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槳的轟鳴在深海中漸漸沉寂。
“淵行舟”如斷翼之鳥,緩緩墜入峽穀裂隙。艇身扭曲,頂部竹管斷裂,氣泡一串串從破口湧出,在幽藍的水光中升騰、消散。前方那道鐘聲的餘韻早已遠去,四周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壓迫而來的黑暗。
沈明瀾靠在艙壁上,呼吸短促。剛纔那一撞來得毫無征兆——巨獸自深淵側襲,獠牙撕裂合金鐵鏈般的外殼,整艘潛艇幾乎當場解體。他左手撐住橫梁,右手迅速撥動滑軌,將剩餘壓載水全部排出,才勉強讓殘骸冇有即刻沉底。
顧明玥已拔簪在手,青玉短劍貼著舷窗邊緣劃過,三道切口精準成型。她一腳踹開破損艙蓋,水流瞬間灌入,但她早有準備,劍意凝成薄膜,護住兩人周身,延緩了進水速度。
“走!”她低喝一聲,率先躍出。
沈明瀾緊隨其後,雙腳剛離艇底,便覺一股巨力掃過身後。回頭一瞥,隻見那龐然大物再度折返,身軀長達三十丈,背脊如山巒起伏,灰黑色鱗甲覆蓋全身,口裂至耳,森白巨齒交錯如刀林。它雙目赤紅,鰓部微微開合,每一次擺尾都攪動起數十丈渦流。
“是守護獸。”沈明瀾心中明悟。此物非邪祟所化,而是這片海溝天然孕育的鎮守者,隻為阻攔一切外來侵入。
巨齒鯊張口咆哮,雖無聲響,但衝擊波直透骨髓。殘存的“淵行舟”被震成碎片,木屑與銅片四散飛濺。兩人借反衝之力向側方遊移數丈,險險避過利齒穿刺。
“它盯的是氣息。”顧明玥傳音入密,聲音在水中凝成一線,“你文宮波動太強,已被視為威脅。”
沈明瀾點頭。他知道不能再藏。這等凶物,唯有以力破之。
閉目沉識海。
文宮深處,浩然之氣奔湧不息。自穿越以來,他以詩詞為基,典籍為引,養出一座巍峨文宮,藏萬卷中華精粹。今時今日,不為吟風弄月,而為戰天鬥地!
依《考工記》所言:“器成於心,形隨念轉。”
依《墨子·備穴》之理:“堅者在外,銳者居中。”
依自身所學所悟:**文以載道,亦可化兵!**
刹那間,識海震盪,文宮自神台剝離,竟化作一杆長槍!
通體瑩白如玉,槍身銘刻《正氣歌》全文,字字生輝;槍尖微顫,似有龍吟隱現。此槍無鋒卻懾人,無形卻壓境,乃是他畢生所學、所信、所守之凝聚。
他伸手握住槍柄,寒意順脈而上,五臟六腑如遭雷擊。文宮離體,本源受損,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咬牙挺住,雙腿蹬水,持槍迎敵。
顧明玥見狀,立即變位。她身形如燕,在水中劃出一道弧線,青玉短劍輕點前方岩壁,借力前衝,同時口中輕誦《吳越春秋》殘篇:“越女禦劍,氣貫長虹。”
劍舞起。
水波隨之律動,劍氣織成網狀屏障,擾動周圍水流,製造出多重幻影。巨齒鯊本能地鎖定其中一個身影,猛然撲擊,卻隻撞碎一片礁石。
就是此刻!
沈明瀾全力蹬踏,借渦流加速逼近,目光死死鎖定巨獸左側鰓部——那裡是唯一薄弱處,古籍有載:“鱗甲覆身,唯七竅通靈”,呼吸之所,必存縫隙。
他雙手握槍,全身文氣灌注槍身,《正氣歌》文字逐一亮起: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每念一句,槍勢更盛一分。
巨齒鯊察覺危機,猛然甩尾橫掃,掀起滔天亂流。顧明玥被迫中斷劍舞,翻身避讓,肩頭仍被浪勁擦中,儒衫破裂,滲出血絲。
可她未退。
反而借勢躍高,短劍插入上方岩層,身體倒懸而下,劍尖直指巨獸右眼,逼其偏頭閃避。
這一瞬的空檔,足夠了。
沈明瀾怒吼一聲,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破水壓,直刺而出!
長槍貫入鰓縫!
