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塵土味，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屬於異種體液的刺鼻腥氣。
三隻利刃種的屍體以各自扭曲的姿態倒伏在狼藉的空地上，暗綠色的粘稠體液從致命的傷口處汩汩流出，浸潤了身下焦黑的泥土和碎裂的石塊，形成一灘灘反射著慘淡天光的、汙穢的水窪。
林墨對周圍或喘息、或震驚、或後怕的眾人沒有太多表示，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彷彿剛才那場短暫卻兇險的戰鬥，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走向離他最近的那隻、被他用彎刀貫喉擊殺的利刃種屍體。
白玥就像他的一道銀色影子，悄無聲息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淡紅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那些驚魂未定、正用複雜目光看向這邊的同學們。
林墨在屍體旁停下，半蹲下來。
他沒有在意那濃烈的氣味和汙穢的血跡，目光冷靜地掃過利刃種猙獰的頭顱、斷裂的刃肢，最後落在了它頸部側麵，靠近肩胛骨上方一處不起眼的、甲殼接縫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微微隆起處。
那裏沾滿了粘液和塵土，若不細看，很容易忽略。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凝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靈力，精準地探入那道幾乎被血汙糊住的縫隙邊緣，輕輕一摳一挑。
“哢噠。”
一聲輕微的、類似塑料卡扣彈開的脆響。
一塊偽裝成甲殼顏色、約莫巴掌大小、邊緣與周圍生物組織緊密嵌合的輕薄合金板，被他用巧勁撬了開來，露出了下方一個嵌入血肉中的、結構精密的金屬凹槽。
凹槽裡，靜靜地躺著一支已經注射完畢的、透明材質的微型注射器。
注射器的尾端還殘留著半管淡藍色的、微微有些渾濁的液體。針頭深深地刺入了利刃種的皮下組織，與某種疑似血管或神經束的結構相連。注射器的管壁上，印著奇怪編號的微型徽記和一串編碼。
林墨用兩根手指將這支冰冷的、還沾著些許組織液的注射器輕輕夾了出來，舉到眼前，對著從枝葉縫隙漏下的、有些慘淡的天光，仔細端詳。
淡藍色的液體在透明的管壁內微微晃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果然。”他低聲自語，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意外。
旁邊湊過來的白玥也歪著頭看著那支注射器，長長的銀色睫毛眨了眨，淡紅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
雖然他們不知道這具體是什麼藥劑，但從其被如此隱秘地植入利刃種體內、以及那奇怪的標記來看，其作用不言而喻——抑製神經活性，降低肌肉強度，限製攻擊慾望和行為模式，將它們從戰場上兇殘的殺戮機器，變成相對“安全”的、用於教學的“活體教具”。
隻是……林墨的目光掃過夏芊雨那邊那隻脖頸被劈開巨大豁口、依舊在微微抽搐的利刃種屍體，又看了看白玥解決的那隻，眼神微凝。
從戰鬥後半程，尤其是夏芊雨對戰的那兩隻突然變得狂暴、攻擊性和速度驟增的情況來看，這藥劑的效果……似乎並不穩定，或者說，被人為乾擾了。
否則，以夏芊雨身著“影襲II”戰衣的實力，應對兩隻被完全抑製的利刃種，絕不至於如此狼狽，甚至差點被逼入絕境。
是藥劑本身存在缺陷？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林墨沒有深究，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他將那支空了的注射器隨手丟回利刃種屍體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次“考驗”或者說“實戰訓練”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
武道班，或者說背後的異常事物處理局，需要的不是什麼溫室裡的花朵，而是能在真正麵對異種時，有能力戰鬥、甚至存活下來的人。
隻是這“教學”的尺度和風險把控，顯然出現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偏差。
就在林墨思索間，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側後方傳來。
隻見原本一直瑟縮在周揚、王強他們用身體和雜物勉強構成的“保護圈”裡，臉色慘白、驚魂未定的劉娜，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她似乎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顫抖的身體，用手胡亂理了理有些淩亂的頭髮和沾了灰塵的衣裙，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越來越亮地看向林墨。
那眼神裡，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對強大力量的敬畏。
她看到林墨站起身，似乎結束了檢查，猶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邁開了有些發軟的雙腿，朝著林墨所在的方向，有些踉蹌卻又目標明確地走了過去。
她的心思很簡單，也很直接。
這個叫林墨的男生，強得不可思議，而且看起來異常冷靜可靠。
在這樣的鬼地方，跟著這樣強大的人，活下去的機會肯定更大！她必須抓住機會，至少要先表達感謝，然後……想辦法拉近關係。
然而，她的腳步剛邁出沒幾步，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喊出那個已經在舌尖打轉的“林墨同學”，一道嬌小卻異常迅捷的銀色身影，便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擋在了她的麵前，恰好截斷了她看向林墨的視線，也堵住了她前進的路徑。
是白玥。
她不知何時已經從林墨身側移動到了這裏，此刻正微微仰著小臉，麵無表情地看著比她高出小半個頭的劉娜。
銀色的長發在帶著血腥氣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幾縷髮絲貼在她光潔的額前。
