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世上如有知心人,遠在天邊也比鄰
薩鎮冰的聲音帶著勸說的意味:「復兄,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對翻譯這麼感興趣!
我們奉命來英國學習海軍,為的是將來回國建設強大的海軍,一雪前恥!
你卻整天泡在圖書館看那些哲學、文學,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嚴復的聲音則平和、堅定:「鼎銘(薩鎮冰字),你認為單靠買幾艘軍艦、學些航海技術、會打大炮——
Sᴛ.️
就真能讓中國強大起來嗎?我們在歐洲這些日子,難道你冇看到英法強大背後的深層原因嗎?」
薩鎮冰有些激動:「我當然看到了!他們船堅炮利,工業發達……」
嚴復打斷了他:「你錯了!更重要的是文化製度、是科學精神、是教育體係!你看英國為什麼能成為日不落帝國?
不隻是因為海軍強大,更因為他們有議會製度保障決策合理,有專利製度鼓勵發明創造,有教育體係培養人才!
這些纔是強國的根本啊!」
薩鎮冰仍然固執己見:「那些是朝廷裡的大人們需要考慮的事。
我們作為軍人,職責是掌握先進軍事技術,將來訓練士卒、指揮艦隊……」
嚴復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糊塗!如果製度不變,思想不變,就算買來最先進的軍艦,也會淪為擺設!」
他的聲音慷慨有力:「我認為,中國需要的不僅是技術層麵的變革,更需要思想層麵的啟蒙。
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翻譯歐洲的經典、引入新思想比單純學習技術更重要。
我們需要讓更多的人明白世界大勢,理解現代文明的真諦!」
薩鎮冰沉默了片刻,語氣中帶著無奈:「復兄,你說得或許有道理。但我覺得你太理想化了。
改變思想?談何容易!那些大臣連郭大人都不能容,豈會容你傳播西學?
我倒覺得,不如腳踏實地,先掌握實實在在的軍事技術。
至少在這方麵,我們還能為國家做點實際貢獻——
下一場海戰,我們不能再輸了!我們也不會再輸了!」
萊昂納爾:「……」
他很想說,下一場海戰,我們不僅輸了,而且輸的物件你們兩個想破腦袋都想不到……
眼看兩人的爭論越發激烈,萊昂納爾實在聽不下去了,咳嗽了一聲。
嚴復、薩鎮冰兩人瞬間收聲,滿臉緊張地轉過頭來,發現是萊昂納爾,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中都有慶幸的神色。
剛剛他們爭論的內容被有心人聽到了,回頭「參一本」,薩鎮冰可能還冇什麼,嚴復絕對要倒黴。
說不定還會連累其他人——所以他們才用家鄉方言交流。
幸虧來的是萊昂納爾,他甚至連中國人都不是,聽也就聽了。
萊昂納爾倒是能看出兩人在想什麼,甚至升起了惡趣味,想用平話說兩句嚇唬一下他們。
不過最終他壓製了這種太過荒唐的想法,隻是平靜地用英語打了個招呼:「哦?你們也在這裡透氣?」
兩人表情略顯尷尬地轉過身,和萊昂納爾寒暄起來。
萊昂納爾假裝冇有聽懂他們之前的激烈爭論:「巴黎的夜晚確實比倫敦舒適得多,至少空氣清新。
說起來,二位在英國還要學習多久?打算什麼時候回國?」
薩鎮冰較為直率,立即回答道:「我們在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的課程將於明年四月結束,屆時就將啟程回國。」
他的語氣中帶著軍人特有的明確和果斷。
萊昂納爾有些驚訝:「明年四月?也就是說隻剩半年多時間了?
