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百越新城
雙子星大廈專案組會議室裡，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傍晚六點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長條會議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聽完審訊組的彙報和劉皓星的追憶，高雨玄恍然大悟地直起身子，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
這位新任交警支隊長，連續多日的奔波讓他眼袋深重，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不，說不通。”張衛國肯定地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說不通？為什麼？”
張衛國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如果說侯忠勇市長的行動和舉措讓唐氏集團認為損害了他們的利益，他們要對侯市長加以傷害，也許還有幾分道理。但之前我與他們並無交集，他們為什麼要對我動手呢？我與唐氏集團有什麼利害關係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個人。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
“對，衝突的原因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經濟利益問題。”劉皓星讚同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中的鋼筆。
“對啊，這暗地裡應該是有一些更深層的東西我們冇有抓住。必須繼續深挖！”王墨陽讚同說
“如此說來，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衛國身上。
“你們可以嘗試去找一下黎明。”張衛國沉默了片刻。
“黎明？市政府秘書長黎明？”
“對啊，我怎麼冇有想到呢？”劉皓星也頗為認同地說。
“然後，再由我去找市政府那位。”張衛國思考著說。
“張市，你要親自出麵？你如此作為的目的是什麼？”
張衛國再次緩緩吐出四個字：“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什麼意思？”眾人看向張衛國。
“你們聽我說......”張衛國看著一張張迷茫而期待的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唐氏集團資源豐富，所謀很大，藏得很深。我們必須創造一個機會，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主動跳出來。”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我的計劃是.....”
“好！”聽完整個計劃，辦公室裡響起了會意的笑聲，那是一種獵手即將收網前的期待與緊張交織的笑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城市華燈初上。濱海市的夜晚，從來都不平靜。
“衛國，回來了，正想給電話你。你的同學來了。”剛進家門，夫人李豔媚就迎上來說。
“噢？我同學，那位？”
“衛國！”
“雲誌！是你？你怎麼過來了。”張衛國看到迎上來的中年男子，驚喜地叫道。可不就是他的大學同學，現任濱海市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早年大學畢業，張衛國分配回家鄉南州市紅寧縣，一步步從中學老師，教育局辦公室主任，縣委辦副主任，鎮委書記，縣委常委，縣委副書記，蓮湖區區長，南州市常務副市長，走上擬任濱海市市長的位置；而淩雲誌則分配回鳳城，也是從基層起步，先後擔任鳳城市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省委宣傳部新聞處副處長、處長，然後空降到濱海市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的位置。兩人中間因為工作還互相支援，兩人的家族還共同成立房地產、電器生產與銷售企業，關係密切。
“哈哈，我來之前還擔心自己過來見不到你呢。怎麼樣？現在身體可好？”
“老同學過來怎麼會見不到！身體嘛，你看我像不好的樣子嗎？”張衛國用力拍一下淩雲誌的肩膀，“來，坐！”
“我可知道冇有你說的那麼輕巧。來之前我聽劉皓星副書記說你們家如何戒備森嚴，冇人帶路可能進不來。還說你給一大班醫生護士看護著，過來也見不上你。”淩雲誌解釋說。
“哈哈，誇張了。”
“我也覺得劉書記應該是開玩笑。”
“哈哈，劉書記倒也不完全是開玩笑。我們這裡確實曾經說得上戒備森嚴。特殊時期嘛，必要的安保還是要的。就是現在還是外鬆內緊的，隻不過把外圍的保安撤下來了而已。至於那班醫生護士他們過來那麼久，我自然是把他們都變成自己人了，他們就可以自由活動了。”張衛國被老同學的話逗笑了，“而且，現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孔洋盛也被撤職了，還被紀委帶走調查。醫務方麵的很多事情就順暢很多。”
“原來如此。”
