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一波三折
雙子星大廈頂層，張衛國辦公室。落地窗外，濱海市的黃昏如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天際線被夕陽染成琥珀色，遠方的海平麵泛著碎金般的光，而近處街道上已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請進。”張衛國轉身，聲音沉穩有力。
市委副書記劉皓星率先走進來，緊隨其後的是公安局局長雷天行，副局長王墨陽。
“張市長。”劉皓星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南州那邊審訊有重大突破。所有證據鏈條都指向‘那位’。”
雷天行從王墨陽手中接過一個密封檔案袋，遞向張衛國，“這是剛傳過來的材料副本。”
張衛國走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指尖輕輕敲擊桌麵。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張衛國緩緩坐下，目光掃過檔案袋上鮮紅的“絕密”印章。他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裡隻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決斷的力度，“傳話給南州專案組，繼續深挖，順藤摸瓜，務必掌握更多實據。”
他抬頭看向劉皓星，“劉副書記，麻煩您親自協調紀委那邊，請他們加大調查力度和速度，要快、要準。”
劉皓星睿智的目光看著張衛國：“張市長，您的意思是......準備收網了？”
雷天行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也看向張衛國，此刻從市長平靜的表情下，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張衛國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堅定地點點頭。然後將目光轉向辦公室另一側。那裡，他的夫人李豔媚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批閱檔案。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套裙，頸間繫著素雅的絲巾，保養得宜的麵容仍透著知性美。聽到對話，她抬起頭，與丈夫的目光相遇。
“學姐，”張衛國喚道——這個從大學時代延續至今的稱呼，是他們之間獨有的親昵，即便結婚多年也未改變，“雙子電子專案入園的申請，有結果了嗎？”
李豔媚合上檔案夾，眉間掠過一絲憂慮：“還冇有批覆。我昨天又向周健民瞭解了一次，他說，園區招商局那邊隻說‘還在走流程’。”
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聲音輕柔卻帶著困惑，“按理說不該這麼慢。高新技術產業園今年全力招商引資，市裡還下了指標。我們的電子專案條件完全符合要求，技術專利、資金實力、市場前景......所有材料都無懈可擊。”
張衛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圈，“既如此，何故拖了這麼久？”
他喃喃自語，隨即眼神一凜，“不會是......又一波三折吧？”
他的預感很快被證實。
雙子星大廈八樓，“雙子電子資訊產業有限公司”總裁辦公室。
周健民站在一整麵牆的產業規劃圖前，已經一動不動地凝視了半小時。規劃圖上，濱海高新技術產業園的區位優勢、產業鏈佈局、交通網路被紅藍記號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窗外陽光和煦，光線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這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是張衛國的大學同窗，也是鵬城電子資訊技術研究所的副所長。（兩人之間往來的故事見姐妹作《青雲之巔》）他身材中等，麵容樸實，戴一副黑框眼鏡，常年的科研管理工作讓他顯得沉穩內斂，唯有在談論技術時，眼中纔會迸發出熾熱的光。
此刻，他的眉頭緊鎖。研究所苦心研發多年的高階電子元器件技術終於成熟，亟待產業化。在張衛國的牽線下，研究所與雙子星集團合資成立了“雙子電子資訊產業有限公司”，董事長由李豔媚擔任，總裁則由周健民出任。計劃在濱海高新技術產業園建設現代化電子廠——雙子星集團占股70%，研究所以技術入股占30%。專案規劃投資數十億元，產品涵蓋片式多層陶瓷電容器、片式電阻器、片式電感器等新型電子元器件，正是國家急需突破“卡脖子”環節的關鍵領域。
一切本該水到渠成。可是，入園申請遞交已經一個多月，卻如石沉大海。
“走！”周健民終於轉過身，對候在一旁的年輕秘書說，“去園區一趟。我倒要看看，究竟卡在哪個環節。”
秘書看著他嚴肅的表情，冇有多言，連忙拿起公文包跟上。
濱海高新技術產業園區管委會，招商局專案科。辦公室一副忙碌的景象。幾個年輕人或對著電腦敲擊鍵盤，或整理著堆積如山的專案材料，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疲憊的氣息。
“錢科長，聽說你手上那個電子製造專案投資好幾十個億？”一個年輕科員湊到專案科長錢薄發身邊，語氣羨慕，“這要是落地了，你今年的獎金不得翻幾番啊？”
錢薄發苦笑一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三十出頭，眼鏡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翻幾番？能保住飯碗就不錯了。”他壓低聲音，“材料報上去快四十天了，一點動靜都冇有。我催了三次，上頭就一句話：‘知道了，等著。’”
“不應該啊！”另一個同事插話，“園區今年招商壓力這麼大，市裡天天催進度，這麼好的專案，按理說應該特事特辦、儘快落地纔對。”
“除非......”一個年紀稍長的科員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錢科，你是不是......忘了‘表示表示’？”
錢薄發臉色一僵，同樣低聲迴應：“怎麼可能？這麼大的專案，該走的‘禮節’早走了，而且比慣例隻多不少。可還是卡著。”
“那就怪了......”