那雙淡紅色的眼眸，此刻都沒有絲毫溫度，隻是平靜地、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將劉娜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她的站姿很隨意，甚至有些懶洋洋的，但那種隱隱散發出的、生人勿近的冷意，卻讓劉娜邁出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僵在了半空。
劉娜臉上的急切和準備露出的感激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被一絲錯愕和尷尬取代。
她不是城北二中的學生，來自所謂的“貴族學院”紫荊花，對這邊學生的背景和人際關係並不清楚。
但眼前這情景，這銀髮女孩明顯是跟著林墨的，而且此刻這充滿保護或者說獨佔意味的阻攔姿態……
劉娜的腦筋飛快轉動，目光下意識地在麵無表情的白玥和遠處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邊動靜、正低頭用檢視屍體的林墨上掃視著。
一個猜測浮上心頭——情侶？難怪……
她心裏頓時有些訕訕，也有些懊惱自己的冒失。
但白玥剛才斬殺利刃種時那冷靜利落的身影，此刻那冷淡的眼神，都讓她心裏莫名地有些發怵，不太敢硬闖。
“那個……您、您好，同學。”劉娜努力擠出一個還算得體的微笑，儘管那笑容因為緊張和尷尬而顯得有些僵硬。
她微微欠了欠身，試圖表現出自己的禮貌和善意，聲音也放得輕柔，“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她明知故問，希望能通過溝通化解這莫名的對峙。
白玥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異色瞳微微轉動了一下，目光掠過劉娜精心打理過、此刻卻沾滿塵土和草屑的捲髮，掠過她身上那件價值不菲、如今卻破損臟汙的名牌衣服上，最後重新落回她那雙帶著忐忑和探尋的眼睛上。
“沒什麼哦。”白玥開口了，聲音清脆悅耳，像風吹動銀鈴，但語調卻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配合著她那張沒什麼表情的精緻小臉，有種奇特的疏離感。
她歪了歪頭，銀色的髮絲滑過肩頭，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天真的疑惑，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就是想告訴姐姐，你走的這條小路，前麵坑坑窪窪的，還有碎石和怪物的髒東西，不好走哦。”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劉娜腳下以及她試圖走向林墨的那個方向的地麵——那裏確實一片狼藉，佈滿裂縫、血汙和利刃種掙紮時刨出的土坑。
然後，她抬起小臉，看著劉娜，淡紅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點，唇角似乎向上彎了彎，但那弧度絕稱不上是微笑，更像是一種禮貌的、卻不容置疑的示意：“姐姐你換一條路走，好不好呀？”
語言上是帶著“好不好”的詢問句式，但她的眼神，她擋在前麵的身體，以及那平淡卻帶著無形壓力的語氣，都清晰地傳達出同一個意思：此路不通，請繞行。
劉娜愣住了，一時沒完全明白這近乎“指鹿為馬”的阻攔是什麼意思。
她下意識地順著白玥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確實難走的地麵，又看了看白玥，勉強笑了笑：“沒、沒關係的，我小心點就……啊！”
她話沒說完，因為當她嘗試著向側方移動一步，試圖從白玥身邊繞過去時，那道嬌小的銀色身影也隨之輕巧地橫移了半步，再次精準地擋在了她的麵前。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隻是不經意地調整了一下站位，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角度，卻將劉娜試圖靠近林墨的所有可能路徑，都封得死死的。
這一次，劉娜徹底明白了。
對方根本不是在意什麼“路好不好走”，而是在明確地警告她：離林墨遠點。
一股被輕視、被阻攔的惱意瞬間衝上劉娜的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清醒的認知帶來的憋屈和權衡。
她是紫荊花學院的學生，家境優渥，向來有些心高氣傲。若在平時，被一個看起來年紀比她小、出身看起來也普通的女孩這樣明目張膽地“擋路”，她或許還會有些脾氣。
但此刻，環境不同了。這裏不是什麼校園舞會或高階沙龍，而是剛剛死了怪物的血腥訓練場。
對方更不是普通女孩，是能麵不改色用匕首肢解怪物的“狠角色”。
而那個她想要靠近的林墨，更是強得像個怪物。為了一個城北二中的男生，在這裏和這個明顯不好惹的銀髮女孩起衝突？
劉娜的理智迅速壓下了那點不快。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下去，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些許距離感的、屬於富家千金的神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舊背對著這邊、彷彿對一切毫無所覺的林墨，那眼神裡有不甘，有遺憾，也有一絲迅速熄滅的熾熱。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對著白玥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更像是一種無奈的承認和放棄的表示。
她轉過身，不再試圖靠近林墨，腳步有些僵硬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裏是剛剛解除鎧甲、正揉著發紅鼻子和臉頰、齜牙咧嘴地跟湊過來的王強、周揚他們說著什麼的劉偉浩。
或許，這個能變出鎧甲的“鎧甲勇士”，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至少看起來……比林墨那邊“好接近”一點？劉娜心裏飛快地轉著念頭，試圖為自己尋找新的、更“安全”的依靠目標。
白玥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劉娜走向劉偉浩的背影，直到對方走出七八步遠，她才幾不可查地撇了撇小嘴，那副冷淡的表情瞬間消失，轉而露出一絲細微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神色，像隻成功守護了領地的小獸。
她腳步輕快地轉身，小跑著回到了林墨身邊，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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