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綠色的大巴車引擎發出持續的低鳴，平穩地行駛在離開市區的主幹道上。
車窗外的景緻逐漸從熟悉的街巷、商鋪，過渡到更開闊的城郊結合部，高樓漸稀，天空顯得愈發高遠。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靜地掠過窗外，觀察著這條似乎被“特殊徵用”的道路上，越來越多的同行者。
正如他所見，一輛輛同款式的深綠色大巴，從不同的岔路口、輔路匯入車流。
有車身漆麵鋥亮、印著“大泉市一中”醒目字樣和校徽的；也有外觀更具設計感、帶著“紫荊花私立學院”優雅標誌的車輛——正是上次在聯合訓練基地有過一麵之緣的那些學校。
透過車窗，能隱約看到裏麵學生們同樣帶著期待與忐忑的麵孔。
但更多的車輛，來自更廣袤的區域。一些大巴看起來風塵僕僕，油漆略顯斑駁，車身上印著“大泉市晉安縣第一中學”、“青林鎮高階中學”、“石泉鄉中學”等字樣。
這些來自周邊縣鎮、鄉村學校的學生們，構成了這支特殊車隊中數量龐大的另一部分。
與城北二中這些至少生長在城區、見慣了車水馬龍的同學相比，他們中的許多人，正將臉緊貼著車窗，眼睛睜得圓圓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新奇與驚嘆，打量著窗外飛速後退的一切。
對他們而言，這駛離熟悉鄉土、進入真正“城市”領域的旅程本身，就充滿震撼。
那些隻在電視或書本上見過的摩天大樓、縱橫交錯如巨龍骨架般的立交橋、閃爍著迷離霓虹的大型商業體、以及川流不息、種類繁多的車輛……都成了他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物件。
那是一種混合著嚮往、陌生與些許惶然的純真目光，與車內一些來自市內重點學校、顯得更為淡定或略帶優越感的學生神態，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林墨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前世的記憶碎片裡，末世初期，很多來自鄉村的人往往因為或多或少都幫家裏乾過農活、體魄和生存本能更強，反而在某些方麵適應得更快。
而眼下這和平時代的“城鄉差異”景象，不久之後，在更大的災難麵前，或許都將被徹底重塑。
就在他神思飄遠之際，忽然，左側肩膀被人從後麵輕輕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足夠清晰。
林墨瞬間收回思緒，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迅速放鬆。
他略帶疑惑地轉過頭，看向身後。
拍他的是個女生，坐在他們正後方靠過道的位置。
看起來比他年長一些，應該是高三的學姐。她留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發梢染著幾縷不太張揚的亞麻色，耳朵上塞著一對白色的無線耳機，但此刻隻掛著一隻，另一隻垂在頸間。
她五官明朗，眼睛很大，眼神裏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笑意和好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林墨同學，認識一下唄！”學姐語氣爽朗，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林墨和白玥聽清，又不會太過打擾周圍其他人。
林墨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驚訝。
他快速在腦海中檢索前世的記憶，無論是末世前的高中時代，還是掙紮求存的十年裏，都沒有找到能與眼前這張明朗笑臉對應的形象。
他可以肯定，前世與這個女生沒有交集，並且也沒有什麼名氣。
“你認識我？”林墨不動聲色地問道，語氣平靜，帶著適當的疑問。
他注意到對方校服外套裏麵是一件印著某個小眾樂隊logo的T恤，指甲修剪得很乾凈，沒有塗任何顏色，整個人給人一種乾脆又有點個性的感覺。
“怎麼會不認識呢？”學姐笑得更開了，眼睛彎成月牙，她晃了晃手裏的手機，用一種“你太低估自己知名度”的語氣說道，“林墨同學，你在咱們學校，尤其是高三這邊，可是老出名了！尤其是身邊總跟著個銀髮蘿莉……咳咳，反正各種版本傳說都有哦！”
她說著，目光很自然地越過林墨，落在了靠窗坐著的白玥身上。
當看到白玥轉過頭來，露出那張精緻得不似凡人的小臉，尤其是那雙清澈又帶著一絲非人感的淡紅色眼眸時，她眼中的笑意裡多了幾分真誠的欣賞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柔和。
“這就是白玥妹妹吧？比他們傳的還要可愛好看一百倍！”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隨即眉頭微蹙，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鄙夷，“田靜那幫沒腦子的傢夥……真不知道她們怎麼下得去手的！搞那些上不了檯麵的小動作，蠢透了。”