正說話間，門口傳來敲門聲。
“請問，錢薄發科長在嗎？”
眾人抬頭，隻見周健民帶著秘書站在門口。他穿著簡單的襯衫西褲，麵容溫和，眼神卻透著不容忽視的堅持。
“周總！”錢薄發連忙起身迎上去，熱情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尷尬，“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
“錢科長，打擾了。”周健民客氣地握手，開門見山，“我們的專案入園申請，不知審批進展如何？我們等著批覆，然後啟動裝置采購和人員招聘，時間拖不起。”
錢薄發請他們坐下，親自倒了茶水，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周總，材料我們早就報上去了，也一直在跟進。隻是......管委會那邊還在研究，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已經一個多月了，”周健民平靜地說，但語氣中的壓力讓錢薄發額頭冒汗，“按照園區公開的審批流程，十個工作日就該有初步反饋。錢科長，能否幫我們引薦一下管委會的領導？我們想當麵溝通，看看是否存在我們不瞭解的問題。”
錢薄發猶豫了。他深知這個專案背景不簡單——大股東雙子星集團是國際財團，也是濱海市的納稅大戶。而眼前這位周總，據說是鵬城某著名電子資訊技術研究所的領導。可上頭明確暗示過“先晾著”。
“這個......”他擦了擦汗，“好吧，我先去請示一下領導。您稍等。”
管委會主任辦公室。
金奕思坐在寬大的皮質辦公椅裡，聽完錢薄發的彙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熨帖的行政夾克，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
“雙子電子產業有限公司......就是‘雙子星’占大頭的那個？”他明知故問。
“是的，金主任。周總現在就在外麵，希望能當麵彙報專案情況。”錢薄發小心翼翼地說。
金奕思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他當然知道這個專案的分量，更清楚背後的關係網。但就在一週前，唐震宇副市長親自給他打過電話，暗示“有些專案要慎重，不必急著批”。唐震宇副市長現在處於主持市政府全麵工作的狀況，同時分管工業和園區建設，是他的頂頭上司。
“帶他們進來吧。”金奕思最終說道。他不想得罪周健民，更不敢違逆唐震宇，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周健民走進辦公室，不卑不亢地與金奕思握手，“金主任，感謝您百忙中接見。我們集團入園的事，還請您多關照。”
“坐，坐。”金奕思露出官方的微笑，“周總，園區對入駐企業要求很高啊。必須是高新技術企業，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產業方向要符合國家規劃......”
“這些我們都符合。”周健民示意秘書遞上厚厚的材料，“這是我們的高新技術企業認證證書、專利清單、技術鑒定報告。我們的核心技術屬於《國家重點支援的高新技術領域》，已經在省科技廳備案公示。”
錢薄發連忙補充：“金主任，我們初審時已經覈實過，雙子電子的條件完全符合入園標準，甚至超出很多。”
金奕思翻了翻材料，確實無懈可擊。他看向錢薄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我不知道嗎？但是你把人直接帶到我麵前，這不是直接把我架在火上烤嗎？
金奕思輕咳一聲，換了個方向：“還有環保、安全、投資強度、產出效益這些硬指標......”
“我們的環評報告是甲級機構出具的，安全預案經過專家論證，投資強度達到園區規定的三倍以上，預期年產值超過二十億，能帶動上下遊產業鏈和至少兩千個就業崗位。”周健民如數家珍，每一句都堵住了金奕思的退路。
辦公室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金奕思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動作掩飾尷尬。他自然明白，這不是條件不符合的問題，而是有人不想讓這個專案那麼快落地。
“周總，您看這樣好不好，”金奕思放下茶杯，臉上堆起更誠懇的笑容，“材料我們再仔細研究研究，也向市裡做個專項彙報。您放心，這麼好的專案，園區肯定是歡迎的，隻是流程上需要一點時間......”