我纔剛認識你們,冇想到這麼快就要分別。」
薩鎮冰露出笑容:「萊昂納爾,雖然中法兩國相隔萬裡,但我們都還年輕。
我相信,隻要誌向相通,總有再相逢的一天。就像一位中國詩人說的那樣——
『如果在世界上有一個知心人,即使遠在天空的邊緣,也彷彿仍舊與自己比鄰而居。』」
萊昂納爾:「……」這翻譯得怎麼和王爾德一個味兒。
本以為自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翻譯得就夠難聽的了,想不到薩鎮冰竟然「技高一籌」。
詩歌果然是無法翻譯的。
嚴復真誠地道:「確實如此。而且,我真心希望將來有機會邀請您到中國來講學旅行。
中國的學堂太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了——給中國的年輕學子講講歐洲的現狀,講**國的文學與思想。
這會讓他們的眼界更加開闊。」
萊昂納爾點點頭:「這是一個令人嚮往的邀請。那麼,回國後你們都會加入海軍嗎?
我預祝二位早日成為將軍!」
他特意看了看兩人,發現薩鎮冰眼神堅定,而嚴復則流露出一絲猶豫。
薩鎮冰看了嚴復一眼,語氣堅決:「是的,我一定會加入海軍。國家送我們出國學習,就是為了建設強大的海軍。
這是我作為一名軍人的職責和榮譽。」
嚴復卻顯得有些遲疑。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冇有說。
萊昂納爾溫和地問道:「嚴,你的想法似乎與薩不同?剛剛放宴會上,你說要翻譯我的作品……
你是不是更對做翻譯更有興趣?」
嚴復無奈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萊昂納爾,你說得對。我確實對翻譯和教育更有熱情。
我認為,相比於駕駛戰艦,開啟民智、傳播新思想對中國的長遠發展更為重要。」
他說這話時,不敢看薩鎮冰的眼睛。
花園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晚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京劇演員隱約的唱腔。
萊昂納爾沉思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其實,無論是海軍建設,還是翻譯、教育,都是國家強大起來的必經之路。」
他看向嚴復:「翻譯和教育事業,就像點亮一盞盞燈,讓更多人能夠睜開眼睛看世界,理解現代文明的精髓。
這能從根本上改變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
接著他又轉向薩鎮冰:「建設海軍也不僅僅是為了眼下在海上耀武揚威。
強大的海軍需要科學、技術、工業體係作為支撐,這才能推動整個國家的前進。
更重要的是,你們學成歸國後,將要訓練下一批、再下一批的海軍人才——
這是一種傳承,隻要火種不斷,哪怕隻有星星點點,最終也能點燃整片草原。」
嚴復和薩鎮冰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讓兩人把剛剛說的消化一下,然後才繼續開口:「所以我認為,正確的事情應當『立刻去做』,但不必執著於『立刻成功』。
國家的強大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軍事強權若無文明精神為根基,終將是空中樓閣;而思想啟蒙若無實力作為後盾,也難逃被踐踏的命運。」
薩鎮冰和嚴復都陷入了沉思,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深沉而複雜。
遠處的京劇唱腔不知何時已經停止,隻有清脆的鑼鼓聲不時傳來,晚宴似乎接近尾聲。
花園中的三個人卻依然站在夜色中,各懷心思。
萊昂納爾看著這兩位未來的歷史人物,心中湧起一種奇特的使命感。
他無意介入或者改變歷史的程序,但是命運卻似乎總要讓他要凝視這條河流。
剛剛自己說的道理難懂嗎?其實每一個學過近代史的中國人都不會有疑問——建設海軍和翻譯西學,是可以並行不悖的兩條路。
但是身處時代洪流中的薩鎮冰、嚴復,或者其他「有識之士」,都是當局者迷。
而旁觀者清的萊昂納爾,又不能宣之於口。
他們兩人的爭執,是這一場漫長的歷史「陣痛」的一個瞬間。
萊昂納爾很想告訴他們,無論哪一條路走下去,都會在那個時刻與其他路匯成一條大道——
隻是他們中的嚴復,應該是看不到中國人走上這條大道了。
萊昂納爾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嚴復的肩膀,正想說什麼,忽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你,怎麼躲在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