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的行宮尤其熱鬧。
孩子們並沒有提前得到訊息，直到下午一大群陌生人抵達時才知道今天有個“記者會”。那些拿著“長槍短炮”的大人一會兒把鏡頭對準她們的課堂，一會兒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塊兒，去拍極遠處山巒的雪線……這些舉動無一不勾起孩子們的好奇心，但她們想著自己蹩腳的第三區語，又不好意思上前去問。
休息的時候，十一拉著琪琪跑去了二樓的一處樓梯口。兩個小朋友蹲在一起，好奇地打量著一樓大廳裏正在閑談的人們。
也說不上為什麽，一見著這些人，十一就覺得渾身不舒服。她努力觀察，想找找原因，可又發現自己找不到什麽合理的理由。
“這些人看起來都好無聊啊。”十一撐著下巴，“你說他們在幹嘛呢。”
“聊天。”琪琪迴答。
十一翻了個白眼：“我還不知道他們在聊天！”
琪琪一下笑彎了腰——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迴答確實有點兒廢話。
“陪我下去吧！”十一突然站起身，“我有個主意——”
十一話還沒有說完，已經拉著琪琪往樓下跑，琪琪連忙跟上：“你要去幹什麽？”
“噓！”十一迴過頭，“安靜點兒，我要去把那邊的果醬換成辣椒醬！”
琪琪頓時張大嘴巴：“你為什麽……”
十一撲哧一笑：“我倒要看看，等他們吃了辣醬，還怎麽裝得那麽神氣！”
兩個孩子又笑作一團。
正此時，一個年輕記者走到她們身旁，低聲詢問兩人除了東邊的衛生間，行宮還有沒有別處可以上廁所。
十一聽到對方問衛生間，直接指了指東邊：“那邊！”
“不是，不是，”琪琪連忙搖頭，“她問的不是東邊那個……”
“衛生間就在東邊啊，很近的！”十一看向琪琪。
“不是，她問有沒有別的衛生間。”
十一皺起眉頭：“為什麽要別的？”
琪琪已經抬頭，磕磕絆絆地迴答起眼前人的問題。她一邊說，一邊指著通向二樓的樓梯口。十一不太能理解她們在說什麽，但很快，琪琪迴頭對她道：“我送這個姐姐去一下我們二樓的衛生間，一會兒我下來找你——你等我哈！”
說著，琪琪已經拉著那人小跑著往樓上去了。
十一有些詫異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琪琪什麽時候第三區語說得這麽好了，她忽地感覺有點兒失落，但又很快重新振作。
十一擼起袖子，衝鋒般地朝後廚跑去，一路無人阻攔。經過衛生間的時候，她看見有幾個人在門口排隊——難怪剛才那個姐姐要找別的廁所呢，原來是因為女廁人滿了呀！
桑塔正在廚房裏忙碌，廚房裏那些幫廚都和她一樣，是在農場和附近的鎮子長大的，臉上都有種她熟得不能再熟的神情。這一趟能跟著監察官進入皇帝陛下的行宮廚房，尤其令桑塔感到一種難以言明的榮耀，她的高興裏帶著一點兒敬畏，指揮人幹活兒時背都挺得更直了一些。
赫斯塔之前專門交待，這一天的夥食暫時不要讓行宮的主廚準備，之前在農場的時候孩子們吃什麽，今天就端什麽上桌。
十一剛溜進來，就被桑塔抓了個正著。
“嗯？”她捏住了小朋友的後領，把她提到離灶台更遠的位置，“你來幹什麽？”
“我來看看！”十一大聲說。
桑塔被十一的口音逗笑了，廚房裏不少人朝這邊望來。她們大都認識這個孩子，知道她是監察官從十四區帶來的，待她也和待別的孩子不一樣。
“看什麽，有什麽好看的！”桑塔故作生氣地把十一帶到門邊，“別在這兒搗亂！”
盡管桑塔看起來不太客氣，但十一並不討厭她，尤其這個提著她後領把她生拖硬拽地往門口去的動作，粗魯卻帶著親切，讓十一感到一種久違的熟人氣息。
十一就這麽被提到了廚房門口，也不掙紮，桑塔把她放下來：“就你一個人嗎，你那個小尾巴呢？”
十一沒有聽懂，桑塔又比劃著問了幾遍。
“哦！你說琪琪！”十一終於明白過來，但許多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麽用另一門語言把它們好好組織起來。
桑塔道：“今天這裏這麽多人，別把她嚇到嘍！你去陪她一起玩啊。”
“她……啊，她……在做事！”
“那你也去做事啊！”桑塔板著臉，眼睛裏帶著笑意，“別來我這兒搗蛋了！”
關門之前，桑塔往十一口袋裏塞了兩把圓圓的水蘿卜，十一站在窗邊，白口吃了好幾個水蘿卜，把自己來廚房的初衷忘得一幹二淨。她留了一些給琪琪，打算一會兒迴去分給她。
桑塔哪裏曉得琪琪呢？她哪裏會被這樣的事情嚇到……十一想著，倒是那些跟她們一起上課的朋友才被這個陣仗嚇成了乖寶寶。
不過她確實應該去找琪琪了。十一仍然想著琪琪和同學們的事。她也搞不清楚為什麽別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歡琪琪的樣子，可她能夠感覺得到，琪琪實際上是個和她一樣勇敢的人，隻是心腸好，又太謹慎了——旁人大概看不明白這一點，所以拿琪琪當成了什麽好欺負的物件吧。
十一哼了一聲，朝著大廳跑去。雖然這樣好像對琪琪不太公平……但這樣一來，豈不是說琪琪就隻是她一個人的好朋友了嗎！
那也沒什麽不好的！
來到大廳，十一一下看見了好友的背影，她立刻大喊起來：“琪琪，你看我拿來了什麽——”
一群人同時迴頭，十一看見，站在琪琪身邊的人還有赫斯塔和斯黛拉。
十一愣了一下，放慢了腳步。
大人們似乎正圍著琪琪說話，十一有些沒明白眼前發生了什麽，於是沉默地走到琪琪身旁，小聲問：“怎麽了？為什麽這兒這麽多人？”
琪琪的臉紅了一些，搖了搖頭，但十一能看出，她此刻非常高興。
“我找到了！”一直在劃拉手機的斯黛拉突然笑起來，“看看，這是我們琪琪用第三區語寫的作文呢，我給拍下來了……我看比很多莫名其妙的大作家寫得都好！”
她將手機遞給對麵的人，人們傳閱著，並發出接連不斷的驚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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