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話到尾音,達莉婭的語氣變得格外激動,聲音裡帶著顫抖的哭腔,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傾瀉的出口。
她那因常年勞作而變得粗糙的雙手,慌亂地從外套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夥子,就是她的小幾子伊萬。
深金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有些耀眼,像是麥田成熟時的顏色,幾縷碎髮被風吹起,搭在額前。
灰藍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像貝加爾湖春天的湖水,正對著鏡頭微笑,五官立體而英俊,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配上冷白色的肌膚,確實是那種很受年輕姑娘歡迎的型別達莉婭將照片高高舉起,試圖將兒子的麵容呈遞給天空中的神明。
她本能地想要彎下膝蓋,跪在地麵。
這個動作不需要思考。
這是她麵對大人物時,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四十二年來,無論是在農場麵對喝罵的老闆,還是在市政府麵對那些不耐煩敲著桌麵的官僚,跪下,低頭,這是她唯一學會的姿勢。
膝蓋撞擊地麵的疼痛,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讓那些大人物滿意。
然而這一次,她的膝蓋剛剛有彎曲的趨勢,便立刻感覺到身前湧來一陣柔和而溫暖的風,如同無形的手掌,穩穩地托住她的身體。
在風的幫助之下,她彎曲的膝蓋被重新扶正,腳又重新站穩在地上。
達莉婭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明白過來。
這是神明不讓她跪。
她仰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天空中那雙充斥著毀滅性電光的巨大眼眸,心裡不覺得恐懼,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這位傳說中的神明,果然和那些人說的一樣,非常有親和力。
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大人物都要溫和可親。
那些農場主、那些官僚,甚至她家鄉那個經常在電視上講話的州長,他們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舊傢俱,而此刻天空中的這雙眼,卻在認真地看她。
「好。」
青澤開口了。
他冇有刻意用力,聲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但以他現在數百米的龐大身軀,再怎麼輕的聲音,落在下方眾人耳邊,都像是震動蒼穹的雷鳴,轟隆隆地滾過每一個人的心頭。
「我會將你的兒子,帶到你的身邊。」
這句話是用純正的俄羅斯語說的。
橢嶽河畔兩岸聚集的吃瓜群眾們,幾乎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和全球通用的英語比起來,俄羅斯語實在太小眾,能在人群中找到一個聽懂的人都不容易。
但達莉婭聽懂了。
她臉上的激動表情愈發難以抑製,淚水如同決堤般滾滾而下,哽咽道:「偉大的神明————真是太感謝您了,感謝您,感謝您————」
她翻來覆去隻有這一句話,因為除了這麼說,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心中那翻湧的感激之情。
就在她反覆唸叨的時候,頭頂那【無助的農婦】五個藍色大字,忽然間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純淨的藍色光芒,猛地向上射出,直直地鑽入了青澤的眉心。
青澤立刻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湧入體內,一分為二。
一部分湧向了腦海中的識海,讓他清晰地感覺到,精神力的總量又得到了一絲可感知的增幅。
另一部分則在胸膛擴散開來,融入全身,讓體內流淌的魔力儲備也增長了一絲,雖然細微,卻實實在在。
他冇有急著立刻去辦事。
巨大的熊首微微轉動,視線掃過下方河畔另一片區域,那裡密密麻麻擺放著大量香爐,香火繚繞,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雲海。
信徒們正仰著頭注視他。
「有些事,可以勉強,有些事,勉強不了。」
他的聲音再次如雷鳴般滾滾而下,「恩賜這件事情,有的人自然會有,冇有的人,再怎麼磕頭、再怎麼求,都冇有用。
此言一出,那些磕得額頭泛紅、甚至已經磕出淤青和血痕的人,臉色齊刷刷地一變。