又是“研究研究”，又是“需要時間”。
周健民心中瞭然。他站起身，依然保持著禮貌：“那就不多打擾了。希望儘快聽到好訊息。”
“另外......”在周健民即將出門之際，金奕思貌似毫不經意地說，“如果你們能在本地找一家聲譽好、實力強的企業合作，比如唐氏集團......審批的速度應該會更快一些。”
“你這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我就是無意間聽領導說了那麼一句......”金奕思還是裝出一副隨意的樣子。
送走周健民一行，金奕思關上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終於拿起公文包出了門，他覺得有必要親自向唐震宇副市長彙報。
瀚宇大廈頂層。這裡的氛圍與雙子星大廈截然不同。厚重的窗簾遮住了所有窗戶，隻留下幾盞壁燈散發出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還有一種無形的壓抑。
唐方略坐在主位的真皮沙發裡，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唐震宇坐在側首，眼神卻有點飄忽不定，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叔，情況不太妙。”唐震宇低聲說，“南州那邊，蕭遊曆被捕，說不定會撐不住了。紀委和審計局已經介入交通局的賬目，蕭遊豐恐怕自身難保。”
話音未落，會客廳的門被推開，章誌雄、藍成鬆、譚修遠三人魚貫而入。他們都是濱海市政法係統的顯赫人物，此刻卻臉色蒼白，神情惶恐。
“出事了！高藝被捕了。”進的門來，三人一臉惶恐地報告，“他會不會撐不住，交代什麼對我們不利的東西？”
唐方略叔侄自是先一步得到了訊息，他們一臉陰沉地看著三人。
正說著，又一個人匆匆推門而入——向日榮，市公安局機動支隊隊長，四十多歲，身材精乾，但此刻警服淩亂，額頭上滿是汗珠。
“唐市長，出事了！”向日榮氣喘籲籲，“白洲區東屏鎮負責征地的李老三那幫人，被市紀委給帶走了！雷天行下午找我談話，說支隊在拘捕‘跪訪’村民時‘程式違規’‘手段過激’，要給我處分！”
又一記重錘。
唐震宇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焦躁地踱步，“雷天行這是要乾什麼？他一個公安局長，太眼高過頂、目無領導了吧！”
“他不是目無領導。”唐方略的聲音依然冷靜，但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應該是得了‘尚方寶劍’，是有人......要動手了。”
真是“四麵楚歌”啊！會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看向唐方略。
老者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最終定格在唐震宇身上：“傳話給裡麵的人，讓高藝扛住。告訴他，家人我們會照顧好，但如果亂說一個字......”他冇有說完，但冰冷的語氣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另外。”唐方略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俯視著腳下車水馬龍的城市，“那個雙子電子的專案，繼續壓著。逼他們主動來找我們......或許還能分一杯羹。”
他們這是要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南州市，蕭遊豐家。晚飯時間，但餐廳裡氣氛壓抑。
蕭遊豐坐在主位，頭髮仍然梳理得一絲不苟，但眼袋浮腫，麵色灰暗。弟弟蕭遊曆被捕已經一週，他動用了所有人脈，得到的反饋卻越來越令人心寒——案件由專案組直管，一般人插不上手。今天下午，財務科報告，紀委和審計局的人調走了局裡三年的財務資料，說是“例行審計”。可他清楚，市裡今年的審計計劃裡根本冇有交通局。
“二哥，遊曆他......到底怎麼樣了？”弟妹蘇曉芸又一次上門，眼睛紅腫，聲音哽咽。
蕭遊豐苦笑兩聲：“還在想辦法。”
弟妹悲苦地離開了。
蕭遊豐草草地扒了幾口飯。走到陽台上，點燃一支菸。夜色中的南州萬家燈火，繁華依舊，可他卻感到刺骨的寒冷。弟弟被抓，紀委審計介入......一張大網正在收緊，而網的中心，似乎就是他自己。
雙子星大廈頂層，張衛國辦公室。周健民再次來訪。
“衛國。”周健民省去了所有客套，神色凝重，“我去了園區，見了管委會主任金奕思。他找各種理由拖延，但眼神躲閃，言不由衷。我們被針對了。”
張衛國放下手中的筆，示意周健民坐下，“具體什麼情況？”
“所有條件都符合，所有材料都齊全，但就是‘需要研究’。”周健民苦笑，“金奕思最後說會‘向市裡彙報’，但我看他那樣子，恐怕‘市裡’早就有了指示。另外，臨彆的時候，他裝作隨意地向我透露了一句，希望我們找本地一家知名企業合作，如此審批會順利一些。”
“嗬嗬，他莫不是暗示需要找唐氏集團吧？”張衛國戲謔一般笑了一下。
“哈哈，正是！”見張衛國一語中的，周健民也笑了。
李豔媚走到丈夫身邊，輕聲道：“我今天側麵打聽了一下，園區今年招商任務完成率不到60%，按理說應該求之不得纔對。這種反常的拖延......隻怕是有人在故意阻撓。”
張衛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太清楚“有人”指的是誰。唐方略、唐震宇叔侄在濱海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尤其是在城建、園區、土地這些領域，盤根錯節。高新技術產業園建設，關乎他們的利益蛋糕；而雙子電子這個標杆專案如果成功落地，更會打破他們多年來的壟斷。
劉皓星推門進來。這位副書記臉上帶著興奮：“張市，南州專案組剛傳來訊息，紀委已啟動對蕭遊豐的調查。”
“好！我們就是要抓緊收網。”張衛國堅定地說。
“衛國，電子廠的事也不能無限期拖下去。”周健民再次打破沉默，“裝置采購要定金，技術團隊要安置，市場視窗期有限。再拖兩個月，專案可能就黃了。”
張衛國站起身，再次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燈火如星河傾瀉，而遠方漆黑的海麵上，隱約可見漁船的微光。那是夜捕的船隻，在黑暗中耐心撒網，等待收網的時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張衛國看向劉皓星，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劉書記，是時候啟動‘引蛇出洞’計劃了。他們不是在等我們求上門嗎？那我就親自上門......演一齣戲給他們看。”
“逼他們跳出來？”雷天行眼睛一亮。
周健民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我會配合。”
“這時候還在搞這些小動作。”劉皓星感慨地搖頭：“他們真的是在作死的路上一路狂奔啊......。”
張衛國重新望向窗外。風已起，雲正湧。濱海市的這個夜晚，註定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