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辰離開後的第三天。
城市的風帶著暮秋的涼意,穿過老舊出租屋的防盜窗,輕飄飄拂在蘇蘇單薄的肩頭。
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她沒有出門,沒有好好吃飯,沒有閤眼睡過一個安穩覺。
這三天裏,她的世界安靜得可怕,安靜到隻剩下機場跑道轟鳴的餘響,和江北辰最後看向她時,那雙盛滿溫柔、包容、隱忍與萬般不捨的眼眸。
陽台的鐵藝欄杆被秋日的日光曬得溫熱,蘇蘇蜷坐在小小的藤椅上,雙膝輕輕抵著胸口,單薄的脊背微微佝僂,像一株被狂風折了腰、卻硬生生撐著不肯凋零的野草。
她遙遙望著遠方延綿無盡的天際線。
天邊雲卷雲舒,澄澈幹淨,溫柔得不像話。
可就是這片看似溫柔的天空,三天前,眼睜睜看著那架飛往新加坡的航班,帶著她這輩子唯一的溫柔、唯一的救贖、唯一幹淨無垢的愛意,徹底衝破雲層,消失在了茫茫天際。
從此山海相隔,南北無期。
再也不會有一個叫江北辰的少年,滿心滿眼都是她,不問過往,不問虧欠,不顧一切地偏愛她、護著她、遷就她所有的偏執與冷漠。
心髒的位置空蕩蕩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大塊血肉,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空洞。冷風灌進去,刺骨的疼,麻木的涼,反反複複,無休無止。
疼得她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抖。
沒有人知道,這三天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沒有人知道,在無人看見的深夜,她蜷縮在冰冷的床角,咬著唇無聲落淚,哭到窒息,哭到渾身顫抖,哭到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自己心軟,怕自己忍不住回頭,怕自己毀了籌劃數年的複仇。
她親手推開了全世界最好的江北辰。
親手推開了唯一願意救贖她、照亮她黑暗人生的光。
不是不愛。
是太愛,太捨不得,太不敢耽誤他。
她的人生早已被仇恨浸染得漆黑腐爛,從姐姐蘇念慘死在車輪下的那一天起,從真相被權勢掩埋、惡人逍遙法外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隻剩下一條路——複仇。
步步為營,浴血前行,不計代價,不問歸途。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恨意、執念、算計、偽裝,滿手肮髒,滿心戾氣,一身風雨泥濘。
這樣的她,滿身陰翳,背負血海深仇,隨時可能墜入深淵,隨時可能粉身碎骨,根本配不上幹淨純粹、溫柔赤誠的江北辰。
他該擁有陽光萬裏的未來,該擁有平凡安穩的幸福,該被人好好愛著,而不是陪著她深陷泥濘,陪著她墜入地獄,陪著她賭上所有,與黑暗同歸於盡。
離開她,是他最好的歸宿。
也是她,能給他最後的溫柔。
可道理再清晰,理智再清醒,心底的劇痛也分毫未減。
愛意是真的,心動是真的,不捨是真的,愧疚更是刻骨入髓,生生淩遲。
蘇蘇緩緩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洶湧酸澀。
視線落向掌心靜靜躺著的手機。
螢幕亮著,停留在三天前的聊天界麵。
置頂的對話方塊裏,隻有最後一條訊息,孤零零地躺在空白的聊天記錄最底端,字字溫柔,字字克製,字字皆是深情,也字字皆是訣別。
【蘇蘇,你要幸福。再見。】
簡簡單單八個字,沒有怨懟,沒有質問,沒有不甘。
從頭到尾,隻有成全,隻有溫柔,隻有他小心翼翼、卑微到塵埃裏的愛意。
他從來沒有怪過她的冷漠,沒有怪過她的疏離,沒有怪過她一次次推開他,沒有怪過她滿心仇恨、從未對他坦誠過半分真心。
哪怕到最後一刻,他依舊在祝她幸福。
可她怎麽配擁有幸福?