那些在香爐前反覆唸叨的願望,那些在磕頭時幻想的場景,那些以為今天終於可以改變人生的期待,這一刻被這句話瞬間擊得粉碎,像玻璃砸在石頭上,碎成一地再也拚湊不起來的渣滓。
隨後,青澤的目光又轉向河畔的另一個區域。
那裡聚集著一群中年婦女和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
她們手中有的拎著成袋的大米,有的搬著成箱的礦泉水,還有的提著裝滿活魚的塑料桶,顯然是準備在嶽河「放生積德」的放生黨。
「你們,不要隨便把什麼東西都往河裡麵丟。」
青澤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下次再敢這樣,我用雷劈死你們。」
這群放生黨可是讓嶽河下遊多出了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他既然現身了,正好藉機管一管,免得他們繼續破壞本地的生態環境。
那群人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身體都忍不住微微發抖,看樣子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至少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來了。
青澤冇有繼續在這裡停留。
巨大的身軀微微一晃,忽然間在眾人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其實他並冇有真正消失,隻是瞬間從數百米的龐大體型,縮小到瞭如同蚊子般肉眼難以捕捉的微小狀態。
麵前的空間盪漾起無形的漣漪,他開啟神國的入口,「嗖」地一下鑽進去,準備去履行那個承諾。
把伊萬帶回來。
而此刻,下方的嶽河畔,原先那種屏息凝神的寂靜,一下子被喧鬨的討論聲打破。
「哇,那就是嶽熊大神,親眼看見比網上視訊有衝擊力一百倍。」
「剛纔說的話是神語嗎?不對————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那種發音————」
「那是俄羅斯語,我大學選修過,能聽出來!」
遠方的人群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剛纔親眼目睹的神跡,而達莉婭身邊的人則是迅速圍攏上前,七嘴八舌地詢問:「這位大媽,你剛纔許的是什麼願望啊?」
「神答應了你什麼事情?!」
「祂對你說了什麼?!」
他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達莉婭團團圍住。
達莉婭已經很久冇有被這麼多男人包圍過了。
上一次這樣,還是在她年輕時候的學生時代。
別看現在的她是一個體重超過200斤的胖大媽,年輕的時候可是學校裡公認的校花,追求者能從教室排到校門口。
隻是後來因為吃太多甜食,身體纔像吹氣球一樣越來越胖。
達莉婭久違地享受到被男人們包圍的「待遇」,但她一個字都冇說出口。
不是不想說,而是根本聽不懂。
日語、英語,都不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她活了四十二年,隻會說俄羅斯語。
與此同時,一些反應快的博主,已經將剛纔錄音下來的片段上傳到了網路,並附上標題:【求問!嶽熊大神剛纔說的俄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很快,有懂俄語的熱心網友給出了翻譯。
訊息迅速擴散,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橢嶽熊大神答應了一位來自俄羅斯的母親,要從阿夫迪夫卡帶回一位名叫伊萬的年輕士兵。
這讓不少網友心中都生出了強烈的好奇,嶽熊大神會用什麼樣的方法,把人帶走呢?
莫斯科,克裡姆林宮。
由於時差的關係,此刻這裡是下午一點零五分,正是一天中最慵懶舒適的午休時間。
總統在享用完一頓簡單卻精心搭配的午餐後,按照幾十年如一日的習慣,選擇小憩片刻,以應對下午繁重的國務工作。
他的睡眠向來很輕。
即便現在上了年紀,年輕時從事特工工作養成的警覺,也從未消退。
耳朵永遠保持著對周圍聲音的敏感,哪怕是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一根針落地的聲音也能讓他醒來。
床頭櫃上那部特製的紅色座機,忽然發出「叮」的一聲細響。
那是緊急事務專用的提示音。
總統瞬間從淺睡中醒來。
隻是上了年紀的身體,讓他無法像年輕時那樣立刻從床上彈起。
他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渾濁的意識花了短短幾秒才從沉睡中完全恢復過來。
他抬起手,按下座機的外放鍵。
情報助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總統先生,很抱歉打擾您午休。
隻是我們剛剛在網路上得到一個重要的情報,說那位嶽熊大神,要從阿夫迪夫卡帶走一名俄軍士兵。」
總統微微一愣。
對那位東洋的神明,他自然有所耳聞,隻是很奇怪,對方為什麼要帶走俄軍士兵?
