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紳士說出口的話,「誇德裡伽」都追不回來
懷著複雜的心情,萊昂納爾與兩位年輕的中國留學生握了握手。
他能感受到兩人的手掌都頗為粗糙,並且十分有力——那是長期航海和訓練留下的痕跡。
按照英國海軍訓練的傳統,他們應該都在老式的風帆戰艦上操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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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納爾切換成英語說道:「很高興認識二位,其實你們叫我萊昂納爾就好。」
嚴復、薩鎮冰的眼中有驚訝的神色一閃而過,他們冇有想到萊昂納爾竟然肯用英語和他們寒暄,而且如此親切。
薩鎮冰露出真誠的笑容:「萊昂納爾,你的身體恢復得如何?
我在英國的報紙上讀到你不幸在倫敦病倒的訊息。」
萊昂納爾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多謝關心,已經完全康復了。
隻能說倫敦的空氣……嗯,確實獨具特色。」
這句話引得薩鎮冰會心一笑:「確實如此!泰晤士河麼……
在每個低潮的時刻,它都會用強烈的氣味提醒人們它的存在。
我和嚴兄初到英國時,也花了好長時間才適應。」
嚴復也笑起來:「萊昂納爾,請允許我表達對您作品的欽佩。
我讀過《老衛兵》,你對社會不公的批判令我印象深刻。」
萊昂納爾有些驚訝:「你讀過我的作品?」
嚴復點點頭:「英語、法語我們都學過——我是在格林威治的圖書館偶然發現的。
不過更令我最敬佩的是你公開支援免費義務教育的主張。
我一直認為中國若想真正強大,也必須走這條路——讓每個孩子,無論貧富,都能接受基本的教育。
唯有開啟民智,國家才能振興!」
萊昂納爾敏銳地察覺到,嚴復說完這番話,薩鎮冰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神色。
但是嚴復並冇有察覺這位同伴的不悅,而是向萊昂納爾提出一個請求:「萊昂納爾,我甚至萌生過一個念頭——
我希望能將你的作品翻譯成中文!
像《老衛兵》這樣的故事,雖然背景在法國,但它……簡直就像為中國量身定製一般。
中國的讀者讀到了,或許能受到一些啟發。」
萊昂納爾心中一震。
嚴復後來確實成為了中國最重要的翻譯家,翻譯了《天演論》等西方經典,影響了此後幾代中國知識分子。
如果自己的作品被翻譯成了中文……
萊昂納爾連忙真誠地點點頭:「這是我的榮幸,《老衛兵》屬於法國,也屬於中國!
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提供授權,並做一些註釋。」
嚴復大喜過望,緊緊握住萊昂納爾的手:「那我們一言為定!」
萊昂納爾麵帶微笑:「紳士說出口的話,『誇德裡伽』都追不回來!」
這句話一出,不僅嚴復、薩鎮冰愣住了,陳季同也懵了。
過了一會兒,三箇中國人才反應過來這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意思。
「紳士」對應「君子」,「誇德裡伽」則是歐洲一種四匹馬拉的戰車的名稱。
等反應過來,三人開懷大笑;陳季同拍了下萊昂納爾的肩膀:「萊昂,想不到你還精通中國的成語!」
萊昂納爾微笑著點點頭:「略知一二……」
就在這一刻,萊昂納爾注視著麵前兩位年輕的麵孔,時空交錯的感覺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彷彿能看到歷史的長河在眼前流淌,而自己正站在一個特殊的交匯點上。
陳季同適時地插話道:「看來你們很投緣——不過晚宴還在進行,二位還是先回座位吧,以後還有機會。」
薩鎮冰和嚴復禮貌地向萊昂納爾點頭致意,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萊昂納爾重新落座後,鄰座的法郎士湊過來,帶著好奇的笑意:「萊昂納爾,你似乎對中國人特別有好感?
這可不太尋常!」
法郎士雖然是陳季同的好朋友,但這屬於私交——他對於中國人的整體觀感卻並不好。
這也是這個時代歐洲知識分子對待中國的主流態度。
畢竟不到二十年前,英法聯軍纔打進北京,燒掉了中國皇帝的夏宮。
許多歐洲人的家裡,還藏著從那裡搶來的金銀、寶石、瓷器、絲綢、字畫……
萊昂納爾沉吟片刻後開口:「蒂波,我始終認為,任何一個在失敗後不放棄自強努力的國家和民族都值得尊敬。」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嚴復、薩鎮冰兩人:「你看,這個屢屢戰敗的古老帝國,派出了像郭嵩燾、曾紀澤這樣的人物搞外交,還派出了薩鎮冰、嚴復這樣的年輕人來學習。
無論他們的初衷和目的是什麼,這都埋下了這個國家重新崛起的種子!
可能不是在當下,甚至不是在我們能看得見的未來,但一定會有這麼一天。」
法郎士驚訝了:「萊昂納爾,你對中國的評價這麼高嗎?」
萊昂納爾點點頭:「文明的偉大不在於從未跌倒,而在於每次跌倒後都能重新站起,甚至向曾經的對手學習。
中國正在艱難地這麼做,儘管過程中有阻力、有反覆,但這種努力本身就值得尊重。」
法郎士若有所思地點頭:「你這個角度很有意思。確實,能夠承認自己的不足並向他者學習,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智慧。
我想我明白你為什麼對他們另眼相看了。」
晚宴在友好交流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曾紀澤開始起身致辭,他用中文說,陳季同翻譯為法語,措辭得體:「尊敬的各位來賓,感謝大家今晚的光臨。
中國有句古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法國與中國雖遠隔重洋,但對知識與美的追求是我們共同的語言。
我希望通過這樣的交流,能夠加深我們之間的理解和友誼……」
簡短的講話也贏得了禮貌的掌聲。
不過萊昂納爾的感觸尤其深——這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聽到「中文」。
他甚至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曾紀澤在說什麼。
晚宴後本應是舞會環節。
但《小巴黎人報》的主編保羅·皮古特調侃道:「我猜接下來的舞會對我們的中國朋友來說可能太過『熱情』了?
畢竟交誼舞在東方可能被視為有傷風化。」
果然,很快僕人們就嫻熟、迅速地將餐桌椅撤去,換成了舒適的沙發和擺放著甜點酒水的小桌。
使館大廳臨時搭建了一個小舞台,幾個身著絢麗的戲服、臉上畫著誇張的臉譜的演員登台了,頓時吸引了在場所有法國人的注意。
萊昂納爾聽了兩句,發現唱的是《趙氏孤兒》,意興寥寥,便從側門悄悄溜出,來到公使館的後花園透氣。
九月的巴黎夜晚已有涼意,花園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萊昂納爾深正想找個長椅坐下,卻聽到樹叢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薩鎮冰和嚴復。
不過他們兩個用的不是英語或者法語,也不是通用的「中文」,而是另一種萊昂納爾十分熟悉的語言——
平話,也就是福州方言。
兩人都是在福州有故居的侯官人,用家鄉方言交談,顯然是不想有人知道談話的內容。
他本想上前打招呼,但聽到兩人談話的內容,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這兩位將來名垂歷史的人物,竟然在激烈地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