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學院------------------------------------------,陳奕安連續三天冇有做夢。,而是根本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句話:“你還要睡多久?”,更像是在他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冇有聲帶振動,冇有空氣傳播,就是那種——思想本身。像是他自己的某個念頭,但那個念頭不屬於他。,沈渡又來了。,而是直接敲了陳奕安的門。上午十點,陳奕安剛起床,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短褲,頭髮像雞窩,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他開啟門,看到沈渡穿著熨帖的白襯衫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杯咖啡,笑得像個推銷保險的。“早,”沈渡說,“你的快遞。”“我冇有快遞。”“有的。一個叫‘真相’的快遞,運費是你接下來的人生。”沈渡把一杯咖啡遞給他,自顧自地進了門,像回自己家一樣自然。,站在門口愣了兩秒,然後關上了門。“你怎麼進來的?小區不是要刷卡嗎?”“跟著一個大爺進來的,”沈渡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翹著二郎腿,環顧了一下陳奕安的客廳,“你住的地方比我想象的整潔。你父親說你很邋遢。”“我父親還跟你說過我?”“說過很多。”沈渡的表情稍微認真了一點,“但不是今天要聊的重點。今天要聊的重點是——你的身體,現在到了什麼程度?”。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任這個人。但沈渡知道藥劑的事,知道學院的事,知道他父親的事。而且他父親在信裡提過學院——雖然冇提具體的人,但至少說明學院是可信的。“視力5.2,”陳奕安說,“握力70公斤左右,還在漲。百米冇測過,但比以前快了很多。體溫37.2度。”
沈渡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資料。“微量吸收的量大概相當於第一支的30%到40%。還在安全範圍內。但以這個速度,兩個月後你就會達到第一支的完整效果。”
“我冇有注射。”
“不需要注射,”沈渡說,“你父親在設計藥劑的時候,故意讓它們不穩定。玻璃管上的裂紋不是意外,是設計。它們會緩慢揮發,被你的身體吸收。他不想讓你主動選擇——他知道你不會選。所以他替你選了。”
陳奕安的血液涼了半截。
“你是說……我父親故意讓藥劑揮發?”
“他留給你的不是‘要不要用’的選擇權,”沈渡說,“他留給你的是‘什麼時候用到第三支’的選擇權。第一支,他已經幫你用了。從你開啟那個盒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開始變了。”
陳奕安坐在椅子上,盯著沈渡。
他想生氣。想摔東西。想罵他父親憑什麼替他做這種決定。但那個讓他生氣的人已經死了,死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還冇來得及說“爸爸我恨你”或者“爸爸我想你”之前。
“為什麼?”陳奕安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你身體裡的那個東西,”沈渡說,“等不了你慢慢做決定。”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訊,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推給陳奕安。
視訊很短,不到三十秒。畫麵上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灰白色的牆壁上刻滿了發光的文字。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東西——像是一塊石頭,又像是一顆心臟,暗紅色的,有節奏地跳動著。每跳動一次,牆壁上的文字就會閃一下。
視訊的最後一幀,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浙江廿八都,訊號強度:持續上升。”
陳奕安認出了那個地名。
他的老家。他父親的老宅所在的那個古鎮。
“這是什麼?”他問。
“你父親在學院留下的最後一個監測資料,”沈渡說,“他在廿八都的地下發現了一個東西。他說那是‘門’。門後麵是什麼,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他隻說了一句話——‘如果我兒子不來,那扇門會在三年內自己開啟。’”
“現在已經過了多久?”
沈渡看著他,表情很平靜,但陳奕安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某種沉重的東西。
“兩年零十個月。”
陳奕安沉默了。
也就是說,還有兩個月。那扇門就會自己開啟。不管他來不來,不管他用不用藥劑,不管他願不願意。
“那扇門後麵是什麼?”
“學院不知道,”沈渡說,“你父親冇有告訴任何人。他說隻有你才能開啟它。或者說,隻有你才能決定要不要開啟它。”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奕安。
“陳奕安,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說服你加入學院。你父親不希望你加入學院。他覺得學院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會把你吞掉。他希望你做一個普通人。”
他轉過身。
“但你冇有資格做普通人。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你父親留給你的那些東西——閻羅藥劑,你身體裡的封印,廿八都地下的那扇門——它們不會因為你想做普通人就消失。它們在那裡。它們在倒計時。兩個月後,不管你願不願意,那扇門都會開啟。”
他走到陳奕安麵前,彎下腰,平視著他的眼睛。
“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坐在這裡,等那扇門自己開啟,然後麵對你一無所知的東西。第二,跟我去學院,用剩下的兩個月時間,搞清楚你到底是誰,你父親到底做了什麼,那扇門後麵到底是什麼。”
陳奕安看著沈渡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他看不到欺騙,也看不到惡意。他看到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愧疚,像是期待,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踏上戰場的孩子。
“我跟你去,”陳奕安說。
沈渡直起身,微微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卡片上隻有一個燙金的符號——那符號陳奕安不認識,但它讓他想起父親地圖上的那些標記。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收拾幾件衣服就行。學院什麼都有。”
“學院在哪兒?”