他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沉聲道:「祂為什麼那麼做?」
「根據我們調查的訊息,是那名士兵的母親達莉婭跑到東京,在嶽河畔向祂許願,請求讓小兒子伊萬回到她的身邊。」
情報助理的聲音頓了頓,補充道:「但是,達莉婭提供的情報有誤。
她的兒子伊萬,目前並不在阿夫迪夫卡,而是在尼基福裡夫卡的前線。」
總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小兒子?那她另一個兒子呢?」
「根據她之前在市政府留下的反饋記錄,她的長子德裡米特,應該是在2022
年4月6日於馬裡烏波爾陣亡了。」
情報助理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但是官方記錄上,冇有顯示他簽過正式的服役合同。」
總統聽到這裡,立刻明白了事情是怎麼回事。
「馬上讓人去調查具體原因,」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查清楚德裡米特到底替誰服役,然後————給我嚴懲他們一家。」
「是。」
聽到情報助理的迴應,總統心情卻依舊沉重。
他比誰都清楚,這隻是治標不治本。
當年他確實拯救俄羅斯於崩潰之中,用克格勃的手段,用鐵腕的政策,乾掉了那些不可一世的寡頭。
但空出來的位置,總要有人坐。
他安排自己信任的人坐上去,那些人住進那些寡頭曾經住過的別墅,乘坐那些寡頭曾經乘坐的私人飛機,讓他們的孩子在那些寡頭孩子曾經就讀的英國私立學校讀書。
隻不過換了一撥人,遊戲規則一點都冇變。
偏偏這一次,他不可能再像當年那樣拿起刀。
那些人是他的根基,是他權力的支柱,是他維持這個國家運轉的齒輪。
動了他們,他也會倒下。
而且,俄羅斯人對貪腐這種事情,早就已經習以為常了。
辦任何事情,從上到下,都預設要「塞錢」。
這套規則已經深入骨髓,幾乎無法撼動。
總統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又補充道:「再通知前線的指揮官,暫時先停止進攻。
千萬不能讓伊萬死在戰場上,將他調回阿夫迪夫卡,確保安全。」
雖然伊萬如果在陣地上被流彈打死,有一定的概率會讓那位嶽熊大神將怒火引向那邊。
但也有可能會遷怒到俄羅斯這邊。
在這種超自然力量麵前,所有的軍事部署和政治算計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不想冒這個風險。
「明白。」
情報助理恭敬地迴應。
總統結束通話電話,身體往後靠在床頭,腦海裡想著那位嶽熊大神,又想起了卡裡姆帶回來的神秘符文。
他拿起電話,迅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準備詢問一下對符文的研究進展如何。
在他心中,那纔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至於一位日本神明要帶走一個小兵,不過是一件小事,不值得過多關注。
總統的命令,從總統辦公室到國防部,從國防部到總參謀部,從總參謀部到前線指揮部————
每一層都要記錄、確認、簽字,終於來到尼基福裡夫卡的前線。
負責帶領這支隊伍的上校,聽到電話裡傳來的上級命令,臉上露出了一絲茫然和困惑。
他記得那個叫伊萬的小子,檔案上寫的分明是普通家庭出身,冇有任何背景。
怎麼會讓上麵親自下達命令,直接把他調回去?甚至不惜要求停止戰鬥?
他正疑惑間,一名士兵忽然衝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大聲報告道:「上校,根據偵查,亞速營的殘部在村西三百米處,正在試圖構築防線。」
上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群狗雜碎!」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嚷嚷道:「馬上給我集合隊伍,去乾掉他們!」
至於上麵那個「停止進攻」的命令————
他完全不在意。
什麼停火不停火的。
莫斯科那些坐辦公室的官僚懂什麼?
他們坐在溫暖的房間裡,喝著熱茶,看著地圖,用手指在紙麵上劃來劃去,然後下達什麼「停止進攻」的命令。
他們見過亞速營那群畜生嗎?
他們見過戰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屍體嗎?
身為皇俄派的成員,他和亞速營那群人,一直都是水火不容的死敵。
儘管「皇俄派」和「亞速營」在世人眼中,都被歸類為「極右翼」,那些西方媒體把他們放在一起討論。
那些專家學者把他們歸為一類分析,說什麼「俄羅斯的極端民族主義」和」
烏克蘭的極端民族主義」本質相同。
但彼此之間,可一點惺惺相惜的意思都冇有。
有的,隻是想要物理上將對方挫骨揚灰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