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窗紙,沈明瀾已坐在書案前。硯台下壓著那張“明日研器”的紙條,墨跡未乾,像是昨夜決心的餘溫。他抽出紙條,看了一會兒,摺好收進袖中,隨後起身推開書房門。
天色尚早,庭院無人走動。他回身從架上取下《墨子·備城門》,指尖拂過書脊,轉身回到案前坐下。這本書不是識海裡的影子,而是書院藏書閣中實打實的一卷古本——昨夜他命人悄悄取出,今晨親自查驗,以防有人藉機篡改內容。確認無誤後,他才閉目沉入識海。
識海深處,文宮靜靜懸浮,諸子典籍如星羅列。他心念一動,《墨子》全本浮現眼前,金光流轉,字句清晰。他重點翻閱“備穴”“雜守”兩篇,目光落在“掘地聽聲”“通氣竹管”“輪軸傳動”等記載上。這些文字原本用於描述守城時防敵挖地道、通風換氣、驅動機關的手段,但在他腦中,卻被重新拆解、組合。
一個念頭逐漸成型:若將地下防禦之術,轉用於水下行舟,是否可行?
他睜開眼,提筆蘸墨,在桑皮紙上畫出第一道線條。那是艇身輪廓,形如梭魚,首尾尖細,中部略鼓。接著是內部結構——分隔艙室、壓載水槽、人力曲軸、螺旋推進輪。每一步都需兼顧古籍原理與現實條件。冇有鋼鐵,便以沉香木為主材,取其耐腐堅密;冇有橡膠密封,便設想用鮫油塗縫,再夾黃銅薄片加固接合處。
正畫到關鍵處,門外傳來輕叩。
“先生。”顧明玥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冷靜,“我送了藥茶來。”
他應了一聲。門開,她端著青瓷杯走進,目光掃過案上圖紙,腳步一頓。
“這是……船?”
“不算船。”他放下筆,接過茶杯,熱氣撲在臉上,“是能在水下走的東西。”
她走近幾步,低頭細看。圖紙上標註清晰,剖麵可見艙體分三層:上為乘員空間,中有配重滑軌,下設可啟閉的注水口。尾部連著一根長軸,末端是四葉螺旋槳,由人力踩踏帶動。
“像木鳶,但走水底。”她說。
“對。墨家講‘兼愛非攻’,造器隻為守城護民。他們有‘地聽甕’察敵動靜,有‘轉射機’遠端禦敵,也有‘飛雲梯’登高攻堅——既然能通地氣、騰高空,為何不能潛深水?”他指著圖中一段,“你看這裡,‘備穴’篇說,敵若掘地道來襲,可用竹管相連,內填炭灰,外聽其聲。這說明古人早已懂得密閉傳音、空氣流通之理。”
顧明玥點頭:“所以你打算用竹管換氣?浮出水麵時接入大氣?”
“正是。再配上浮沉控製——鉛塊滑軌可在艙內移動,調節重心;注水口開則下沉,閉則上浮。隻要操作得當,便可自由進出水層。”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輕木呢?做浮體夾層,萬一破損也不至於立刻沉冇。”
他眼睛一亮:“好主意。你曾在南海邊長大,見過漁民用浮木綁筏?”
“見過。也見過沉船殘骸裡,有些木料百年不腐。”她伸手拿起炭筆,在圖紙邊緣添了幾筆,“這裡加一道夾板,中間填輕木碎屑,再用膠漆封死,既能防水,又能增浮力。”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主構,一個補缺,言語往來間,圖紙漸趨完整。陽光移過窗欞,照在紙上,映出交錯的筆痕。
第三日午後,模型製作正式開始。
沈明瀾親選沉香木料,裁成主殼三段,用榫卯拚接。他手法不算精湛,但力求精準,每一處介麵都反覆打磨。顧明玥則負責細部機關——她取出隨身匕首,削製微型閥門,又用銅絲彎出滑軌支架,動作輕巧穩定,一如執行ansha任務時的無聲步法。
“你說這東西真能下水?”她一邊除錯配重塊,一邊問。
“至少模型能模擬。”他將組裝好的螺旋槳軸插入尾部孔洞,試轉幾圈,“人力驅動雖慢,但勝在隱蔽。若將來能造大些,藏十人於內,自海底突襲敵港,誰防得住?”
“敵人也看不懂這是什麼。”
“那就叫它‘淵行舟’。”他笑了笑,“取自《墨子》‘行乎深淵而不懼’之意。”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冇說話,繼續低頭雕琢。
第四日黃昏,模型終於完成。
整艘“淵行舟”長約三尺,通體烏沉,表麵塗了一層黑漆,隱去木紋。頭部略尖,尾部帶槳,兩側各有一排小孔,為換氣預留。底部設有活門,可手動開啟注水。內部雖無法完全還原,但關鍵結構均已體現,甚至做了可拆卸頂蓋,便於檢視內部構造。
沈明瀾命人抬來一隻大木盆,盛滿清水。他親手將模型放入水中,先讓其漂浮。隨後緩緩開啟底部活門,水流滲入壓載艙,船體慢慢下沉,直至完全冇入水下。
顧明玥蹲在盆邊,盯著水中的影子。
“現在呢?”
“現在讓它動。”他說著,從旁取出一根細繩,連線曲軸手柄,輕輕拉動。模型在水中緩緩前行,螺旋槳攪動水流,劃出一道細微波痕。
她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真的能走。”
“不止能走。”他鬆開繩子,又撥動艙內滑軌,使鉛塊前移。片刻後,模型前端下沉,整體傾斜,緩緩向盆底沉去。待他反向調整,鉛塊後移,船頭抬起,最終重新浮出水麵。
“沉浮自如,進退可控。”他低聲說,“雖然隻是個樣子貨,但路子對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水麵,碰了碰浮起的船頭。
“下一步,就是造真的?”
“先找地方試航。”他望著盆中倒影,“海邊有廢棄漁村,背山臨灣,適合秘密改裝。等天氣轉暖,潮線穩定,就可出海試驗。”
她點頭,站起身,將工具一一收進布包。
“需要人手嗎?”
“你要跟著?”
“我是你的護衛。”她說,“也是第一個看到這東西的人。我想知道它能不能真的破浪入淵。”
他冇回答,隻是將模型從水中取出,擦乾水分,放進特製木匣。然後走到書架前,取出一本《考工記》,翻到“輪人之道”一頁,撕下空白襯紙,寫下幾個字:“淵行舟·初型完”。
這張紙,他冇有壓在硯台下,而是貼在牆上,正對著書案。
窗外夕陽西下,餘暉照在那行字上,墨色沉穩。
顧明玥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仍坐在案前,手指輕撫竹簡玉佩,目光落在木匣上,彷彿已看見那艘真正的舟,正悄然滑入深海,無聲無息,穿波破浪。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紙上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