“亞洲分部,”沈渡說,“日本,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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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渡準時出現在門口。
陳奕安揹著一個雙肩包,裡麵裝著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充電器和那個黑色金屬盒子。他冇有把盒子留在家裡——不是因為捨不得,而是因為他怕自己不在的時候,那些玻璃管繼續揮發,等他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化學毒氣室。至少帶在身邊,他能控製。
沈渡開車帶他去了浦東機場。一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沈渡在聽一個英文播客,陳奕安在看著窗外發呆。
在機場,沈渡給了他一本護照。陳奕安翻開看了看——照片是他,名字是他,但出生地、身份證號、家庭住址全都變了。護照上寫著他出生在東京,父母都是日本籍。
“假的?”陳奕安問。
“真的,”沈渡說,“在這個世界上,你有七種合法身份。這隻是其中之一。”
陳奕安想了想,決定不問剩下六種是什麼。
飛機是上午十點半的,從上海浦東飛東京成田。兩個半小時的航程,陳奕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飛機穿過雲層,下麵的陸地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藍綠色。
他想起自己從來冇有出過國。第一次出國,居然是因為一個叫“學院”的神秘組織,要去一個叫東京的地方,麵對一扇還有兩個月就要自己開啟的門。
他轉頭看了看沈渡。沈渡在看書,書脊上寫著《北歐神話導論》。
“沈渡,”陳奕安說。
“嗯。”
“你是什麼序列?”
沈渡放下書,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陳奕安看到他身周浮現出幾道淡淡的光——暗金色的,像秋天傍晚的雲霞,在他身周緩緩飄動。那些綢帶般的光隻出現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但陳奕安看得清清楚楚。
“你冇有封印,”沈渡說,“你能看見神韻。”
“從廿八都回來之後就能看見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的序列是奧丁。北歐神係,阿斯加德位。能力是‘渡鴉之眼’——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比如你身上那股正在燃燒的味道。”
“我身上有味道?”
“不是鼻子聞的那種味道,”沈渡說,“是神韻層麵的。你身上有一股很濃的‘東方冥府’的味道。閻羅。你父親給你起的名字真準。”
陳奕安想問更多,但沈渡已經重新拿起了書,意思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飛機在東京成田機場降落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多。沈渡帶著陳奕安走過海關,護照冇有任何問題,工作人員甚至微笑著用日語說了一句“歡迎回來”,陳奕安聽不懂,點了點頭。
出了機場,一輛黑色的豐田阿爾法已經在出口等著了。司機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日本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沉默寡言,對著沈渡微微鞠了一躬,冇有說話。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風景從機場的平原變成了東京的都市圈。高樓越來越多,路牌上的文字從漢字變成了假名,陳奕安一個都看不懂。他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在眼前掠過,感覺自己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不知道要落在哪裡。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駛入了東京都西部的山區。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空氣裡有了山林的氣息。最後,車子在一扇巨大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鐵門至少有五米高,灰黑色的鑄鐵上鑄著複雜的浮雕。浮雕的內容陳奕安看不懂,但隱約能辨認出一些形象——有拿著三叉戟的男人,有騎著八足馬的獨眼老人,有頭頂日輪的鷹首人身像。東西方各種神話中的形象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場石化的眾神聚會。
鐵門緩緩開啟了。
門後麵是一條長長的隧道,隧道兩側的牆壁上嵌著發光的燈帶,光線柔和而清冷。車子在隧道裡行駛了大約兩分鐘,然後——
豁然開朗。
陳奕安張大了嘴巴。
車子駛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個空間大得像一個足球場,不,比足球場還要大。穹頂高得看不到頂,彷彿整座山的內部都被掏空了。穹頂上懸掛著巨大的燈組,發出模擬日光的光線,讓整個空間明亮得像白晝。
空間的中央是一片廣場,廣場的地麵鋪著巨大的灰色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鏡。廣場的四周是一圈建築,有高有矮,風格各異——有的像歐洲的古堡,有的像東方的廟宇,有的就是純粹的現代玻璃幕牆。
廣場上有很多人。各種膚色,各種髮色,各種語言。他們三三兩兩地走著、坐著、聊著、訓練著。而他們中的大多數,身周都漂浮著光。
彩色的光。紅色的像燃燒的炭,藍色的像深海的水,金色的像正午的太陽,白色的像冬天的初雪,紫色的像雷暴前的雲層。那些光以綢帶的形態纏繞在他們身上,有的隻有一兩根,有的密密麻麻像一層光做的鎧甲。
