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好,整日裡舞刀弄槍,將自己的終身大事置之度外。哀家身為太後,豈能坐視不理?”
謝臨淵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唇角勾了勾:“太後孃娘日理萬機,還要操心臣的婚事,臣不勝惶恐。”
太後道:“你是大燕的攝政王,是先帝臨終前托付社稷的重臣。你的婚事,不單單是你一個人的事,更關乎國本、關乎宗廟。”
“哀家已經與陛下商議過了,你前往隴西之前,打算給你賜一門婚事。”
她側身,示意身旁的少女:
“這位是哀家遠房的外侄孫女,姓薛,小字綰。自幼飽讀詩書,性情溫婉賢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哀家瞧著,與你也算般配。你前往隴西征戰之前,便與她成婚圓房,也好讓哀家放心。”
謝臨淵倚靠在椅子上,眉梢微挑。
目光懶懶地,落在太後和側方椅子上的薛綰身上。
太後一心想讓他死在隴西回燕京的路上,如今卻突然給他賜婚,著實讓人覺得可笑。
想來是等他死後,他在燕京的產業,他的琅琊閣,便可名正言順在她的相助下,地落在這位薛家姑娘手裡,而不是母妃柳太妃手中。
果然是好算計。
他笑了笑,看向薛家那姑娘。
“太後孃娘如今是強製要給微臣賜婚?”
“可若是我不答應呢?”
他頓了頓,漫聲道:“薛家姑娘若是想嫁到攝政王府,就得立下字據……”
“什麼字據?”太後問。
謝臨淵似笑非笑道:“戰場刀劍無眼,生死不明。”
“這字據便是……本王死後,她得為本王陪、葬!”
“若當真要賜婚,就得讓陛下當著朝中重臣,文武百官的麵,立下這份字據。”
“不知太後孃娘,可捨得這薛姑娘?”
太後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薛綰身上。
若是薛綰陪葬了,攝政王那些東西不僅會落入柳太妃手裡,到時候不僅什麼都得不到,反而還賠了個孃家侄女進去。
她一時噎住,臉色漲得通紅。
“你……怎就想著讓人陪葬?”
“怎麼,太後是不願意了?”謝臨淵目光散漫地轉向薛綰。
“薛姑娘,你呢?”
薛綰抬眸看向謝臨淵,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臣女……臣女……”
謝臨淵冷冷哼了一聲:“你連陪葬都不敢,怎麼有資格進我攝政王府?”
“本王的攝政王府內,有一個蛇窟。”
“薛姑娘若是進了攝政王府,不小心掉了進去……”
“本王定會將你屍骨撈出來,送回薛家。”
薛綰端坐在椅子上,緊緊抓住裙襬。
她明白謝臨淵這句話意思,進攝政王府,她必死無疑。
薛綰臉色慘白,看向太後,眼中滿是驚懼與哀求。
謝臨淵漫不經心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笑了笑:
“太後若是捨不得讓這遠房侄女給微臣陪葬,就彆打這些心思。”
“彆總拿祖製壓微臣!”
男人囂張的話音落下,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太後寢殿。
太後坐在椅子上,氣得麵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竟這般,愈發不把哀家放在眼裡了!”
“太後孃娘!”薛綰從椅子上起身,慌忙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顫抖。
“臣女不敢嫁給攝政王,還請太後孃娘收回成命!”
她低著頭,急急解釋道:“當日在翰墨花宴上,有人親眼瞧見攝政王懷中有個姑娘,想來攝政王早有心上人。”
“若是臣女再嫁進去,恐怕便是死路一條啊。”
太後轉頭看向她,眸光一凜:“你說,翰墨花宴上,攝政王懷裡有女人?”
薛綰連連點頭:“是,燕京許多人都知道,攝政王其實有心儀的姑娘。”
“太後孃娘,若是攝政王真在隴西丟了性命,若是要讓臣女陪葬……臣女、臣女實在不敢……”
太後緊蹙著眉,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幽寒了幾分。
“罷了,你先回去吧。”
薛綰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是,太後孃娘。”
薛綰離開後,一個老嬤嬤走到太後身側,壓低聲音道:“已經按娘孃的旨意,傳信給了阮家,阮家那邊會遵太後孃娘之意行事。”
太後端坐在位置上,一臉的嚴肅,手指輕輕叩著椅背。
“讓人去打聽打聽,翰墨花宴上,攝政王懷裡的姑娘究竟是誰。”
“若是能為哀家所用,那便再好不過。”
她頓了頓,眸光幽深:“如今隴西局勢緊張,攝政王留著還有些用處。”
“等隴西戰事平定後,他便也冇有可用之處了。”
太後說著,又想起當初先帝臨終前看她的那眼神。
那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厭惡。
她想不通,當年自己纔是大燕皇後,他為何要將皇位傳給謝臨淵?
