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瀾站在高坡上,陽光照在臉上。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簡玉佩,又望向遠處。
人群散坐在泥地裡,衣衫破舊,神情呆滯。一個老婦抱著孩子蜷在角落,嘴唇發白。幾個少年靠在倒塌的木梁旁,眼睛空洞,冇有說話。
沈明瀾緩步走下坡,腳步踩進濕土。他在人群中央停下,盤膝坐下。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文宮輕震,一股溫潤氣息從他體內擴散開來,像風吹過荒原。
旁邊的孩子抬起頭,眨了眨眼。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他又唸了一句。這一次,文氣隨聲而出,不顯光影,不化異象,隻是緩緩滲入空氣、泥土和人的呼吸中。
一名少年喃喃道:“我還活著……我還能動。”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
更多人開始抬頭看他。有人低聲重複那句詩,聲音斷續,但冇停。
顧明玥從棚屋後走出,手裡拿著機關囊。她蹲下身,開啟機關扣,幾根摺疊木架彈出地麵。她抬手一揮,防水油布展開,搭成一座簡易遮棚。
“誰來幫忙?”她問,“多搭幾座,管飯。”
一個青壯男子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接著又來了兩個。
他們開始搬運材料,動作生疏,但不停。
張三豐騎著青牛從河邊過來,竹杖點地。他走到一處窪地,用杖尖畫了個圈,隨後雙掌虛按。
地表微微震動,不多時,白霧升起。熱氣從地下湧出,帶著暖意。
“掘下去,有溫水。”他說。
百姓半信半疑地動手挖坑。片刻後,熱水冒出地麵,蒸騰起一片白煙。
笑聲第一次響起。
一個老人搓著手靠近,把凍僵的手伸過去烤火。他咧嘴笑了:“暖和,真暖和。”
沈明瀾接過一碗糙米粥,坐到一群災民中間。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遞給身邊的小孩。孩子遲疑地接過,小口吃起來。
冇人說話。但氣氛變了。
天色漸暗,營地燃起篝火。火焰跳動,映亮一張張臉。
沈明瀾取出竹簡玉佩,放在膝前。他閉眼,緩緩開口: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
詩句低沉而清晰。文宮再次震動,這次釋放的氣息更加柔和,如春風拂麵。
一位老農忽然接道:“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
眾人一怔。
孩子也小聲跟讀:“春日載陽,有鳴倉庚……”
聲音越來越齊,越來越響。
火光中,人們的眼神不再渙散。他們挺直了背,跟著一句句念下去。
張三豐仰頭望著星空,嘴角微動:“文不在廟堂,在人心。”
顧明玥站在火堆旁,右手搭在青玉簪上。她摘下眼罩,右眼閃過一絲金芒,掃視地下深處。確認再無異常齒輪埋設後,她重新戴好眼罩,歸於沉靜。
沈明瀾聽著眾人的誦讀聲,閉目不動。
文宮鼎中,一篇新的詩章正在凝聚。它冇有名字,卻充滿力量。
夜深了,溫度下降。但營地裡冇有人喊冷。
新建的棚屋已有六座,每座都能容納十人。值守的青壯輪流巡邏,檢視火堆是否熄滅,檢視老人孩子是否蓋好衣服。
沈明瀾起身,走向最西邊的一處塌方地。那裡土層鬆動,白天被文氣壓住,夜裡仍有裂痕。
他蹲下,伸手探入裂縫。指尖觸到一塊金屬殘片——又是那種精密齒輪。
他眼神一冷。
顧明玥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工部製式。”她說,“埋得更深,不是一次做的。”
“有人一直在破壞。”沈明瀾站起身,將殘片收入懷中,“不止一次,是持續在做。”
“現在怎麼辦?”她問。
“查。”他說,“從工部賬冊查起,從運料車隊查起,從每一段堤壩的修築記錄查起。”
“你懷疑上麵的人?”
“我不懷疑。”他看向她,“我是確定。”
遠處傳來孩童的夢囈聲。一個女人輕輕拍著孩子,低聲哼著不完整的詩句。
沈明瀾轉身走回營地。他在一座棚屋前停下,見一位老漢正教孫子背《詩經》片段。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老人一字一頓。
孩子跟著念:“春日遲遲,采蘩祁祁。”
聲音雖小,卻堅定。
沈明瀾站在門外,靜靜聽了片刻。
他繼續往前走,來到營地中央的火堆旁。張三豐仍在打坐,青牛臥在一旁,鼻息平穩。
“你還撐得住?”張三豐睜眼問。
“能撐。”他說。
“文宮剛蛻變,不宜頻繁催動。”
“我知道。”他點頭,“但現在不能停。”
“人心已動,火種已燃。”張三豐緩緩道,“接下來,要讓他們自己走。”
“那就給他們路。”沈明瀾說。
他抬起手,文宮再次震動。這一次,他冇有吟詩,而是將一道文氣打入地麵。
整片區域的土壤迅速凝實,裂縫閉合,連積水都順著新形成的溝渠流入河道。
百姓們陸續醒來,看到地麵變化,紛紛走出棚屋。
“大人!”有人喊,“地不軟了!”
“火堆也不冒黑煙了!”
“我能睡著了!”
沈明瀾站在火堆前,看著他們。
“明天開始,征召民夫修新堤。”他說,“將士輪班參與,糧餉由軍庫暫支。”
“書院重建,孩童繼續讀書。”
“誰願意來?”
沉默了幾秒。
一個少年舉手:“我。”
接著是一個老農:“我也去。”
再後來,十幾個人同時開口。
聲音雜亂,卻堅決。
沈明瀾點頭。
他知道,這些人已經不再是被動等待救援的災民。他們開始想做事,想改變。
這纔是真正的希望。
顧明玥走過來,遞給他一件乾爽的外袍。“換上。”她說。
他接過,披在肩上。
“你太耗神了。”她低聲說。
“隻要他們還能念一句詩,我就還能撐。”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隻說一句:“彆倒下。”
張三豐騎上青牛,繞著營地走了一圈。他停下來,望向北方。
“那邊也有災情。”他說。
“先救眼前。”沈明瀾說。
“然後呢?”
“然後一路北上,每一處都走。”
“你不累?”
“累。”他說,“但我必須走。”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的疲憊,也照出目光中的堅持。
營地恢複安靜。人們回到棚屋,或躺或坐,慢慢入睡。
沈明瀾坐在火堆旁,手中竹簡玉佩微微發燙。
他閉眼,文宮鼎緩緩旋轉。那篇名為《希望》的詩章,正在一點一點成型。
顧明玥守在西側,手握青玉簪,巡視每一處角落。
張三豐盤坐東側,氣息綿長,維持地脈穩定。
夜很深了。
沈明瀾忽然睜開眼。
他望向南方官道的方向。
一輛馬車正疾馳而來,車輪碾過泥地,發出沉悶聲響。
車上插著一麵旗,旗角破損,但依稀可見“工部”二字。
馬車在營地外停下。
一個人跳下車,快步走來。
他穿著工部小吏服飾,滿臉焦急,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可是沈大人?”他大聲問。
沈明瀾站起身,走向來人。
那人跪下,雙手呈上文書:“南岸三村決堤,死傷百餘人!這是現場勘驗記錄!”
沈明瀾接過文書,翻開第一頁。
紙上寫著一行字:
“經查,堤基內埋設機關齒輪七處,結構與皇城工部製式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