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賣掉房子了
江棲走在回家的樓梯上時,還在想周予安今天下午的那個笑容。
陽光、乾淨、沒有一絲陰翳。
他想把那個畫麵存起來,存到腦子裡那個專門存放陽光的角落,等哪天夜裡太黑了,再翻出來看一看。
然後他聽到了樓上的聲音。
五樓。他家門口。
嘈雜的人聲隔著樓梯傳下來,男人的嗓門粗糲,帶著他熟悉的那種蠻橫。
“……關鍵是你兒子萬一不願意,就算過戶了也很麻煩,到時候買家會說我們公司不靠譜的。”
是二手房東的聲音。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江棲見過幾次,每次來收租都叼著煙,渾身一股煙味。
“不會不會,我兒子不會有意見的。”另一個聲音響起,江棲的腳步頓住,“那小子從小就聽話,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放心,過戶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是父親的聲音。
江棲站在樓梯拐角,手扶著牆,一動不動。
“你確定?”房東的聲音帶著懷疑,“這房子現在雖然是你名下的,但你兒子住這兒吧?他要是不搬……”
“他敢!”父親的聲音拔高了,“老子是他爹,這房子是老子的,老子想賣就賣,輪得到他有意見?我跟你說,他從小就這個——”父親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比劃什麼,“逆來順受,我說東他不敢往西。他媽跑了這麼多年,還不是我把他拉扯大的?他敢不聽我的?”
逆來順受。
這四個字狠狠紮進江棲胸口。
他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裡,頭頂那盞時好時壞的聲控燈沒有亮。也沒有出聲。
那些年——那些父親喝醉了酒摔東西的夜晚,那些賭輸了拿他出氣的巴掌,那些“我供你吃供你穿你憑什麼不聽話”的嘶吼——一幀一幀從他腦子裡閃過。
他沒有反抗過。
因為知道反抗沒用。因為那時候他還小,沒地方可去,沒人可以投靠。因為那個女人離開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拖著箱子走出樓道,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隻能忍著。
忍著忍著,就習慣了。習慣到父親覺得“逆來受順”是他的本性,是他這輩子都不會變的東西。
可他不是沒有感覺的。
江棲隻是把那些感覺藏起來了。藏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現在那地方被刨開了。
疼。
鑽心的疼。
江棲閉上眼,站在黑暗裡,把自己住在這所房子裡的那些年,快速過了一遍。
小時候,他趴在茶幾上寫作業,母親在廚房做飯,油煙機的嗡嗡聲混著炒菜的滋啦聲,那是記憶裡唯一像“家”的聲音。
後來母親走了,那聲音也沒了。
廚房再沒開過火,父親要麼在外麵吃,要麼給他幾塊錢自己解決。他學會了煮麵,學會了炒蛋炒飯,學會了在冰箱空無一物的時候,用白糖拌飯也能吃下去。
他的房間本來有一張書桌,父親有次輸錢回來,看什麼都不順眼,把那張書桌砸了,說佔地方。後來趴在床上寫了好幾年的作業。
客廳的沙發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不是坐著舒服,是因為那個位置能看到窗外的月亮。有時候睡不著,他就坐在這兒,看著月亮一點一點移動,等到困了,就回去睡。
綠蘿是今年才買的,五塊錢,他每天澆水,葉子擦得乾乾淨淨。
那盞十幾塊錢的智慧燈泡,是他為數不多的“奢侈”——回家前提前開啟,推門就不會麵對一室冷清。
江棲把這些畫麵一張一張收好。然後睜開眼,擡起腳,繼續往上走。
五樓。左轉。那扇門還是早上離開時的那扇門,門上的春聯是去年春節貼的,現在已經褪色了,邊角已經捲起來。
敲了三下。
門從裡麵開啟。
父親站在門口,黑著一張臉。身後站著那個禿頂的二手房東,手裡夾著煙,正上下打量他。
“回來了?”父親的語氣不善,像他欠了錢似的。
江棲沒有看他身後的房東,隻是看著父親。
“為什麼要賣掉這個房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有沒有想過,把房子賣了以後我住哪裡?”