她這話說得直接，顯然對之前田靜霸淩的事情有所耳聞，並且立場鮮明。
原本隻是安靜聽著對話的白玥，聽到對方提起自己的名字，還誇她“可愛”，淡紅色的眸子眨了眨。
她似乎能感受到這個陌生學姐釋放的善意，雖然她對外人大多保持距離，但此刻也轉過頭，看向楊勝楠，小巧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輕聲回應道：“學姐，怎麼稱呼呀？”
聲音軟糯，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但語氣平淡，沒有什麼起伏。
“我叫楊勝楠！楊柳的楊，勝利的勝，楠木的楠！”楊勝楠回答得飛快，笑容燦爛。
她似乎對白玥主動問自己名字感到很高興，身體稍稍前傾，隔著座椅的間隙，朝白玥湊近了一點，用更小的、彷彿分享秘密般的氣音說道：“白玥妹妹，跟姐姐說個悄悄話哦，姐姐我可是很厲害的！以後在那邊要是有什麼不長眼的傢夥，或者有什麼麻煩事，儘管來找我！姐姐罩著你！”
她說這話時，眉毛微挑，眼神裡閃著自信又有點俠氣的光芒，配合著她那略顯帥氣的短髮和爽朗氣質，倒真有幾分“大姐頭”的風範，不過並不惹人討厭，反而顯得率真。
話音剛落，她似乎被白玥那頭如流銀瀉地般的髮絲深深吸引，忍不住伸出手，動作很輕、很快地，用指尖輕輕捏起白玥垂在肩頭的一縷銀髮，在指腹間摩挲了一下。
“哇……”楊勝楠低低驚嘆一聲，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訝和羨慕，“居然真的不是染的！這光澤，這手感……白玥妹妹，你這發質也太好了吧！是天生的嗎？簡直像漫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她的動作自然親昵，帶著女性對美好事物本能的欣賞和好奇，並無冒犯之意。
白玥被她捏了頭髮，隻是微微偏了偏頭，並沒有躲閃或露出不悅，淡紅色的眸子平靜地看著楊勝楠，似乎也在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熱情又奇怪的學姐。
林墨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白玥居然沒有什麼反應，這倒是讓他有些意外，看來自己對白玥是有些刻板印象了。
但林墨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白玥正有著別樣的心思，就比如她之前一直就想著也學著哥哥控製劉三疤那樣，控製著夏芊雨來替她做一些事情。
結果，夏芊雨的反應讓她很不滿意。那個總是一臉平靜的女孩，居然拒絕了！還說什麼“夏家隻有一個特招名額，已經用掉了，家族規矩森嚴，沒有辦法”。
白玥當時就覺得夏芊雨在敷衍她，明明哥哥之前說過，這些世家大族手段很多，規矩也是人定的。
更讓白玥有些生氣的是，當她稍微釋放了一點點自己“領域”的氣息，想要“提醒”一下夏芊雨認真考慮時，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剋製了，隻是讓對方感到一點點不適和壓迫感，夏芊雨雖然臉色微微發白，身體有些僵硬，但眼神卻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無奈？
她非但沒有害怕地答應，反而用一種白玥不太理解的語氣說：“白玥，有些事情，不是靠……強迫就能解決的。林墨他……也不會希望你這樣。”
這句話讓白玥更不爽了。
她覺得夏芊雨就是在拿哥哥壓她，仗著哥哥和她以及夏家的那點關係，所以纔不怕自己。
那次不愉快的“交涉”最終不了了之，白玥氣鼓鼓地離開了，決定暫時放棄讓夏芊雨“幫忙”的打算。
這件事也讓白玥小小地反思了一下，或者說，用她自己的邏輯理順了思路。
‘看來，哥哥那種方法，也不是對誰都好用。’可這一套，放在夏芊雨身上似乎行不通。夏芊雨好像不吃“威脅”這一套，而且她背後的“夏家”，似乎也是個麻煩的東西，規矩多多。
‘既然這樣，’白玥的思維跳躍著，很快就得出了新的結論，‘那我就不學哥哥了。我自己來，建立屬於我自己的……嗯，勢力？’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像一顆種子落進了適合的土壤，迅速生根發芽。
建立自己的勢力，聽起來比找一兩個“代理人”要靠譜多了。
自己的人，用起來肯定更順手，想讓他們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擔心對方不聽話或者拿哥哥當藉口。
而且，有了自己的勢力，她就能做很多事情了！比如，可以派人去收集哥哥煉丹需要的稀有藥材，不用總讓劉三疤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傢夥去辦。
可以提前打聽各種有用的訊息，像哥哥最近就好像很關心澳大利亞的情況，還在關注一些新聞來著。
而且也可以……在那些討厭的異種真的大規模出現時，有人去清理，這樣她和哥哥就不用總是親自出手，可以安心待在一起了。
哥哥不是說過嗎？未來的危機，單打獨鬥是不行的。
