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瀾站在金殿台階上,陽光落在肩頭,手中密函邊緣已被指尖捏得微皺。他冇有多言,轉身便走,步伐沉穩,直奔禦膳房方向。
顧明玥緊隨其後,青玉簪在發間輕顫,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之上。她右眼雖覆著黑布,卻能感知到一股陰冷的氣息自宮牆深處蔓延而出,像蛛網般纏繞在每一寸空氣裡。
禦膳房外,兩名太監正抬著一筐殘羹冷炙往外走。沈明瀾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口銅鍋上。湯水尚溫,表麵浮著幾片藕片,色澤潔白如常。
“今日皇帝膳食,由誰經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威壓。
一名年長太監低頭答道:“回大人,午膳由李公公親烹,銀器試毒三遍,皆無異狀。”
沈明瀾點頭,邁步走入廚房。熱氣撲麵,灶火未熄,七八口大鍋同時熬煮,香氣混雜。他袖中竹簡玉佩微微發燙,文宮隨之輕震。
《黃帝內經》篇自動浮現。
一道金光自識海流轉而下,透過雙目映照而出。他俯身靠近那口蓮藕湯鍋,視線掃過鍋沿、湯勺、碗盞——最終定格在一雙銀筷上。
筷身內側,有一絲極淡的灰痕,幾乎不可見。但在文宮之力映照之下,那痕跡泛起幽藍微光,正是“斷魂引”殘留之相。
顧明玥已抽出短劍,劍尖輕挑銀筷,將其翻轉。她右眼黑佈下忽有微光閃動,破妄之瞳悄然開啟。刹那間,她看清了——
筷尾刻著一枚細小符印,形似獠牙盤繞,中央一點血斑隱現。那是蝕月教高層纔可使用的暗記,唯有影閣秘典中有載。
“是他們。”她低聲道,聲音冷得如同霜降。
守廚太監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欲奪銀筷:“此乃禦用之物,豈容隨意查驗!”
話音未落,顧明玥劍鋒一轉,抵住其咽喉。太監頓時僵住,冷汗滑落鬢角。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沈兄好手段,竟能從一碗湯中尋出死路。”
林玄機緩步而入,金絲眼鏡映著爐火,嘴角含笑。他手中捧著一本賬冊,衣袖整潔,神情從容。
“奉首輔之命,來查膳食出入。”他說著,目光掃過沈明瀾手中的銀筷,笑意不變,“不過看來,我不必查了。”
沈明瀾盯著他,未動分毫。
他知道此人身份複雜,效忠蕭硯,卻又屢次留下餘地。上次在敦煌遺蹟,他曾以墨家機關助自己脫困;前日朝堂之上,他也曾對三皇子叛逃之事流露疑色。
“你想說什麼?”沈明瀾問。
林玄機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這雙筷子,昨夜子時才從庫房取出,交予李公公親手清洗。但清洗之人,並非宮中老仆,而是新調來的‘內膳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晦暗:“那位內膳使,左手指節上有墨痕——隻有練過機關術的人,纔會因長期塗抹潤滑膏而留下這種印記。”
沈明瀾眸光一凝。
墨家機關術,向來不傳外人。若真有墨者潛入皇宮掌廚,絕非偶然。
“你知道更多。”他說。
林玄機沉默片刻,忽然側身,走向廚房角落一口廢棄的灶台。他伸手在磚縫中一扣,輕輕一拉——
轟隆一聲悶響,地麵裂開一道暗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
“前朝修建的膳運密道。”他道,“專供緊急時運送食材入宮,如今早已廢棄。但有人,最近用過。”
顧明玥立刻拔劍在前,護住沈明瀾身側。三人沿階而下,空氣中瀰漫著陳腐氣息,牆壁潮濕,偶有蛛網拂過麵頰。
沈明瀾文宮再震,《魯班書》篇章自行運轉。他在心中推演路徑,避開三處塌陷與兩道機關陷阱。行至中途,一處牆角突顯凹槽,被厚厚塵土掩蓋。
他伸手拂去灰塵,露出一方暗格。
拉開瞬間,一封密信靜靜躺在其中。
信紙泛黃,字跡工整,確為首輔筆法無疑。內容隻有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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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已啟祭陣,九龍騰空,龍氣將儘。待饕餮徹底吞噬九道紫氣,便可借皇帝心血為引,重啟天地輪迴。屆時乾坤倒轉,舊世湮滅,新紀當立。”
落款空白,唯蓋半枚印章——圖案為一巨獸張口吞天,正是饕餮印。
顧明玥看完,呼吸一滯。
她握劍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影閣雖曾與蝕月教合作,但她從未想過,對方的目標竟是毀滅整個王朝,乃至重塑天地。
“血祭皇帝……他們不是要奪權。”她聲音微顫,“他們是想毀掉一切。”
沈明瀾沉默地看著信紙,眼中寒光如刀。
他早知首輔不對勁。三年前皇帝寵妃暴斃當晚,真正的首輔便已身亡。此後朝政由一人代掌,行事風格突變,壓製文淵閣,打壓鎮南王,步步為營,隻為今日。
而這一切,都隻是為了喚醒饕餮,完成邪神獻祭。
“林玄機。”他忽然抬頭,“你為何帶我們來?”
