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明公館書房。
王天風坐在椅子上,對麵是明誠,明樓則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看著窗外的夜色。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你說你劫持了南田洋子?”明誠皺眉問道,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對,在咖啡館。”王天風平靜地回答,他從懷裡掏出南田洋子的手槍放在桌上,“她現在被我藏在蘇州河邊的廢棄倉庫裡,昏迷狀態,但應該快醒了。”
明樓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王天風:“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們的計劃是讓你引起她的注意,然後‘被迫’投靠76號,不是讓你綁架特高課課長。”
“計劃需要調整。”王天風說,“‘夜鶯’認出了我,當場揭穿了我的身份。當時咖啡館內外都是特高課的人,如果按原計劃,我隻能束手就擒。擒住南田洋子是我唯一能安全脫身的方法。”
明誠與明樓交換了一個眼神。
“南田現在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了?”明誠問。
“知道。”王天風點頭,“‘夜鶯’當著她的麵指認我是王天風。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
“怎麼說?”明樓走到桌前坐下。
“如果我隻是一個可疑的江湖人王峰,即使‘投誠’,南田和76號對我的信任也有限,需要長時間考察。”王天風分析道,“但作為軍統王牌‘毒蜂’,我的‘投誠’價值巨大。他們想要我腦子裡的軍統網路、行動模式、密碼本和潛伏人員名單。為了這些,他們願意冒更大的風險接納我,也會更快地給我一定的許可權和信任。”
明誠思索著:“你是想利用被俘的南田作為談判籌碼,演一場‘走投無路,不得不投誠’的戲?”
“不完全是‘談判’。”王天風搖頭,“是‘交易’和‘表演’的結合。我需要你們配合演一場戲。”
“詳細說說。”明樓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王天風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天快亮了。我會‘無意中’讓南田洋子逃脫,但她逃脫的過程會非常驚險,讓她堅信軍統在全力追殺她滅口,因為她知道了某個重大秘密——比如軍統高層有日本內鬼,或者軍統策劃在上海發動大規模襲擊。她會逃回特高課或76號。”
明誠接話:“然後,你以王天風的身份,在接下來的一天內,被我們的人‘追殺’得走投無路,最後‘被迫’逃向76號尋求庇護。因為你救過梁仲春,又‘幫’汪曼春截獲過情報,還和南田洋子有過接觸,他們三方都會對你感興趣。”
“不止是感興趣。”王天風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需要南田洋子親口說出,她願意接受我的‘投誠’。這會讓我在76號內部的起點更高。所以,在她‘逃脫’前,我需要和她有一次‘坦誠’的對話。”
明樓看著王天風:“你有把握說服南田?她不是容易對付的人。”
“我有籌碼。”王天風說,“第一,我‘救’了她。雖然是我綁架的她,但在她醒來後的認知裡,咖啡館發生了槍戰,混亂中是我把她帶離險境。第二,我會告訴她,‘夜鶯’是雙重間諜,不僅為76號和特高課服務,也為軍統服務,他故意揭穿我,是想借她的手除掉我,因為我知道他的底細。第三,我會給她一個半真半假的軍統秘密,足夠重要,讓她心動。”
“半真半假的秘密?”明誠追問。
“軍統上海站覆滅後,重慶方麵會派新的負責人前來重建網路。”王天風說,“我可以把這個情報的時間、可能的人選稍作改動,當作‘投誠’的誠意。這個情報足以讓南田相信我的價值。”
明樓沉默片刻,看嚮明誠:“你覺得呢?”
“計劃可行,但風險極高。”明誠直言,“任何一環出錯,王先生都可能萬劫不復。南田逃脫的過程必須逼真,我們的‘追殺’必須兇狠但又不能真傷到他,最後他‘逃入’76號的時機要恰到好處,不能引起懷疑。而且,梁仲春和汪曼春那邊也需要鋪墊。”
“梁仲春和汪曼春由我來應對。”王天風說,“梁仲春想要‘夜鶯’,我告訴他‘夜鶯’明天會去碼頭,結果汪曼春提前行動,導致‘夜鶯’逃跑。梁仲春現在對汪曼春一肚子火,也對‘夜鶯’勢在必得。我可以告訴他,我知道‘夜鶯’另一個藏身處,但需要他的庇護纔敢說。”
“汪曼春呢?”明誠問。
“汪曼春想要功勞,也想要打壓梁仲春。”王天風說,“我給了她假情報,讓她在碼頭撲空,還和梁仲春起了衝突。她現在應該既憤怒又疑惑。我可以聯絡她,告訴她碼頭的事情是梁仲春設計的圈套,目的是讓她在南田麵前丟臉。而我,有證據證明這一點,願意交給她,換取她的保護。”
明樓突然問道:“你如何同時取得梁和汪的初步信任,又不讓他們立刻發現你在兩頭下注?”