“嗤——”
血柱噴湧,染黑海水。巨齒鯊劇烈震顫,整座峽穀都在搖晃。它瘋狂扭動身軀,試圖甩脫這根紮入命門的異物,但槍身銘文閃耀,文氣滲透其經絡,封鎖生機流轉。
沈明瀾死死握住槍桿,任憑反震之力撕裂掌心,鮮血混入水流,也不鬆手。他知道,隻要稍有遲疑,對方便會掙脫,屆時再無第二次機會。
顧明玥趁機遊至下方,雙手結印,引動雙生文宮之力。左宮刺客之道,凝殺意於指尖;右宮儒門正氣,聚浩然於掌心。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胸前交彙,最終化作一道螺旋劍罡,狠狠劈向巨齒鯊另一側鰓膜。
“轟!”
第二道傷口炸開。
巨獸哀鳴,聲波穿透百丈深水,驚起無數潛藏生物四散奔逃。它終於支撐不住,尾巴猛拍海底,掀起漫天泥沙,借反衝之力向深淵底層疾退,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戰鬥結束。
沈明瀾緩緩抽出長槍,槍身已被血液浸染大半,但文字依舊明亮。他喘息沉重,胸口如風箱拉扯,文宮未歸,神識虛弱至極。
顧明玥遊近,一把扶住他手臂。她的臉色蒼白,右眼罩下的破妄之瞳仍在發熱,顯然消耗不小。
“還能走?”她問。
“能。”他答得乾脆,聲音沙啞,卻無半分猶豫。
兩人懸浮於破碎殘骸之間,頭頂是崩塌的岩頂,腳下是無儘深淵。不遠處,那根斷裂的竹管靜靜漂浮,像一根指向終點的標尺。
“淵行舟”已毀,歸路斷絕。
但他們本就不打算回頭。
沈明瀾低頭看著手中長槍,那是他文宮所化,也是他意誌所凝。隻要槍在,文不滅,誌不墮。
他抬頭望向前方。
更深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生物熒光,也不是岩石反照,而是一種沉靜、古老、彷彿來自天地初開時的微芒。
他知道,那就是目標所在。
顧明玥也看到了。她輕輕點頭,手指撫過青玉簪,確認劍未損,戰意未熄。
兩人調整姿態,一前一後,朝著光源方向緩緩推進。
水越來越冷,壓力越來越大,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但他們冇有停下。
沈明瀾握緊長槍,每遊一段,便以槍尖點地借力,動作穩健,不容一絲懈怠。顧明玥護在他側後,雙眼警覺掃視四周,生怕再有守護獸突襲。
途中經過一片廢墟。
倒塌的石柱排列成奇異陣型,依稀可見人工雕琢痕跡。一塊殘碑半埋沙中,表麵覆蓋厚厚海藻,但隱約能辨出幾個篆字:“……海……神……戟……永鎮歸墟”。
沈明瀾停下腳步,俯身拂去泥沙。
四個字清晰浮現:**“持戟者安”**。
他默然片刻,隨即繼續前行。
這些遺物不屬於今世,而是屬於某個早已湮滅的文明時代。它們沉默地躺在這裡,見證了一次又一次的闖入與失敗。
但他不一樣。
他不是為了奪寶而來,而是為了延續火種。
前方光芒漸強,不再是模糊的光暈,而是一道豎立的光柱,自穀底直衝上方,雖被海水阻隔,仍透出凜冽威壓。
就在那光柱中央,有一物靜靜矗立。
形似長戟,通體漆黑,戟刃寬厚,邊緣呈鋸齒狀,如同鯊口獠牙;戟杆盤繞龍紋,頂端鑲嵌一顆幽藍晶石,正不斷吞吐光線,與海水共鳴。
它被三根粗大鐵鏈鎖住,深深嵌入岩體,周圍佈滿符文石板,構成一座殘缺封印陣。
正是“海神戟”。
沈明瀾眼神一凝。
他們到了。
顧明玥悄然靠近,低聲提醒:“封印未破,不宜貿然觸碰。”
他點頭,卻冇有後退。
反而舉起手中文宮所化長槍,遙指那柄沉寂千年的神兵。
槍尖微顫,似有所感。
刹那間,海神戟上的晶石忽然一閃,一道意識波動橫掃而來——
並非攻擊,而像是一種審視,一種試探。
沈明瀾穩住心神,不閃不避。
他緩緩開口,聲音通過水波傳遞,低沉而堅定:
“我不是來取你的。”
頓了頓,他又說:
“我是來接你的。”
話音落下,四周水流驟然靜止。
連那光柱,也為之一凝。
下一瞬,鎖鏈輕微震動,發出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