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瀾接過文書,手指在紙頁邊緣劃過。那行字刺進眼裡——“堤基內埋設機關齒輪七處”。
他冇抬頭,聲音卻傳了出去:“都聽到了?”
營地裡原本低語的人群靜了下來。火堆劈啪響了一聲。
“南岸三村決堤,死傷百餘人。”他說,“不是天災,是有人故意毀堤。”
百姓們麵麵相覷,有人攥緊了衣角,有人後退半步。一個老農顫聲問:“那……咱們這兒還安全嗎?”
沈明瀾終於抬眼,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我若現在動身去南岸,你們怎麼辦?等下一個‘大人’來救?等下一次洪水沖走房子、沖走孩子?”
冇人說話。
他把文書捲起,扔進火堆。火焰猛地一跳,映紅了他的側臉。
“我不走了。”他說,“從今天起,這座城,由我們自己守。”
話音落,他轉身走向城牆缺口。那裡土石鬆垮,風吹就掉渣。他伸手按在斷牆上,文宮震動。
竹簡玉佩發出微光。
《禹貢》篇浮現識海,他低聲念出:“導河積石,至於龍門。”
牆體開始變化。泥土凝實,碎石自動排列,一道新牆緩緩升起。但這不是靠他一人之力,而是他引動文氣為引,讓百姓心中的信念順著詩句流入工程。
“跟著念。”他對身邊一個少年說。
少年愣了一下,小聲重複:“導河積石,至於龍門。”
牆麵上閃過一道微光。
更多人開始念。老人、婦人、孩子,一句句接上來。每念一句,牆體就厚一分,穩一分。
顧明玥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她摘下青玉簪,輕輕一抖,簪子化作短劍。她躍下高台,落在一群青壯麪前。
“想活命的,跟我練。”
她將機關囊開啟,取出一批摺疊弓弩和鐵爪索具。“這些能防夜襲,也能攀牆追敵。我會教你們怎麼用。”
一個青年遲疑道:“我們……隻是百姓。”
“現在不是了。”她說,“從你拿起武器那一刻起,你就和將士一樣。”
她抬手一揮,十套器械分發下去。接著親自示範如何組裝、上弦、瞄準。
“第一隊巡邏西段,兩人一組,間隔三十步;第二隊負責運料,把石塊送到北牆;第三隊跟我去挖陷阱溝。”她語速快而清晰,“今晚必須完成初步佈防。”
將士們原在一旁觀望,見百姓動了起來,也紛紛行動。一名校尉抱拳對副將道:“我們也該做點什麼。”
副將點頭:“傳令下去,兵器庫清點箭矢、火油、滾木。所有士兵輪班值守,不得懈怠。”
張三豐騎著青牛慢悠悠繞到東門。他下了牛,竹杖點地,雙掌貼向地麵。
太極圖在他腳下展開,地脈之氣緩緩湧動。原本鬆軟的地基開始壓實,城牆根基發出低沉的共鳴。
“一人行千裡,不如萬人守一寸。”他抬頭看向城頭的沈明瀾,“你這招借力於民,比硬撐強多了。”
沈明瀾站在新築的牆頭上,聽見了這句話。他冇有迴應,隻是抬起手,再次引動文宮。
這一次,他誦的是嶽飛《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詩句出口,文宮鼎中那篇《希望》的詩章微微震顫。一股浩然之氣自識海擴散,沿著城牆蔓延開來。
將士們握緊刀柄,隻覺心頭一熱,疲憊儘消。百姓們停下手中的活,抬頭望向城頭。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整段城牆泛起淡淡金光。那些剛修好的牆體彷彿被注入靈魂,變得更加堅固。
一名老兵突然抽出腰刀,高舉過頭:“我願守此城!”
“我願守此城!”
“我願守此城!”
呼聲接連響起。將士列隊宣誓,百姓跪地叩首。孩童抱著木棍站在牆邊,學著將士的樣子挺直腰板。
沈明瀾看著這一切,文宮鼎輕輕旋轉。他能感覺到,每一顆心跳都在為這座城搏動,每一聲呐喊都在加固他的文宮。
這不是他在支撐眾人,而是眾人的意誌在反哺他。
顧明玥走到他身旁,低聲說:“西側已布好三道防線,陷阱溝挖了一半。東段有張真人鎮著,暫時無憂。”
“北狄還冇來。”沈明瀾說,“但他們一定會來。”
“那就讓他們看看。”她握緊青玉簪,“這座城,不是誰都能踏過去的。”
張三豐盤坐在東門陣眼處,閉目調息。他感知到地脈穩定,城牆受文氣浸潤,已具備初步抗衝擊能力。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冇開始。
夜風漸起,吹動城頭火把。火光連成一線,照出忙碌的身影。
沈明瀾從懷中取出一塊金屬殘片——白天從塌方地挖出的齒輪。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將其嵌入城牆磚縫。
“讓它留在這裡。”他說,“提醒所有人,敵人不止在外麵。”
百姓們陸續回到崗位。老人監工,婦人送飯,少年搬磚遞瓦。他們不再喊“大人”,改稱“沈先生”,語氣裡多了敬重,也多了親近。
一名小女孩跑過來,手裡捧著一碗熱湯。“先生,喝點吧。”
沈明瀾蹲下,接過碗。湯很燙,他慢慢喝完,把空碗還給她。“謝謝。”
女孩笑了,蹦跳著跑開。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
那邊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風暴正在路上。
顧明玥走過來,站到他身邊。“我已經安排兩支斥候小隊前出十裡偵查,一旦發現動靜,立刻回報。”
“好。”他說。
“你真的不休息?”
“不能休。”他說,“隻要我還站著,他們就不會倒。”
遠處傳來號子聲。百姓們正合力搬運一塊巨石,準備封堵最後的缺口。他們一邊拉繩,一邊齊聲念著詩。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石頭轟然落地,嚴絲合縫。
沈明瀾抬起手,文宮再次震動。這次他冇有吟詩,而是將一道純粹的文氣打入地下。
整座城牆輕震,如同甦醒的巨獸。磚石咬合,結構重組,防禦體係正式成型。
張三豐睜開眼,嘴角微揚。“成了。”
將士們自發列隊,在城牆下集結。他們不再需要命令,主動檢查裝備,分配崗位。
一位老將軍走到沈明瀾麵前,單膝跪地:“末將請求,推您為臨時統帥,統領全城防務!”
身後數十將士同時跪下。
百姓們也停下手裡的活,靜靜望著城頭。
沈明瀾冇有立刻答應。他看向顧明玥。
她輕輕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扶起老將軍。“我不是統帥,我是守城人。你們也不是兵,是家人。”
“從今往後,無分軍民,共守此城。”
眾人齊聲應諾。
火光照亮每個人的麵孔。他們眼中不再有恐懼,隻有堅定。
沈明瀾站在城頭,竹簡玉佩微光閃爍。文宮鼎中,《希望》的詩章悄然生出第二段句。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此刻這座城,已經立住了。
風更大了。
他忽然抬手,指向北方夜空。
一道黑影掠過天際,極快,極低。
不是鳥。
也不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