說話間，餘清淺走了進來對張衛國和李豔媚說，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媚姐、張市，百越建材那邊報告，一切準備就緒，是否正式開業？”
張衛國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康樂花園那邊需要的貨怎麼樣？”
“康樂花園那邊，我們已不動聲息地給他們備齊了所需的全部材料，現在已恢複正常建設進度。”
“好！”張衛國深吸一口氣，“通知他們，恢複正常價格，正式全麵開業。記住，動靜要大，要讓全濱海都知道，有一家不怕唐氏集團的建材公司入市了。”
“衛國，那我們宣傳方麵我們能幫什麼忙？”淩雲誌主動請戰道。
“我現在還不方便出麵，正需要你發揮作用。你這樣......”張衛國聽到同學請戰，就向他明確了自己的一些設想。
“好，我聽你的。”
唐氏集團為打壓江氏集團，其旗下星宇建材聯合濱海建材商壟斷濱海建材市場，囤積居奇、待價而沽，造成濱海市建材價格暴漲，江海建材和康樂花園房地產專案更是高價也買不到需要的建材。雙子星集團旗下百越建材悄然入市。窗外，夜色漸深。濱海市建築材料市場將迎來一場腥風血雨的商戰。
瀚宇大廈頂層·，唐氏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唐方略叼著雪茄，怡然自得地窩在意大利定製真皮沙發裡。辦公室足有兩百平米，整麵落地窗外是濱海市的璀璨夜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陳列著青銅器和瓷器，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唐方略保養得宜，頭髮染得烏黑，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中式絲綢上衣，手指上戴著碩大的翡翠戒指。他看起來更像一位儒雅的收藏家，而非掌控濱海半壁江山的商界梟雄。
“江氏那邊有什麼動靜？”他吐出一口菸圈，問站在一旁的副總經理唐宗傑。
唐宗傑是他的遠房侄子，四十出頭，身材瘦削，眼神陰鷙，是唐方略最得力的打手。此刻他躬身回答：“康樂花園二三期工地，除了偶有幾輛大貨車出入，水靜河飛，門庭冷落。冇有一家建材商敢不聽我們的，江海地產休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一片陶瓷。”
他得意地笑了：“江海地產雖不至於破產，但康樂花園就等著爛尾吧。到時候銀行催貸，供應商逼債，建築材料不足，江漢風那隻老狐狸再有能耐，也得跪下來求我們妥協。”
唐方略滿意地點點頭：“江漢風那個老東西，仗著早些年做過幾件好事，在市委市政府有點人脈，就敢不把我們放在眼裡。這次要讓他知道，在濱海，是誰說了算。”
兩人相視而笑，笑容裡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總裁秘書高榮傑疾步走了進來，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唐總，不好了，出事了！”
“出什麼事啦？咋咋呼呼的，成何體統？”唐方略皺眉斥責道，最反感下屬失態。
高榮傑喘著粗氣：“兩位老總，濱海新城今天上午突然冒出一家大型建材市場，占地五十畝，規模堪比我們的星宇建材總店。他們今天隆重開業，所有建材價格比市場價低三成，現在全濱海的建築商都往那兒跑！”
“什麼？！”唐宗傑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誰給他們膽子，敢擅自甩賣建材？那家建材公司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是百越建材，據初步調查是從南州市那邊過來的。”高榮傑擦著汗，“他們的老闆很神秘，背後肯定有人，開業剪綵時市建設局的王副局長都去了，還有好幾個局的領導送花籃。”
唐方略的眼睛眯了起來：“南州來的過江龍？查清楚背景了嗎？”
“正在查，但對方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工商註冊顯示是南州飛越地產的全資子公司。”
“大驚小怪乾嘛？不就一家公司嗎？”唐方略故作鎮定，但手中的雪茄已經不再悠閒地轉動，“你們過去好好招呼一下，要麼讓他乖乖聽話，要麼讓他們在濱海市消失。老規矩，先禮後兵。”
“不行啊唐總！”高榮傑幾乎要哭出來，“我們已經去協商過了，根本不聽招呼。軟硬不吃，說他們是合法經營，價格自由。我們的人暗示背後是唐氏集團，她居然笑著說‘那又怎樣’？”
他繼續道：“更麻煩的是，他們市場的規模太大了，庫存充足，壓也壓不住。今天一天，我們的星宇建材總店隻賣出去三車貨，還是老客戶礙於情麵買的。現在，我們的一些合作商家擔心建材積壓，已經開始偷偷跟著降價拋售了。”
“蠢貨！一班無腦的東西！”唐方略終於控製不住怒火，將手中的雪茄狠狠摔在地上。昂貴的波斯地毯被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唐方略在辦公室裡踱步，雪茄的煙霧在燈光下繚繞。一家公司當然不能扭轉整個濱海建材市場的局麵，但市場心理就是這麼微妙。隻要有一家脫離控製，其他商家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跟風。他們苦心經營多時的壟斷局麵，可能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唐總，怎麼辦？”唐宗傑擔憂地問，“要不要找道上的人......”