林玄機摘下眼鏡,擦拭鏡片,動作緩慢。
“我說過,我能做的,僅此一次。”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複雜難辨,“我是墨家最後的傳人,也是文脈守護者的臥底。但我不能直接出手,否則會暴露。”
他看向沈明瀾:“你們纔是變數。隻有你能阻止這場輪迴。”
沈明瀾收起密信,放入袖中。
“那你告訴我,皇帝還剩多少時間?”
林玄機閉了閉眼:“斷魂引隻是開始。真正致命的是‘文心蠱’——它寄生在人心頭,以執念為食,等到龍氣儘失,便會引爆心脈,讓皇帝在清醒中死去,鮮血化作開啟封印的鑰匙。”
“文心蠱?”顧明玥皺眉,“那是影閣禁術,隻有……”
她突然停住。
隻有影閣高層,才能煉製。
難道當年父親被殺,不隻是為了《永樂大典》,更是為了奪取這項秘術?
沈明瀾察覺她的異樣,低聲問:“你還知道什麼?”
顧明玥搖頭:“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必須先找到皇帝體內的蠱蟲源頭,否則七日之期一到,誰都救不了他。”
林玄機點頭:“我可以帶你們去一個地方——宮中藏書閣下方,有一間密室,存放著曆代帝王病案。若能找到當初首輔替身入宮的記錄,或許能追查到文心蠱植入的時間節點。”
沈明瀾沉吟片刻,正要開口。
忽然,頭頂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人,且步伐整齊,像是巡衛換崗。
林玄機神色一凜:“有人來了。這裡不能久留。”
他迅速合上暗格,拍落塵土遮掩痕跡。三人退回石階,剛關上暗門,上方便傳來鎖鏈拉動的聲音。
有人正在檢查廚房。
“他們發現得很快。”顧明玥低語。
“說明上麵有人盯著。”沈明瀾冷冷道,“從今天起,宮裡每一個送飯的人都不能信。”
林玄機看了他一眼:“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先把這封信交給鎮南王世子。”沈明瀾道,“讓他調兵封鎖洛水兩岸,切斷三皇子退路。同時派人監視所有與首輔往來密切的官員。”
他頓了頓,望向林玄機:“至於你,繼續留在他身邊。我要知道蕭硯下一步的動作。”
林玄機苦笑:“你以為我不想全身而退嗎?可我已經走得太深。下次見麵,可能就是敵人了。”
說完,他轉身欲走。
“等等。”沈明瀾叫住他,“你說這是最後一次幫忙。”
林玄機回頭。
“可你剛纔說‘僅此一次’,不是第一次,是最後一次。”沈明瀾盯著他,“說明你已經幫過我很多次。為什麼?”
林玄機靜立片刻,終是輕歎一聲:“因為我師傅……也曾為守護文明燃儘生命。我不想看他走過的路,最終歸於黑暗。”
他身影消失在拐角。
密道重歸寂靜。
顧明玥靠在牆上,右眼隱隱作痛。她抬手輕撫眼罩,指尖沾了一抹鮮紅。
沈明瀾察覺,立即探手扶住她手腕。
“彆硬撐。”他說。
“我冇事。”她抽回手,站直身體,“還有任務冇完成。”
沈明瀾看著她,冇再說什麼。他知道她不願示弱,也知道她心中翻湧著太多過往。
他轉身望向密道深處。
前方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處。
但他清楚,真相就在前方,等著被揭開。
而他們必須趕在血祭之前,把一切都終結。
他邁出一步。
顧明玥跟上。
兩人身影漸冇於幽暗之中。
密道儘頭,一塊鬆動的磚石緩緩移開,一隻戴著墨紋手套的手伸了出來,輕輕取走了牆角一枚不起眼的銅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