她的雙手早已沾滿算計的汙垢,心裏裝著滔天恨意,從踏上複仇這條路開始,她就親手葬送了自己所有的幸福與溫柔。
蘇蘇的指尖微微顫抖,冰涼的指腹一遍遍輕輕摩挲著螢幕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近乎偏執,近乎貪戀。
三天了。
整整三天。
她每天無數次點開這條訊息,反複看,反複讀,反複沉溺在他最後的溫柔裏,反複體會著失去他的窒息與空洞。
每看一次,心就碎一次。
每讀一遍,愧疚就深重一分。
她太貪戀這份獨一無二的溫柔了。
這是她黑暗人生裏唯一的光,唯一的甜,唯一能讓她感受到人間暖意的東西。
可她不能再看了。
真的不能了。
心底的柔軟一旦泛濫,所有的理智都會崩塌,所有的隱忍都會潰不成軍。
隻要她有半分心軟,就會動搖複仇的決心。
隻要她退後半步,蟄伏多年、步步籌謀的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隻要她心存暖意,那個害死姐姐、逍遙法外的白露,就會永遠安穩自在,永遠高高在上,永遠不受懲罰。
心軟,就是給白露機會。
心軟,就是對不起慘死的姐姐。
心軟,就是辜負自己數年的顛沛流離、臥薪嚐膽。
蘇蘇閉了閉眼,喉間湧上濃重的腥甜與酸澀,眼眶灼熱得滾燙,淚水在眼底瘋狂積攢,卻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從決定複仇的那一刻起,她就戒掉了眼淚,戒掉了軟弱,戒掉了所有兒女情長。
良久,她指尖微動,指甲泛白,用力按住螢幕,指尖顫抖著點下了刪除鍵。
訊息瞬間清空,對話方塊幹幹淨淨,再也沒有一絲他存在過的痕跡。
就像他從未出現在她的生命裏。
就像他們從未相遇、從未心動、從未相擁、從未愛過。
心口驟然一空,劇痛席捲四肢百骸,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渾身冰涼,四肢發麻,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徹底告別了。
告別了江北辰,告別了唯一的溫柔,告別了自己僅存的一點純粹與善良。
從此,世間再無貪戀溫柔的蘇蘇。
隻剩一身孤勇、滿身戾氣、隻為複仇而活的孤魂。
她緩緩站起身,雙腿微微發軟,在微涼的風裏站穩身形,挺直單薄的脊背,將所有的脆弱、酸澀、愧疚、不捨,全部死死壓進心底最深的角落,層層冰封,絕不外露半分。
眼底最後一點暖意徹底消散,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寂,和藏在最深處、燎原不滅的恨意。
轉身,走進清冷空蕩的房間。
老舊的出租屋狹小又簡陋,牆麵有些斑駁,傢俱陳舊冷清,沒有半點煙火氣。這是她蟄伏的巢穴,是她偽裝平凡的掩體,也是她藏起所有陰暗、籌謀一切的戰場。
房間安靜得死寂,安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冰冷、帶著破碎的鈍痛。
她抬手拉開老舊的衣櫃門。
衣櫃裏衣物寥寥,大多是素淨低調的款式,不起眼,不張揚,方便她隱匿身份,低調蟄伏。
唯有正中央,掛著一件嶄新的白色連衣裙。
幹淨、純粹、簡約,沒有多餘的裝飾,領口微低,恰到好處的溫柔,高腰線剪裁,襯得身姿纖細窈窕,裙擺不長不短,剛好停在膝蓋上方五厘米,幹淨清純,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嫵媚。
這是她特意準備的戰袍。
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愛慕虛榮,是為了今天這場精心設計、步步算計的“偶遇”。
是她複仇棋局裏,至關重要的第一步棋。
為了這一天,她籌謀了整整三天。