“閉嘴！”唐方略厲聲打斷，“現在什麼時代了，還來這套？張衛國剛出車禍不久，紀委、公安盯得正緊，你想往槍口上撞嗎？”
他走到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夜景，沉默良久，突然轉身：“建材方麵勒不死他們，那就從根子上動手。江氏集團不是有塊地一直冇開發嗎？”
唐宗傑眼睛一亮：“您是說燕嶺地塊？那可是江氏集團的命根子，他們拍下來準備做高階文旅專案的。”
“命根子？”唐方略冷笑，“我倒要看看，冇了地，他們拿什麼做專案。聯絡國土局那邊，該他們行動了。就說燕嶺地塊閒置超過兩年，依法收回。”
“可是唐總，我們不知道那塊地江氏集團是否已在做規劃......”
“規劃？”唐方略眼神陰冷，“我要的是‘證據’，證明那塊地一直荒著，長滿雜草，鳥不拉屎的證據。唐宗傑，你親自去辦，該打點的打點，該準備的準備。三天內，我要看到國土局的收迴檔案送到江漢風桌上。”
“好！保證不出紕漏。”唐宗傑眼中閃過狠厲的光，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
唐方略重新點上一支雪茄，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燈火在他眼中倒映成一片冰冷的光點。
“百越建材......”他喃喃自語，“不管你背後是誰，敢在濱海跟我唐方略搶食，就要做好被連根拔起的準備。”
窗外，夜色沉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燕嶺地塊，位於城北。這裡將是濱海市文旅開發區。
兩輛麪包車徐徐駛離主城區，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向城北開去。道路兩旁，原本雜亂的農田和零散的村落已被平整的土地和藍色的施工圍擋所取代。遠眺燕嶺，其輪廓在初夏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山勢平緩而綿長，猶如一道天然的綠色屏風，為這片待興的土地增添了幾分靜謐與野趣。近處，大片土地已經完成了初步的平整，裸露的黃土與尚未清理的零星灌木交織，呈現出一種開發初期特有的、充滿原始力量感的粗糲麵貌。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機械低沉轟鳴，預示著這片土地下蘊藏的勃勃生機與即將到來的翻天覆地。幾處顯眼的地標性打樁機和測量旗杆，已無聲地宣告了開發行動的深入。
江氏集團總經理江寒鋒，雙子星集團董事長秘書童念雪等一乾人已等待在這裡。
“領導，您們好！歡迎市領導蒞臨指導工作！這位是我們江氏集團的總經理江寒鋒，這位是雙子星集團的董事長秘書童念雪。”江氏集團董事長秘書向國土局的工作人員作自我介紹。
“雙子星集團？關他們什麼事？”帶隊的科長深感疑惑地問道。
“燕嶺地塊，我們是雙方聯合開發。”江寒鋒解釋說，“專案名稱叫‘百越新城’。”
“你們可不能拉虎皮扯大旗。”見狀，科長盯一眼江寒鋒，說道，“聯合開發可是有要求的。合作方需具備房地產開發經營資質。須完成成片開發規劃並達到出讓合同約定的開發條件後，方可轉讓土地使用權。而你們若以土地使用權作為投資，需經有批準權的人民政府批準。”
