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王天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安排老金越獄這件事上。
他表麵上在準備“釣魚計劃”——用老金做餌,引誘軍統的人上鉤。他讓童虎放出風去,說76號抓了一個炸倉庫的要犯,這兩天就要移交特高課。訊息傳得很快,第二天梁仲春就來問他。
“王副處長,聽說你要用那個老金釣魚?”
王天風點點頭。
“南田課長的意思。老金認識一些軍統的外圍人員,讓他指認幾個,我們好交差。”
梁仲春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說:“那個老金,真是炸倉庫的人?”
王天風看著他。
“梁處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梁仲春擺擺手。
“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那個老金,看著不像能幹出這種事的人。他在碼頭混了這麼多年,就是個跑單幫的,膽子比老鼠還小。”
王天風說:“有時候越是看起來膽小的人,越容易被人利用。軍統給他錢,他就幹了。”
梁仲春點點頭。
“也是。人為財死。”
他看著王天風,說:“王副處長,這次要是能釣上幾條大魚,你在南田課長麵前就更有分量了。”
王天風笑了笑。
“借梁處長吉言。”
梁仲春走後,王天風把童虎叫來。
“風聲放出去了?”
童虎點點頭。
“放了。十六鋪碼頭那邊都傳遍了,說老金被抓了,這兩天就要移交日本人。”
王天風說:“老金家裡人那邊呢?”
童虎說:“我去過了。給了他老婆一筆錢,讓她帶著孩子先躲幾天。等老金出來,再安排他們離開上海。”
王天風點點頭。
“做得乾淨嗎?”
童虎說:“乾淨。我從後門進去的,沒人看見。”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今晚的事,都安排好了?”
童虎說:“安排好了。後門那個崗哨,是咱們的人。晚上十二點他值班,到時候他把門開啟,老金從那裡出去。巷子口有一輛黃包車等著,車夫是自己人。把人拉到法租界,那邊有人接應。”
王天風說:“接應的人是誰?”
童虎說:“黎叔安排的。我沒問名字。”
王天風點點頭。
“好。今晚你親自盯著。等老金上了車,你再回來。”
童虎說:“王副處長,您不去?”
王天風搖搖頭。
“我不能去。我得在這裡,萬一有人來找我,我得在。”
童虎點點頭。
“明白。”
晚上十一點,王天風坐在辦公室裡,燈亮著,門開著。
他在等人。
等一個可能會來的人。
十一點半,腳步聲從走廊裡傳來。
王天風心裡一動。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下,然後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是汪曼春。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旗袍,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
王天風說:“汪處長,這麼晚了,有事?”
汪曼春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天風,你要幹什麼?”
王天風說:“什麼意思?”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銳利。
“老金的事。你要幹什麼?”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汪處長,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汪曼春冷笑一聲。
“別裝了。你今晚要放老金走,對不對?”
王天風心裡一震,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你怎麼知道?”
汪曼春說:“我有眼睛,會看。你這幾天一直在安排什麼,我看得出來。而且,今晚你坐在這裡開著門,不是在等人嗎?”
王天風看著她,沒有說話。
汪曼春說:“你在等誰?等我來?”
王天風說:“也許。”
汪曼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王天風,你真是個瘋子。”
王天風說:“你想怎麼樣?”
汪曼春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說過,我欠你一條命。所以今晚的事,我不會說出去。”
王天風說:“那你來幹什麼?”
汪曼春轉過身,看著他。
“我來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汪曼春走回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
“王天風,老金到底是什麼人?值得你這麼冒險?”
王天風說:“他不是什麼人。就是一個跑單幫的。”
汪曼春搖搖頭。
“不對。如果他就隻是個跑單幫的,你不會這麼拚命救他。”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汪處長,你有沒有做過一件事,明明知道是錯的,但還是要做?”
汪曼春愣了一下。
王天風說:“我做這件事,不是因為老金是什麼大人物。是因為我答應了他。”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複雜。
“就因為你答應了他?”
