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感到有些莫名，她聽了一會兒，意識到斯黛拉向眾人展示的，應該是琪琪之前寫的那篇《害怕》。
人們不斷作出誇張的表情，並以讚許的目光望向琪琪。
十一幾乎立即皺起了眉頭，先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迴來了，好像有一隻毛毛蟲鑽進了她的袖子，讓她渾身別扭。
這裏每一個人都在表演……人們的讚美聲一個比一個響，用的詞一個比一個誇張，可這些人沒有一個人真的在笑。
但看起來，琪琪似乎完全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人們向琪琪丟擲了很多問題，有些琪琪能聽懂，立刻就迴答了，有些她不明白的，斯黛拉會在一旁耐心解釋，琪琪也能很快領悟。
這場談話的氛圍在詢問琪琪的理想職業時變得格外熱烈，所有人都對一個渴望成為“大律師”的女童流露出興致盎然的關注和稱讚。
在這個過程中，斯黛拉侃侃而談，講起教育公平在十二區與第三區的實踐，夏英在一旁不時點頭並補充。
十一看了一會兒，目光又重新投向別處，開始尋找赫斯塔的身影。然而赫斯塔這會兒正低聲同另一個人——似乎是前幾天剛來的夏英老師——說話，十一跑去兩人身邊繞了兩圈，赫斯塔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她有些喪氣，又跑迴了人群中心，擠去琪琪旁邊。
便在此時，人群中也有人注意到了十一，盡管這個孩子看起來有些毛躁，但還是有人主動上前，彎下腰來向十一打招呼：“你也是在這兒上學的小朋友嗎？”
十一瞧了瞧對方，昂起臉：“對！”
“你的理想是什麽呢？”那人問，“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麽去？”
十一沒有聽懂，一旁琪琪低聲幫她翻譯。
雖然十一幾乎沒怎麽想過這個問題，但她幾乎是立刻給出了迴答：“等我長大了，我要做個鐵匠！”
這次不用別人幫忙翻譯了——之前去鐵匠鋪子裏玩的時候，十一就專門打聽過“鐵匠”這個詞怎麽說。她格外喜歡那個炎熱的火爐，鼓風機的嗡嗡聲，以及捶打金屬時發出的激越聲響。
然而，周圍的人一下都笑了起來，十一再次皺起眉頭，她當然能分辨出兩種笑聲的不同——和剛才給琪琪那種帶著誇獎和讚許的笑聲完全不一樣，這裏麵沒有“很好”“很了不起”的意思，隻有“她怎麽會說這個”的詫異。
——而且，琪琪也笑了。
盡管隻有很短的一瞬，盡管她幾乎立刻收斂了，但十一仍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瞬間。在片刻的困惑之後，一種混雜著丟臉和驚慌的強烈情感湧了上來。
“有什麽好笑的，你們都笑什麽！”十一的眉眼霎時間變得兇惡，但還沒等她發作，赫斯塔的手已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在幹什麽？”
斯黛拉終於意識到了問題並開始救場——畢竟十一之前打的那塊馬蹄鐵現在還掛在赫斯塔在行宮的書房裏呢，小朋友喜歡當鐵匠怎麽了，這不正好說明農場辦學全麵發展嗎！
然而此刻她說得再多也沒有用，畢竟十一聽不懂那麽多複雜的詞匯。
許多情緒一股腦兒地衝了上來，即便用母語，十一也不知該如何表述。她的臉迅速漲紅，但又想不出要怎麽辦，最終帶著某種難以遏製的怒意甩開了赫斯塔的手，一言不發地衝向了人群之外。
“十一！”赫斯塔喊了一聲，但十一頭也不迴。
“監察官大人和琪琪拍一張照片吧，啊，還有夏英女士……可以嗎？”
赫斯塔迴過頭：“好。”
幾人快步走去窗邊，快門聲此起彼伏。跑了一半的十一這會兒又蹲在一處廊柱後頭往迴看——琪琪站在最前麵，赫斯塔和夏英站在她身後，一人扶著她一側的肩膀。
她們三個人望著鏡頭，都沒有笑，琪琪是因為緊張，赫斯塔與夏英則保持著她們一貫的風格——神情溫和，但沒有明顯的笑意。
她們仨站在一起，好像在拍一張很重要的合照。
在快門聲裏，十一縮迴了頭，她說不清為什麽自己要跑，也說不清為什麽自己跑到一半又忍不住迴頭偷看。此刻她難受極了，就像是誰將一把她坐得好好的椅子忽然抽走，讓她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十一摳著指甲，手心濕濕的，每當感覺自己快哭出來的時候，就發出一聲怪叫。
……
劇場門前，恩黛心滿意足地站定——上次來到這裏時，她坐墊都還沒坐熱呢，就被螯合物攪了局，這迴她終於可以認認真真、舒舒服服地在一個正經劇場看完一部正經劇目了。
“其蓁，”加荷多蕾突然迴頭，“我發現你一直心不在焉的，你在想什麽？”
“……啊，不是，”呂其蓁忽地抬頭，“我……就是，在迴訊息。”
“誰的訊息啊，你男友嗎？”
“對，他突然說想來找我——”
“不準讓他來！”克洛伊猛地轉頭，“今晚說好就我們幾個的！不準中途加人。”
“對，對……”呂其蓁疲憊點頭，“所以我在勸他……”
“有什麽好勸的。”佐伊再次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夾走了呂其蓁的手機，“他現在又不知道你在哪，你別跟他聊天，他自然就死心了。”
呂其蓁茫然了半秒，忽地頓悟——對哦。
佐伊低頭給呂其蓁的手機開了飛航模式，又把通知改成了靜音。
“要不今晚你手機就放我這兒吧，”佐伊把手機裝進了自己口袋，“我看你出來的時候還挺精神的，這會兒整個人都萎靡了——天大的訊息也明早再迴，好吧？”
“但萬一農場那邊——”
恩黛適時迴頭：“農場那邊真要有什麽天大的訊息，聯係不上你，也會聯係我們的。”
“總之你自由了！”佐伊拍拍呂其蓁的肩膀，“走吧！我們去檢票！”
幾人朝著檢票口走去，很快與長長的隊伍融為一體。呂其蓁站在原地，仍有些神情恍惚，她仰頭望著掛在劇場外的巨幅海報，畫麵上赫斯塔族女人火焰般的紅發像瀑布一樣從夜空中垂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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