她耗費心思,輾轉多方,用盡各種不上台麵、不夠光彩、甚至帶著投機算計的手段,繞過層層許可權,查到了霍燼川所有的作息規律。
這座城市無人不知,霍氏集團總裁霍燼川,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
手握商業帝國,權勢滔天,手段狠戾,心思深沉,殺伐果斷,是整個商圈聞之色變的存在。
他冷漠、寡言、多疑、掌控欲極強,習慣了萬人追捧,習慣了掌控一切,閱盡世間趨炎附勢、刻意逢迎的女人,早已對刻意討好、主動攀附的美色厭倦至極。
可偏偏,那個雙手沾滿鮮血、害死她姐姐的白露,是他護了五年、寵了五年、放在心尖上的人。
白露所有的肆無忌憚,所有的恃寵而驕,所有的作惡多端,全部依仗於霍燼川的權勢與偏愛。
五年偏愛,五年庇護,讓她碾碎人命也能安然無恙,讓她肇事逃逸也能洗白成意外,讓她雙手沾血,依舊能披著溫柔純良的皮囊,坐擁榮華富貴,受人豔羨。
想要扳倒白露,想要讓她身敗名裂、血債血償,唯一的捷徑,就是撼動她最大的靠山——霍燼川。
想要撼動霍燼川,就要打破他五年的執念,打碎他對白露的濾鏡,讓他親眼看清白露溫柔皮囊下的蛇蠍心腸。
而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愛上自己。
讓他對自己極致沉淪、極致在意、極致偏愛,然後親手終結他對白露所有的溫柔與庇護,親手毀掉他守護五年的人。
讓白露最引以為傲的靠山,變成她最深、最痛、最絕望的噩夢。
為此,蘇蘇不惜一切,以身入局,以身為餌,賭上自己的尊嚴、真心、餘生所有的安穩。
她精準摸清了霍燼川所有的習慣:每週五下午兩點,雷打不動,會獨自一人前往市中心最高階的私人健身房健身,風雨無阻。
這家健身房會員門檻極高,非富即貴,許可權森嚴,外人根本無法進入。
為了拿到這張會員卡,為了獲得這場偶遇的資格,她放下所有驕傲,動用所有蟄伏積攢的人脈,用最隱忍、最算計的方式,拿到了旁人難以觸及的入場券。
手段不光彩,很低劣,很卑微。
可她不在乎。
在血海深仇麵前,尊嚴不值一提,體麵毫無意義。
隻要能靠近霍燼川,隻要能開啟這場棋局,隻要能報仇雪恨,她什麽都可以犧牲。
蘇蘇抬手,指尖輕輕撫過純白的裙擺,布料柔軟幹淨,一如她此刻需要偽裝出來的模樣——幹淨、單純、無欲無求、清冷疏離。
她褪去身上寬鬆的家居服,換上這件白裙。
合身的剪裁貼合纖細的身形,清冷的白色襯得她肌膚勝雪,身姿清瘦又挺拔,自帶一股不染塵俗的幹淨氣質。
她走到老舊的梳妝台前,坐下。
鏡麵蒙著一層極淡的薄霧,映出一張清冷絕美的臉。
眉眼精緻,杏眼清澈,鼻梁小巧,唇色偏淡,本該是溫柔溫順的長相,眼底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冷冽與深沉。
最特別的,是她眼尾那顆小巧的美人痣。
不豔不俗,不點則清冷,一點則勾人,藏著致命的破碎與嫵媚。
她拿起粉底,細細遮蓋。
將那顆足以勾魂奪魄的美人痣,遮得若隱若現,不張揚,不刻意,隻留一絲隱約的風情,恰到好處,分寸盡握。
而後細細描眉,輕輕勾勒眼型,極細的眼線微微拉長,不淩厲,不妖豔,隻將一雙原本澄澈的杏眼襯得愈發深邃迷離,藏住所有的算計與恨意,隻餘下幹淨溫柔的疏離。
妝容精緻,卻毫無媚俗之感。
每一處細節,她都反複調整,反複打磨。
太豔,會顯得刻意勾引,落入俗套,會讓閱人無數的霍燼川瞬間警惕,看穿目的。
太素,又毫無記憶點,無法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跡。
她要的,是恰到好處的驚豔,是清水出芙蓉的幹淨,是不同於所有刻意逢迎女人的獨特,是能瞬間勾起他好奇、勾起他探索欲的清冷質感。
整整半小時,她對著鏡子反複端詳,反複微調。
眉眼平靜,麵色淡然,看似溫柔無害,心底卻是萬丈深淵,兵戈相向。
