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變故
江棲正對著洗手間裡那麵鏡子,仔細整理好校服襯衫的領口。
水珠順著水龍頭滴落的聲響在空曠的室內格外清晰,他抬起眼,鏡中的少年有著柔軟的黑髮,眼尾微挑,麵板白皙——這是學校裡許多女生私下議論的模樣,被她們稱為“讓人想要保護的美”。
他扯了扯嘴角,練習一個恰當的微笑。不張揚,不輕浮,帶著一點點陰鬱,又有一絲溫暖。這個表情他練了三個月,如今已爐火純青。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螢幕上接連跳出幾條訊息。
【學姐:小棲,這週末有空嗎?我買了你上次說想看的那部電影的首映票,兩張。】
【同班林:江同學,我媽從日本帶回了限量版鋼筆,我記得你很喜歡書法,送你一支吧?】
【二級學姐:棲棲,學生會有個外出調研活動,經費有剩,我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三天兩夜,全程報銷,還有補貼。】
江棲的手指在螢幕上輕快的跳動。
“學姐真好,還記得我想看那部電影。不過這週末要幫老師整理資料,不知道會不會太晚結束?如果學姐不介意等我...”
“林同學太客氣了,那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好意思收。不過如果是你送的,我會好好珍惜的。”
“謝謝學姐想著我,不過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如果會給學姐添麻煩的話,我還是不去了吧。”
每一條回復都斟酌再三,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要留出繼續發展的空間,同時又維持著表麵上的矜持與禮貌。這是他在這半年裡摸爬滾打學會的技能——在不明確承諾的情況下,讓她們心甘情願地付出。
傳送完畢,他盯著螢幕上陸續彈出的回復,那些關切與熱情幾乎要溢位螢幕。他鎖上手機,重新望向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是他唯一的資本。
父親因賭博被抓,母親早已離開重組家庭,留下他獨自麵對每個月必須支付的學雜費和生活費。他曾嘗試去便利店打工,時薪低得可憐,站一整夜也不夠交一次補習費。也曾去過那些陰暗的小作坊,做最粗重的活,拿最低報酬,累得在課上昏睡過去,被老師當眾訓斥。
直到有一天,鄰班的女生紅著臉塞給他一個信封,裡麵是她省下的零花錢,還有一張紙條,寫著“希望能幫到你”。
那一刻,江棲站在教學樓走廊上,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手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恥與解脫。
既然尊嚴不能當飯吃,既然別人的一次心血來潮就抵得上他一個月辛苦勞作,既然他唯一擁有的就是這張被眾人稱讚的臉——那就物盡其用吧。
江棲開始學習如何若即若離地與她人交往,用最剛好的曖昧獲取最大利益,如何在不同的她之間維持平衡,既不讓她們彼此知曉,又讓她們都抱有幻想。
轉賬提示音響起。他低頭檢視,是那位學姐轉來的一筆錢,備註是“買點好吃的,別太累了”。金額剛好夠這個月的生活費。
江棲麵無表情的點選收款,回復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走出洗手間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走廊上有女生經過,偷偷看他,竊竊私語。他則溫和的點頭致意,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知道自己是別人口中的“綠茶”、“渣男”,是靠著她人善意苟活的寄生蟲。
但當他回到那間房屋時,看到桌上堆積的繳費單時,所有自我厭惡都被現實壓垮。
傍晚時分,他站在學校天台上,看著腳下燈火初上的城市。一輛輛豪車停在校門口,接走那些與他同齡的學生。他們討論著最新款的手機,計劃著假期的海外旅行,為一點小小的挫折而苦惱。
江棲握緊了欄杆,指節發紅。
這個世界從未公平。有人生來就在雲端,有人卻要在泥濘中掙紮求生。他隻是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生存方式,即使這意味著出賣那些他僅存的東西——尊嚴、真誠,和一個十八歲少年本該擁有的純粹。
風吹亂了頭髮,他閉上眼,感受著晚風中的涼意。
明天,他還會繼續這樣的生活。繼續微笑,繼續曖昧,繼續在那些愛慕的目光中,尋找下一份能夠維持他生存的“善意”。
因為他別無選擇。
手機又震動起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那個完美的微笑,接起電話。
“喂,學姐?嗯,我剛從圖書館出來。你到了嗎?我這就下來。”
他的聲音溫柔動聽,帶著雀躍,彷彿接到這個電話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
隻是沒有人能看到,在他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眼中一閃而過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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