“時間差和中間人。”王天風早已想好,“我會在上午分別聯絡童虎(梁仲春的小舅子)和汪曼春的一個心腹,傳遞不同的訊息,約定不同的見麵時間。給梁的訊息是,我知道‘夜鶯’今晚的藏身處。給汪的訊息是,我有梁仲春陷害她的證據。兩個見麵時間錯開,地點也不同。而在他們分別見我之前,南田洋子‘逃脫’的事件會發生,我會被‘軍統’追殺。當梁和汪見到我時,我已經是狼狽逃竄、尋求庇護的狀態,他們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利用我,而不是懷疑我為什麼同時聯絡他們。”
明誠佩服地看了王天風一眼:“心思縝密。但南田逃脫的戲碼,需要我們現在就去準備。”
“對。”王天風站起身,“我現在去倉庫見南田。我需要兩個人,扮成軍統殺手,在天亮前對倉庫發起‘襲擊’,攻勢要猛,但要確保南田能‘僥倖’逃脫。最好能讓她受點輕傷,增加真實感。”
“人我來安排。”明誠也站起來,“什麼時間?”
“現在是淩晨兩點半。”王天風看了眼掛鐘,“我需要至少一個小時和南田談話。‘襲擊’定在淩晨四點,天色將亮未亮,視線不好,便於她逃脫,也便於我們的人撤離。襲擊地點在蘇州河北岸的第三貨倉,那裡地形複雜,廢棄倉庫多,便於周旋。”
“我跟你一起去。”明樓突然說。
王天風和明誠都看向他。
“大哥,太危險了。”明誠勸阻。
“有些話,我親自跟王先生說。”明樓看著王天風,“另外,南田逃脫後,她首先會聯絡特高課和76號。我需要知道76號內部的即時反應,才能幫你把控下一步。”
王天風想了想,點頭:“好。但明先生不宜直接露麵。”
“我在外圍接應。”明樓說。
三人迅速行動起來。
明誠去安排扮演“軍統殺手”的人員,準備車輛和武器。王天風則和明樓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由明樓親自駕駛,朝著蘇州河方向駛去。
夜色深沉,街道空曠。車子在石板路上平穩行駛,車窗外的上海陷入沉睡。
“王先生,”明樓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究竟是誰?”
王天風心中微微一凜,但語氣不變:“明先生何出此言?我是王天風,軍統‘毒蜂’。”
“你是王天風,但又不完全是。”明樓目光直視前方,“我認識的王天風,果決狠辣,擅長行動,但佈局謀劃並非他最所長。而現在的你,心思深沉,算無遺策,對人心和時機的把握精準得可怕。這不像是重傷死裡逃生後突然開竅,更像是……換了一個人。”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明先生是懷疑我被調包了?還是懷疑我另有圖謀?”