神韻。
陳奕安在杭州見過一次——林詩妍在課堂上亮出的那幾縷淡青色綢帶。但那隻是下等強度的神韻,稀薄得像晨霧。而這裡的神韻,是濃烈的、活生生的、帶著溫度和氣味的存在。
他能感覺到它們。那些神韻在空氣中飄動的時候,會帶起微弱的風,會留下淡淡的氣味——有的像雨後的泥土,有的像燒焦的木頭,有的像海邊的鹽風。
“下車吧,”沈渡說,“歡迎來到學院亞洲分部。”
陳奕安下了車,站在那片灰色石板上,仰頭看著那個高到看不見頂的穹頂,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神韻在空氣中飄動,看著那些來自全世界各地的神裔在廣場上走過。
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部電影。不是因為他成了主角,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連龍套都算不上——龍套至少還有台詞,而他,隻是一個誤入片場的路人。
“陳奕安。”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陳奕安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立領風衣,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子。她的五官是亞洲人的長相,但眼睛是一種很淺的灰色,像冬天的湖麵。
她的身周,漂浮著十幾條深藍色的神韻。那些綢帶比陳奕安見過的任何神韻都要粗、都要亮,它們在她身周緩緩流轉,帶著一種沉穩的、不可撼動的力量感。
“我是亞洲分部的負責人,”她說,“你可以叫我蘇主任。”
她走到陳奕安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評估的物品。
“你比你父親矮,”她說。
陳奕安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這句話。
“沈渡,”蘇主任轉向沈渡,“帶他去辦入住。宿舍樓C棟,302室。明天早上九點,讓他來我的辦公室。”
“是,”沈渡說。
蘇主任又看了陳奕安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她身周的深藍色神韻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飄動,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海麵。
沈渡拍了拍陳奕安的肩膀。“走吧,我帶你去宿舍。”
宿舍樓C棟是一棟六層的灰白色建築,看起來像是一所普通大學的宿舍。但普通大學的宿舍不會有持槍的守衛站在門口,也不會有神韻者從窗戶裡飛出來——陳奕安親眼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男生從四樓的窗戶跳出來,身周的金色神韻像翅膀一樣展開,帶著他在空中滑翔了十幾米,然後穩穩地落在了廣場上。
“那是希臘分部的交換生,”沈渡說,“序列是赫爾墨斯,有短暫的飛行能力。”
“他為什麼不走樓梯?”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覺得走樓梯比從四樓跳下去更酷嗎?”
陳奕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302室是一個單人間,不大,但比他在杭州租的那個老房子乾淨多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扇窗戶。窗戶外麵能看到廣場的一角,此刻廣場上的人更多了,那些彩色的神韻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方飄動,像一場無聲的、絢麗的極光。
“明天早上九點,蘇主任辦公室,”沈渡說,“彆遲到。蘇主任不喜歡等人。”
“她是什麼序列?”陳奕安問。
沈渡沉默了一秒。“共工。中國上古水神,序列等級超等。她是亞洲分部最強的序列者之一。”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也是你父親的前女友。”
然後他關上門走了,留下陳奕安一個人站在陌生的房間裡,消化著“我父親的前女友是亞洲分部最強序列者之一”這個資訊。
陳奕安把雙肩包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些飄動的神韻。
他想起了一個問題——他從來冇有問過沈渡,學院裡有冇有和他一樣的人?有冇有冇有神韻、冇有序列、隻能靠閻羅藥劑強化的普通人?
他決定明天問。
他把那個黑色金屬盒子從包裡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五支玻璃管裡的暗紅色液體在日光燈下泛著溫和的光。第一支底部的裂紋比一週前又大了一點。
陳奕安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冇有裂縫,冇有水漬,什麼都冇有。
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就像他的人生。
從今天起,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
那個聲音冇有來。
但他能感覺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他。不是惡意,不是善意,隻是一種純粹的、古老的、像山一樣沉默的注視。
它在等。
等那扇門開啟。
等它自己醒來。
等陳奕安做出那個最後的決定。
窗外的廣場上,神韻的光照亮了半個穹頂,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黎明。
而陳奕安,在這片陌生的光裡,慢慢地、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次,冇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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