雖然白玥內心深處並不覺得有什麼能真正威脅到她和哥哥的安全，但哥哥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而且，哥哥描述的那些畫麵——鋪天蓋地、無窮無盡的異種，屍體堆積起來能淹沒太平洋……哪怕以她有些缺乏共情能力的思維去想像，也覺得那會是一種很麻煩、很“髒亂”的景象。
她不喜歡麻煩，更不喜歡那種可能破壞她和哥哥平靜生活的“髒亂”。
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勢力，就像築起一道圍牆，或者準備一些好用的“工具”？把麻煩擋在外麵，或者交給“工具”去處理。
這樣，她和哥哥就能在“圍牆”裏麵，繼續過他們想要的生活——煉丹、研究修鍊法術一些有趣東西、曬太陽、還有……做很多隻有他們兩個人能做的、讓她覺得快樂和安心的事情。
這個念頭讓白玥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類似“撿到可用材料”的新奇感。
於是，在楊勝楠又一次用驚嘆的目光看向她時，白玥眨了眨眼，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精緻小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極淺、但異常乾淨的笑容，如同冰層乍裂，透出一縷清澈的陽光。
她微微歪了歪頭，用那特有的、帶著點軟糯鼻音的清澈嗓音，認真地回應了對方剛才關於頭髮的問題：
“姐姐，小玥的頭髮是天生的哦！”
聽到這話楊勝楠明顯愣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安靜又有些疏離的銀髮女孩會如此認真地回答她，而且聲音還……這麼可愛！
那軟軟糯糯的語調，配上她精緻得不似真人的容貌和那雙清澈見底的淡紅色眼眸，簡直像某種珍貴的琉璃人偶突然開口說話，帶著一種奇異的、直擊人心的純凈感。
下一秒，楊勝楠像是被某種巨大的萌物衝擊擊中，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激動的紅暈。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握拳放在胸前，身體前傾，眼睛亮得驚人，脫口而出：“天哪！聲音也這麼好聽！白玥妹妹，你、你也太可愛了吧！啊啊啊！真想現在就把你抱在懷裏好好揉一揉啊！”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不自覺提高了一些，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愛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欣賞？
那架勢，活脫脫像是個見到了頂級偶像或心愛寵物的狂熱粉絲，與之前那爽朗學姐的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反差。
“林墨，你可一定要好好對白玥啊！”
他兩世為人，經歷過末世殘酷，見識過許多事情，但在大巴車上當眾“捆綁CP”並接受注目禮，這體驗還真是頭一遭。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地坐得更直了些，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點。
偏偏這時，激動過後的楊勝楠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聲音有點大，她稍微收斂了一下，但臉上的紅暈和眼裏的光彩還沒褪去。
她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墨，用一種混合著欣賞、告誡和“你小子佔了大便宜”的複雜語氣，非常認真、甚至帶著點“託付”意味地說道：
“林墨！我可跟你說，白玥妹妹這麼可愛，這麼乖，你可一定要好好對她啊！要是讓我知道你讓她受委屈，或者對不起她，我這個做學姐的第一個不答應！聽見沒？”
這番話，配合著她那“護崽”般的嚴肅表情，以及周圍若有若無的、帶著笑意的注視，讓林墨感覺那份尷尬又加深了一層。
他彷彿能聽到空氣中無聲的起鬨。
炒CP、嗑糖、拉郎配……這些詞他前世在秩序尚存時也略有耳聞，但那都是網路或娛樂範疇的事情。
像這樣在現實中，被一個還算陌生的人如此直白地“蓋章”和“叮囑”，實在讓他有些哭笑不得，又莫名有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
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表情顯得平靜而誠懇，對著目光灼灼的楊勝楠點了點頭，簡單應道：“嗯，我會的。”
語氣平穩，但心裏卻在想：這都什麼事兒啊……這學姐，熱情是熱情，就是這腦補和自來熟的程度，未免也太高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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