“我懷疑你看到了我們沒看到的東西。”明樓緩緩說,“從你第一次在餐館‘偶遇’我,到後來每一步行動,都像是早就計劃好的。你似乎知道汪曼春和梁仲春的矛盾,知道‘夜鶯’的底細,甚至知道南田洋子的行事風格。這不是僅僅靠觀察和推理就能做到的。”
王天風收斂笑容,他知道明樓的觀察力和智慧遠超常人,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但他也不能說出穿越的真相。
“明先生,”王天風選擇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有些事,我現在無法解釋。你隻需要知道,我的目標和你是一致的:打擊日偽,保護這個國家。我用的方法可能非常規,但我值得信任。”
明樓從後視鏡裡看了王天風一眼,沒有再追問。
車子在距離第三貨倉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
“我在這裡等。”明樓說,“倉庫在正前方三百米,左邊是河岸,右邊是廢棄的工廠。明誠安排的人會在四點鐘準時從工廠方向發動攻擊。你有一個小時。”
“足夠了。”王天風下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沿著河岸快步行走,很快找到了第三貨倉。這是一個巨大的磚石結構倉庫,鐵門鏽蝕,窗戶破損。他推開一扇側門,閃身進去。
倉庫裡堆滿了廢棄的木箱和機器零件,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黴味。在倉庫最裡麵的角落,南田洋子被綁在一把破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布,已經醒了。
她看到王天風進來,眼神立刻變得銳利而憤怒。
王天風走到她麵前,撕下她嘴上的膠布。
“南田課長,抱歉用這種方式請你來。”他用日語說。
“王天風,你膽子不小。”南田洋子冷冷地說,“綁架特高課課長,你知道這是什麼罪嗎?”
“我知道。”王天風蹲下身,平視著她,“但請課長聽我把話說完。說完之後,是殺是剮,悉聽尊便。”
南田洋子冷哼一聲,沒有打斷。
“咖啡館的槍戰,課長應該記得。”王天風開始講述他編造的故事,“那不是意外,是‘夜鶯’設的局。他早就知道我在調查他,所以故意在交易時揭穿我的身份,想借課長的手除掉我。”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我在查他。”王天風說,“‘夜鶯’不僅是76號和特高課的雙重間諜,他也為軍統工作,更準確地說,他為出價最高的一方工作。他出賣了軍統上海站,導致整個站點被端掉。但他手裡還有一些軍統的重要情報,包括重慶方麵即將派遣新負責人來上海重建網路的情報。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個情報,所以想除掉所有知情人——包括我。”
南田洋子眼神閃爍:“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纔是真正的‘毒蜂’。”王天風說,“上海站行動組長,我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夜鶯’的底細,我查了很久。咖啡館那次,我是故意去接近他,想獲取更多證據,沒想到他先下手為強。”
“既然你是軍統的人,為什麼要綁架我?為什麼不殺了我?”南田洋子問。
“因為我想活命。”王天風露出一個苦澀的笑,“軍統已經不容我了。‘夜鶯’揭穿我,上級會認為我任務失敗,還可能叛變。就算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條。而日本人這邊,我也得罪了課長你。我綁架你,不是為了傷害你,而是為了和你談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我用一個重大情報,換我一條生路。”王天風說,“這個情報就是:軍統新任上海負責人將於三天後抵達,化名‘商人’,乘坐從香港來的‘海鷗號’客輪,在十六鋪碼頭下船。隨行的還有一批重建網路的資金和密碼本。”
南田洋子瞳孔收縮。這個情報如果屬實,價值巨大。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王天風說,“但你可以去查‘海鷗號’的乘客名單,查最近從香港到上海的船班。如果我說謊,你隨時可以殺了我。但如果我說的是真的,抓住軍統新任負責人,繳獲資金和密碼本,對課長你將是天大的功勞。”
南田洋子沉默了。她在權衡。
王天風繼續說:“我不需要自由,隻需要一個容身之處。我可以為特高課工作,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軍統情報。我熟悉軍統的行動模式、聯絡方式、密碼係統。我可以幫你們挖出在上海的所有軍統殘餘分子。”
“你想要什麼?”南田洋子問。
“第一,活命。第二,一個新的身份,讓我能在上海生活下去。第三,適當的報酬。”王天風說得很直白,“我不求高官厚祿,隻求不再被追殺。”
南田洋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開口:“如果我要你現在就證明你的誠意呢?”
“課長請說。”
“告訴我‘夜鶯’現在在哪裡。”
王天風早就料到她會問這個,他準備好的答案是:“‘夜鶯’很狡猾,他從咖啡館逃脫後,絕不會回霞飛路的住處。他有一個秘密安全屋,在法租界莫裡哀路15號,是一棟公寓樓的頂樓。他至少會在那裡待到明天晚上,確認安全後才會轉移。”
這個地址是王天風瞎編的,但他知道南田洋子會去查。而查證需要時間,這個時間足夠他進行下一步。
南田洋子記下了地址,又問:“你剛才說,軍統在追殺你?”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