王天風點點頭。
“就因為我答應了他。”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王天風,你是個傻子。”
王天風說:“我知道。”
汪曼春轉身,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過頭。
“王天風,今晚我沒來過。”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看了看牆上的鐘。
十一點四十五。
還有十五分鐘。
他點燃一支煙,慢慢吸著。
煙霧在燈光下升起,慢慢散開。
十二點整。
王天風掐滅煙,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院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照出空蕩蕩的院子。
他看不見後門那邊的情況。
但他知道,此時此刻,老金正在往外走。
他隻能在心裡祈禱,一切順利。
十分鐘後,童虎回來了。
他推開門,臉上帶著汗,但眼睛裡閃著光。
“王副處長,成了。”
王天風心裡一鬆。
“人上車了?”
童虎點點頭。
“上車了。車夫拉著他往法租界去了。後麵沒人跟著。”
王天風說:“後門那個崗哨呢?”
童虎說:“他關上門,就當什麼都沒發生。明天如果有人問,就說今晚一切正常。”
王天風點點頭。
“好。你回去休息吧。”
童虎轉身要走,又停下。
“王副處長,那個老金臨走的時候,讓我帶句話給您。”
“什麼話?”
童虎說:“他說,不管您是誰,他這輩子都記著您的好。”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知道了。去吧。”
童虎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王天風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老金走了。
他答應的事,做到了。
但接下來怎麼辦?
明天早上,76號會發現老金不見了。會有人來查。
他必須想好怎麼應付。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點燃一支煙。
煙霧慢慢升起。
他在心裡把明天的說辭過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就有人來敲門。
是梁仲春。
他的臉色很難看,進門就說:“王副處長,出事了。”
王天風說:“什麼事?”
梁仲春說:“老金跑了。”
王天風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跑了?什麼時候?”
梁仲春說:“應該是昨晚。今天早上送飯的人發現牢房空了。”
王天風站起身。
“走,去看看。”
他們一起去了後麵的審訊室。
那間小房間裡,木板床還在,被子還在,但人沒了。
王天風在房間裡走了一圈,仔細看著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戶外麵是一條窄巷子,通向後麵的街道。
“他從這裡跑的。”王天風說。
梁仲春湊過來看了看。
“窗戶這麼小,他能鑽出去?”
王天風說:“老金人瘦,能鑽出去。”
梁仲春說:“但外麵是巷子,他怎麼跑的?”
王天風說:“有人接應。”
梁仲春看著他。
“你是說,有人幫他?”
王天風點點頭。
“對。而且不是一個人。有人給他開了窗戶,有人在巷子裡接應,有車送他走。這是計劃好的。”
梁仲春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怎麼辦?南田課長那邊怎麼交代?”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去交代。”
他轉身,往外走。
特高課。
南田洋子坐在辦公桌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王天風站在她麵前,把情況說了一遍。
南田洋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王副處長,人是在你手裡丟的。”
王天風說:“是。”
南田洋子說:“你有什麼要說的?”
王天風說:“是我疏忽了。我沒想到會有人幫他。”
南田洋子看著他,眼神深邃。
“王副處長,你說,是誰幫的他?”
王天風說:“應該是軍統。老金認識軍統的人,他們知道他被抓了,就來救他。”
南田洋子說:“軍統怎麼知道他被抓了?”
王天風說:“我放出的風聲。本來想用他釣魚,沒想到被軍統搶了先。”
南田洋子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王副處長,你讓我很失望。”
王天風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上次汪曼春的事,我不追究。這次又出事。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動你?”
王天風說:“沒有。”
南田洋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王天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十天之內,把老金抓回來。抓不到,你就不用回來了。”
王天風說:“是。”
他轉身,往外走。
“王天風。”南田洋子叫住他。
他停下,回過頭。
南田洋子看著他,說:“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你要記住,在這個地方,本事太大,不是好事。”
王天風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76號,王天風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十天。
十天之內,把老金抓回來。
他當然知道老金在哪裡——在法租界,在黎叔的人手裡。
但他能去抓嗎?
不能。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