彷彿聽到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她並冇有看向索菲婭,而是近乎自言自語:「我倒是覺得,福爾摩斯先生的『演繹法』,是一種極其實用的智慧。
它教會我們,不要被華麗外表所迷惑,微不足道的細節更值得我們關注,它揭示最真實的本質。」
索菲婭聲音帶著嘲諷:「細節?本質?羅斯柴爾德夫人,好像您真的從這套胡說八道裡學到了什麼似的!
難道您也能像書裡的偵探一樣,表演一番所謂的『推理』嗎?」
羅斯柴爾德夫人微微一笑:「哦?謝爾巴托娃小姐似乎認為我在吹噓?
其實,這並不需要超凡的天賦,隻需要一點點對細節的留心。」
她上下打量著索菲婭,掠過她鮮紅的裙裝,精心打理的髮髻,以及綴滿珠寶的耳朵與脖子。
過了一小會兒,她才繼續開口:「比如,我從謝爾巴托娃小姐您身上,就觀察到一些有趣的細節。」
沙龍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索菲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羅斯柴爾德夫人緩緩起身:「謝爾巴托娃小姐,您右手的蕾絲手套破了一點點,這錯誤絕不會發生在您出門前,不是嗎?」
索菲婭下意識地想將右手藏到身後,隨即剋製住自己的這股衝動,昂著頭看著對方。
羅斯柴爾德夫人頓了頓:「再看您裙子的右側下襬,靠近腳踝的地方,濺上了一些零零星星的褐色斑點。
這顏色和裙子的顏色有些相近,但仔細看,不像是泥點,也不像是紅酒或咖啡。倒有幾分像,乾涸的血跡?」
索菲婭的聲音有些顫抖:「胡說!」
羅斯柴爾德夫人不為所動,語氣依舊平靜:「這也是您這樣的大小姐在出門前不會犯的錯誤。
所以我推測,您在來到這個沙龍前不久,剛剛完成了對某個僕人的嚴厲懲戒,是嗎?
手套,是被鞭子粗糙的手柄勾破的;裙襬上的斑點,是某個不幸的僕人的鮮血。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樣的錯誤,但他一定是跪趴在地上挨鞭子的——我說得對嗎?」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羅斯柴爾德夫人,就連索菲婭都忘記瞭如何去反駁,臉色蒼白、嘴唇微抖。
羅斯柴爾德夫人最後總結道:「在我們法國,僕人犯點小錯,訓斥一番即可。
他們雖然身份低微,卻不是冇有人權、可以任意鞭笞打殺的農奴。
謝爾巴托娃小姐,您的法語比絕大多數法國人還要純正流利,但始終,嗬,是個俄羅斯人。」
這已經是索菲婭第二次受到這樣的公開羞辱!
新仇舊恨,羞憤交加,瞬間衝垮了索菲婭理智的堤壩。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美麗的藍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怒火,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風度。
她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這個……」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索菲婭猛地抬起右手,將那隻精緻的蕾絲手套拽了下來!
緊接著,她用儘全身力氣,將手套狠狠地扔向了羅斯柴爾德夫人那張依舊平靜無波的臉!
柔軟的手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輕飄飄地落在羅斯柴爾德夫人腳邊的地毯上。
但在現場所有人的眼中,這輕飄飄的一擲,卻如同雷霆萬鈞!
有人失聲驚呼:「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