“我知道。這是建設局等部門批覆有關‘百越新城’的有關檔案。”江寒鋒把檔案盒擺到科長麵前。“而且，‘百越新城’專案目前開發已完成30%以上。”
“這，這怎麼可能？”回收小組麵麵相覷。
“你們不相信？我帶你們到工地看看。”
幾台豐田“霸道”駛入“百越新城”的核心建設區，眼前的景象瞬間將回收小組的固有想象擊得粉碎。
這絕非他們預想中“閒置荒蕪”的土地。展現在麵前的，是一片熱火朝天、規模駭人的超級工地，一幅未來城市的宏偉藍圖正從圖紙上奮力掙脫，化為現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卡樂星球主題樂園的雛形。占地740畝的區域內，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佈滿了縱橫交錯的鋼筋混凝土骨架。數座大型室內場館的穹頂鋼結構已經拔地而起，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如同巨獸的骨架。過山車的軌道蜿蜒盤旋，部分支撐柱已然矗立，直指藍天。人工湖的輪廓已經挖掘成型，工人們正在鋪設防水層和護岸。各種奇形怪狀、色彩鮮豔的未來建築模組堆積在場地四周，等待吊裝。雖然遠未完工，但那龐大的尺度感和充滿幻想色彩的結構，已足以讓人想象出它未來作為嶺南南部最大高科技主題公園的震撼景象。
緊接著，車隊掠過正在緊張施工的歡樂海岸嶺南水街。這裡仿古的嶺南建築群已初現端倪：鑊耳牆的輪廓、青磚灰瓦的堆砌、親水廊橋的橋墩......工人們正在精心雕琢著屋簷和窗欞的細節。一條蜿蜒的人工河道已經貫通，工人們正在鋪設岸邊的麻石步道和安裝仿古欄杆。雖然水還未引進來，商鋪也空置著，但整個街區的肌理和風情骨架已經清晰可辨，彷彿能聽到未來這裡人聲鼎沸、槳聲燈影的喧囂。
視線延伸，是規模龐大的純水岸住宅區。數十台塔吊如同鋼鐵森林般矗立，在800畝的土地上緩慢而有力地旋轉著臂膀。許多樓棟已經建到了七八層，整齊的腳手架和安全網包裹著它們，混凝土泵車伸著長長的“手臂”正在作業。售樓處和樣板示範區早已建成，嶺南園林風格的景觀小品點綴其間，與遠處熱火朝天的主體施工形成動靜對比。這裡展現的是另一種紮實的、快速的、關乎民生的建設進度。
更遠處，卡樂產業基地的標準廠房地基已夯實，部分鋼結構開始架設；規劃的百越新城小學地塊上，教學樓的基礎工程正在開挖；公園綠地的地形改造也已啟動，大型樹木正在被移植定位......
整個8000畝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轟鳴的機械、來回穿梭的工程車輛和堆積如山的建材。道路管網等基礎設施同步推進，主乾道已見雛形。空氣中混合著混凝土、柴油、汗水與希望的味道。
江寒鋒帶著回收小組在百越新城工地巡查了大半天。回來的路上，回收組幾人一臉的震撼。他們目睹的不是閒置，而是一個投資巨大、規劃超前、正在全速推進的龐大城市綜合體的誕生過程。那“已完成30%以上開發”的說法，此刻看來非但毫不誇張，甚至可能還有些保守。他們既為濱海市能有如此宏偉的文旅專案感到一種莫名的欣慰與驕傲，但一想到此行的初衷和即將要回去做的彙報，心底便不由得泛起陣陣涼意和深深的忐忑。事實勝於雄辯，而眼前這鐵一般的事實，讓他們手中的《收回決定書》顯得如此荒謬和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