父親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兒子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在他印象裡,這個兒子從來都是低著頭,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從不敢問為什麼。
但隻是一瞬,那股氣勢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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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老子的房子,老子想賣就賣!”父親挑起眉毛,嗓門大得樓道都在迴響,“這房子沒了,你可以去住你媽那裡啊!也不知道誰那麼缺德把老子舉報了,搞得在裡麵蹲了那麼久,我給你說,你小子這時候別來找老子晦氣啊!”
舉報?
江棲看著他,什麼都沒說。
“法院把我判給了你。”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離婚協議上,母親放棄了撫養權,條件是每個月支付生活費,直到他十八歲。
“你媽現在有錢!”父親的脖子梗著,青筋都暴起來,“她家現在房子大,你可以直接住她那!老子跟你說,你別跟我這兒磨嘰,這房子我賣定了!”
“我床底下的錢呢?”
江棲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依然很平靜。
但他自己知道,這平靜下麵是空的。
那個鐵盒。那個裝著乾淨錢的鐵盒。那些他打黑工,一塊一塊攢下來的錢。
父親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先是愣住,然後眼神閃躲了一下,最後梗著脖子,硬撐著看向別處。
“沒了。”
兩個字。
“那錢是你媽給你的吧?”父親的聲音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好像在說服自己,“她現在也不缺這點錢了,你直接去找她,以後別找我!我就想不通,我和你媽離婚的時候為什麼要跟著我!”
跟著我。
江棲看著他。
這個人是他的父親。給了他一半血脈的人。此刻站在他麵前,用那種你欠我的的眼神瞪著他。
“我媽起碼還在每個月打生活費。”
“你又承擔過什麼責任呢?”
父親的臉漲紅了。
那種紅從脖子根一路往上躥,躥到耳根,躥到臉頰,最後整張臉都像燒起來一樣。
“你真當你媽打生活費是為了你?”他的聲音尖利起來,“她是為了她自己!”
江棲一愣。
父親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洩口,罵罵咧咧地開口,帶著積攢多年的怨氣:
“知道她為啥不直接把生活費轉給你麼?我們是約定好了她必須把你每個月的生活費打給我,我才同意跟她離婚,不然我跟她鬧到地老天荒,她也離不了這個婚!”
樓梯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二手房東叼著煙,看看父親,又看看江棲,眼神裡帶著一點看戲的興味。
“現在她經濟條件好了,給你點錢你就覺得她比我好了?”父親繼續說,越說越來勁,“她也不是什麼好人!我把這房子賣了,以後還可以留點錢給你讀研究生!”
讀研究生。
江棲垂下眼。
那點錢是他自己掙的。是他一塊一塊攢下來的。是他在那些黑暗的夜裡,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有一點乾淨的東西。
不是母親給的。
那筆生活費,他從來沒見過。每個月按時打到父親的卡上,父親每個月按時喝掉一半,輸掉一半。他能活到現在,靠的是學校免費的午餐、老師偷偷的救濟,還有後來那些曖昧換來的錢。
母親在離婚協議約定以外,不曾給過他額外的饋贈。
他到現在才知道。
不,他早就知道。隻是一直不願意往那方麵想。
而現在,父親把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扯下來了。
“錢我會還你的。”父親大概是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心虛,嘟囔了一句,“等房子賣了……”
江棲擡起頭。
他看了父親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失望。隻是空空的。
“那人世間,賭徒的話最不能信。”
他想起不知道在哪本書裡看到過這句話。當時隻是匆匆掃過,沒往心裡去。
現在明白了。
賭徒的話最不能信。因為賭徒不是人,是慾望的傀儡。他的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隻是為了滿足下一個賭局的需要。
什麼留錢讀研究生,什麼以後再說,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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