確認每一處細節都完美無瑕,確認自己此刻的模樣,足夠幹淨、足夠疏離、足夠特別,足以勾起那個頂級男人的興趣。
蘇蘇望著鏡中的自己,薄唇輕啟,輕聲呢喃,語氣平靜,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走吧。”
奔赴棋局,奔赴算計,奔赴一場以愛為名的複仇,奔赴一場註定滿身傷痕的博弈。
午後兩點,陽光正好,不烈不燥,溫柔地灑滿整座繁華都市。
市中心最繁華的商圈車流不息,高樓林立,紙醉金迷,處處彰顯著頂級都市的奢靡與喧囂。
蘇蘇準時出現在私人健身房門口。
她沒有急於踏入健身房,一切盡在計劃之中。
太過刻意的靠近,隻會廉價又刻意。
頂級上位者,最不屑主動送上門的東西,最反感刻意攀附的親近。
她要等,要忍,要沉住氣,要把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她緩步停在健身房臨街的鮮花店前。
花店花香馥鬱,各色鮮花嬌豔盛放,溫柔又治癒。
她微微側身,站在花架旁,身形窈窕單薄,白衣勝雪,長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柔軟順滑。
這個角度,堪稱完美。
她的視線,可以隱秘捕捉健身房的整片玻璃門,清晰觀察裏麵的一切動靜。
而健身房內,任何一個向外眺望的人,都能一眼看見駐足花前的她。
光明正大的偶遇,順其自然的初見,毫無破綻,天衣無縫。
風吹起她的長發,拂過白皙的側臉,純白裙擺輕輕晃動,溫柔又安靜。
她微微垂眸,指尖輕輕撥弄著眼前的花束,姿態慵懶又隨意,眉眼恬淡,彷彿真的隻是路過此處,隨性挑選鮮花的普通女孩。
眼底無急切,無期待,無刻意討好,隻剩漫不經心的淡然。
沒有人知道,她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心髒早已不受控製的輕輕跳動。
不是心動,不是羞澀。
是緊繃,是警惕,是蓄勢待發,是即將開啟複仇第一步的極致冷靜與緊張。
她在等。
等那個掌控全域性的男人,準時出現。
二十分鍾,不長不短。
精準踩中霍燼川抵達的時間。
街道盡頭,一輛黑色頂級邁巴赫平穩駛來,車身沉穩低調,氣場凜冽,自帶生人勿近的壓迫感,在繁華車流中依舊奪目。
熟悉的車輛映入眼簾的瞬間,蘇蘇的心跳驟然一快,胸腔微微收緊。
心底所有的平靜瞬間褪去,潛藏的恨意、執念、籌謀,瞬間翻湧上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是他。
是霍燼川。
是護了白露五年,縱容惡人作惡五年,讓她姐姐含冤而死、沉冤不得昭雪的始作俑者。
是她這場複仇棋局,唯一的突破口,唯一的獵物。
恨意幾乎要衝破理智,眼底的冰冷幾乎要泄露而出。
但下一秒,她硬生生壓下所有洶湧情緒。
呼吸放緩,眉眼鬆弛,麵色依舊恬淡溫柔,沒有絲毫變化。
她甚至沒有抬頭去看那輛豪車,沒有絲毫好奇與窺探,依舊垂著眼簾,專注地擺弄著手裏的花材,彷彿對身旁駛來的頂級豪車、對車中身份尊貴的男人,沒有半分興趣。
淡漠,疏離,無欲無求。
這是她刻意營造的模樣,也是最能擊中霍燼川軟肋的模樣。
邁巴赫穩穩停在健身房門口。
車門開啟。
修長筆直的長腿率先落地,黑色手工皮鞋纖塵不染。
緊接著,霍燼川躬身下車。
今日的他,褪去了商場西裝革履的冷硬矜貴,卸下了總裁身份的淩厲威嚴。
一身簡約的黑色運動T恤,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完美線條,肌肉線條流暢利落,力量感十足。下身搭配深灰色休閑運動褲,鬆弛隨性。
常年一絲不苟、梳理得規整利落的黑發,今日隨意垂落額前,柔和了他棱角淩厲的五官,褪去了幾分殺伐冷冽,添了幾分難得的少年清爽與慵懶。
可即便這般最鬆弛、最日常的隨意裝扮,也絲毫掩不住他與生俱來的頂級貴氣。
