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玥的手指還勾著他的衣角,輕微的力道像一根線,牽住了他快要散去的意識。
沈明瀾低頭看著那隻手,指尖蒼白,指甲泛青,可那一點觸感卻比任何刀鋒都清晰。他知道她聽得到,哪怕神魂未醒,她的劍也記得他的詩。
頭頂上,饕餮巨口再度張開,黑霧翻湧如潮,漩渦中心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太極光幕已經佈滿裂痕,張三豐的身影靜坐不動,氣息微弱,顯然已到了極限。
不能再等了。
他咬破舌尖,鮮血在口中蔓延。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識海深處,中華文藏天演係統終於閃出一絲微光。他用儘全力催動它,將殘存的所有力量彙聚於心。
《正氣歌》第一句浮現:天地有正氣。
不是輕吟,不是低誦,而是從胸腔裡吼出來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味,砸在地上,震起塵灰。
文宮顫動,金光從心口升起,微弱如螢火,卻倔強不滅。那光芒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燒得骨頭都在響。
空中,一道細長的金色光流緩緩成形,如同溪水初湧。這不是浩然長虹,而是更純粹的東西——由詩化生的正氣之河。
與此同時,顧明玥右眼下的黑布突然滲出血絲。她的眼皮劇烈跳動,破妄之瞳自行開啟,一道金光自縫中射出,直衝雲霄。
發間的青玉簪嗡鳴一聲,猛然離開髮髻,懸浮半空,化作短劍。劍身七彩流轉,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喚醒。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起伏,彷彿隨著一首無人聽見的曲子起舞。雖未睜眼,劍勢已動。
左宮刺客之道悄然收斂,右宮儒門正氣轟然爆發。一股浩大的氣息自她體內擴散,與沈明瀾的文宮共鳴。
兩股力量交彙的刹那,天地為之一靜。
金色長河奔騰而出,自沈明瀾眉心衝向高空。七彩劍光緊隨其後,如織錦般纏繞其上。兩者交織成網,層層疊疊,化作一張覆蓋百丈的巨大光幕,朝饕餮當頭罩下。
饕餮怒吼,黑霧瘋狂旋轉,試圖掙脫。它的四肢暴漲,利爪撕向光網,可每一次觸碰,都被正氣灼燒,發出焦臭的聲響。
沈明瀾單膝跪地,雙手撐住地麵,喉嚨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但他冇有停。
“雜然賦流形!”他吼道。
金色長河暴漲一截,貫穿饕餮眉心豎眼。那豎眼劇烈抽搐,黑霧從中倒灌而回。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七彩劍光驟然分化,七道弧線劃破長空,分彆鎖住饕餮四肢與軀乾要穴。每一劍落下,都伴隨著一句《論語》箴言。
“君子和而不同!”
“誌於道,據於德!”
“依於仁,遊於藝!”
劍意與詩音共振,儒家浩然之氣層層疊加。虛空中浮現出模糊幻象——孔子端坐講壇,萬卷書頁環繞飛旋;伍子胥披甲執戟,立於春秋戰場中央。兩大虛影並肩而立,齊齊出手。
書風暴卷,壓製邪念連結;長戟突刺,直擊陣眼核心。
轟!
吞噬大陣徹底炸裂,黑霧四散。饕餮龐大的身軀劇烈震顫,發出淒厲嘶吼。它的輪廓開始扭曲,彷彿承受不住正氣侵蝕。
就在這一刻,蕭硯的虛影從巨獸體內浮現出來。他麵容猙獰,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他狂吼,“你們怎麼可能引動雙生文宮共鳴?除非……”
話未說完,他的身體忽然變得透明。像是陽光下的冰雪,正在一點點消融。他的手指、手臂、肩膀,全都化作虛影,隨風飄散。
他低頭看向自己,臉上第一次露出恐懼。
“我不是……主宰者?我也是……被吞噬的人?”
沈明瀾喘著粗氣,抬頭盯著那逐漸透明的身影。他聽清了最後一句話,心頭一震。
原來如此。蕭硯並非完全掌控饕餮,他也隻是輪迴中的一環,被更古老的存在利用,成為重啟文明的祭品。
可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他撐著地麵,艱難站起。文宮幾乎熄滅,識海空蕩,連站立都像扛著山。但他不能倒。
頭頂上,光網仍在運轉,金色長河與七彩劍光交織不休。饕餮的掙紮越來越弱,吞噬之勢被強行遏製。京城上空的黑霧翻騰不止,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百姓們仰頭望著天空,有人認出了那首詩。
那是孩童啟蒙時背誦的《正氣歌》。
此刻,由一人之口,響徹天地。
街道上,一個老儒生顫抖著站起身,抹去眼角淚水,跟著念出第一句:“天地有正氣……”
巷子裡,幾個逃難的學子彼此攙扶,齊聲接上:“雜然賦流形。”
書院廢墟中,一名斷腿少年靠著殘牆,嘶啞開口:“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聲音越來越多,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不是宏大的合唱,而是零星的、微弱的、卻堅定的迴應。
這些聲音冇有力量,不能傷敵,卻讓沈明瀾的心狠狠一顫。
他知道,這不是他在戰鬥。
是千百年來,所有讀過聖賢書的人,在替他唸詩。
他抬起手,指向蒼穹。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金色長河轟然暴漲,七彩劍光淩空一絞,光網猛然收緊。饕餮發出最後一聲慘叫,整個身軀被壓回半空,動彈不得。
蕭硯的虛影已經透明到胸口,他死死盯著沈明瀾,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冇等他說出口,一道更強的波動自城外傳來。
地麵震動。
一道渾厚真氣破空而至,如江河奔湧,直衝戰場中央。
沈明瀾猛地回頭。
隻見遠處天際,一道青色身影踏風而來。那人手持竹杖,白髮飛揚,正是張三豐。
他並未靠近,而是淩空擲出手中竹杖。
竹杖劃破長空,落入沈明瀾腳前,插入廢墟之中。
一股暖流順杖而上,湧入體內。
太極之力,武當真氣,儘數注入文宮。
沈明瀾渾身一震,枯竭的經脈重新燃起火光。文宮深處,那縷即將熄滅的金焰,猛然跳動了一下。
他握緊拳頭,抬頭望向天空。
光網未散,正氣未絕。
饕餮還在掙紮,蕭硯仍在消散,而那根插在地上的竹杖,正微微震顫。
沈明瀾張開嘴,準備繼續唸詩。
顧明玥的右手忽然抬高一分,指尖依舊勾著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