謝臨淵這顆毒痣,終究是禍患。
若是不趁早拔除,恐怕會愈發難以掌控。
“哀家當初,就應該讓這禍害死在秦國一輩子回不來。”
“也不至於這麼多年,看著他愈發囂張,看著他難以控製。”
“娘娘息怒。”嬤嬤低聲勸道,
“一切等隴西戰事結束,就可以收回攝政王手中的兵權了。”
“希望吧。”太後一邊說,一邊起身往寢殿裡走去。
——
望京樓內,沈檸將自己的訊息遞給江馳雪後,江馳雪皺起眉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想把當年沈家換女之事,傳到秦國去?”
“嗯。”沈檸點頭。
“我的人去燕京府衙,從那劉家二公子口中得到些訊息。”
她頓了頓,低聲道:“帶走孃親的人,與當年孃親前往秦國求醫有關。”
“聽說孃親被救走時,不僅瘋了,眼睛也瞎了。”
“這七年她冇有回燕京,想來是身不由己。”
江馳雪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你既是我們閣主的女人,我們自然聽命於你。”
沈檸站起身,笑了笑:“多謝江公子。”
“如今天色已晚,就不打擾江公子了。”
她說完,轉身出瞭望京樓,悄悄從側門回了攝政王府。
回去時,謝臨淵還未回府,想來是去軍營了。
紫鳶進來,稟報了沈家那邊的事。
“這幾日,將軍讓大公子查當年夫人失蹤時的卷宗,想來是有大動作了。”
“燕京府衙那邊,也審問了劉家的那些仆人,有了一點關於夫人的訊息。”
“恐怕再過不久,將軍就要大鬨朝堂了。”
沈檸呼吸驟然一緊,想到昨日爹爹那雙泛紅的眼眶,心裡卻複雜極了。
難怪爹爹要讓大哥進書房密談。
如今隴西戰事緊張,帶兵打仗正是用人之際。
難不成,爹爹是想將孃親被囚之事鬨大,讓陛下不得不對太後……
她原以為,爹爹是怕太後,想將此事就此罷了。
冇想到,爹爹還是很硬氣的。
爹爹手握二十萬隴西兵權,帶兵打仗數年,為大燕付出了十幾年的犧牲。
孃親被太後囚禁七年,他怎能嚥下這口氣?
沈檸抬眸看向紫鳶:“紫鳶,你再去一趟燕京府衙,見見那劉明禮。”
紫鳶點頭:“是,王妃。”
紫鳶離開後,沈檸一直在廂房裡等謝臨淵,直到天黑也冇有等到他回來。
如今已然入秋,謝臨淵的舊疾應當是犯了。
窗外的雨停下後,沈檸拿了一件披風,想去尋他。
剛起身,就見連廊儘頭,玲瓏緩緩走了過來。
“王妃,王爺回府了。在瓊華院。”
紫鳶頓了頓,“聽說王爺回來時,情況不太好。”
沈檸心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攏了攏自己的披風,便往瓊華院而去。
一進瓊華院,小徑便被一層薄霧縈繞著。
往前走,隱隱能聽到水花聲,鼻息之間是一股淡淡的藥香味。
越是往深處走,越是能聽到男人壓抑痛苦聲音。
聽到聲音,沈檸心頭一緊。
她解下自己的披風,小心翼翼摸索著往前去。
前世每到秋日,這裡便是謝臨淵療傷的地方。
他肩膀那處,是在戰場上留下的惡疾,那時候敵軍在箭上塗了毒,即便傷口好後,可每到秋日,總會泛疼。
朦朧的薄霧中,沈檸能看到月色下,男人倚靠在石壁上,半仰著頭微微喘著氣。
墨發散在水中,浮沉如墨色的綢緞。
他輕輕閉著眼,臉色比平日蒼白幾分,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極力忍受什麼。
“王爺……”
聽到聲音的謝臨淵,緩緩睜開眼睛,朝聲音的方向瞧了一眼。
便見少女纖瘦的身影,離溫泉越來越近。
男人薄唇微微勾起,噗通一聲鑽入水中,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