那是身居高位多年、掌控億萬財富、手握生殺大權沉澱出的氣場,冷漠、強勢、壓迫、深沉,自帶睥睨眾生的傲慢,讓人不敢直視,心生敬畏。
他身姿挺拔,身形頎長,五官輪廓鋒利深邃,眉眼冷冽,薄唇微抿,天生自帶疏離感。
下車的瞬間,多年商場廝殺養成的本能警惕,讓他習慣性抬眼,淡漠掃過周遭環境,目光銳利如鷹,掃過街道、行人、店鋪,審視著周遭所有動靜。
審慎、冷靜、多疑,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下一秒,視線定格在花店前那道純白纖細的身影上。
目光驟然一頓。
周遭的喧囂彷彿瞬間靜止,所有的浮華都淪為背景。
陽光溫柔地落在女孩身上,給她纖細的身形鍍上一層柔和耀眼的金邊,長發隨風輕揚,白衣幹淨純粹,她垂眸立在繁花之間,安靜、溫柔、疏離,不染半點世俗煙火。
幹淨得過分,純粹得過分,也淡然得過分。
霍燼川深邃漆黑的眼眸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記憶瞬間回籠。
是她。
那個數日前,在瀾庭會所門口,不小心撞進他懷裏的女孩。
彼時她慌亂無措,眉眼倔強,眼底幹淨坦蕩,沒有半分趨炎附勢的諂媚。
是那個獨自闖入他辦公室,麵對他的權勢與威壓,不卑不亢,清冷堅定地說出“我不是那種女人”的女孩。
蘇蘇。
這個名字,短暫地在他心底停留過一瞬,隨後被繁雜的公務淹沒,卻並未徹底消散。
今日再見,心境全然不同。
褪去了當初的慌亂拘謹,隻剩極致的清冷淡然。
世間太多女人,費盡心機製造偶遇,挖空心思吸引他的注意,滿眼**,滿臉算計,廉價又刻意。
可這個女孩,明明近在咫尺,明明撞見了他,卻視若無睹。
她的眼裏沒有他的身份,沒有他的財富,沒有他的權勢。
彷彿他這個人人趨附的霍總,於她而言,不過是路邊尋常路人,不值一提。
這份極致的淡然,在見慣了阿諛奉承的霍燼川眼中,格外突兀,格外特別,也格外引人探究。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淺淡弧度,快得轉瞬即逝,隨即又恢複了一貫的淡漠冷沉。
沒有駐足,沒有上前,沒有搭訕。
他收回目光,身姿挺拔,徑直抬步,推門走進了健身房的玻璃門。
全程疏離克製,不動聲色。
蘇蘇始終用餘光精準捕捉著他所有的神情與動作。
直到那道冷矜挺拔的身影徹底走入室內,隔絕在玻璃門之後,她緊繃到極致的脊背,才悄然微微放鬆。
心底悄然鬆了一口氣。
很好。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沒有主動搭話,沒有當場搭訕。
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
若是他輕易主動靠近,輕易心生好感,隻會顯得廉價短暫,新鮮感轉瞬即逝,根本不足以撼動他五年對白露的深情。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新鮮感。
她要的,是他主動沉淪,是他步步深陷,是他主動探索、主動在意、主動執念深重。
是他求而不得、越追越癢、越克製越心動的放不下。
她絕不送上門。
她要讓他,心甘情願,主動入局。
蘇蘇依舊安靜立在花店前,又從容停留了數分鍾,姿態鬆弛,不見半點急切。
隨後,她抬手,選了一束潔白純粹的滿天星。
細碎白花,幹淨素淨,溫柔低調,沒有玫瑰的濃烈,沒有百合的張揚,像極了她今日偽裝的模樣——溫柔、幹淨、無欲無求。
付完錢,她抱著一束滿天星,轉身從容離開。
步履輕盈,姿態淡然,沒有回頭,沒有留戀。
走出不到十步,口袋裏的手機驟然輕輕震動起來。
震動很輕,卻精準落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蘇蘇垂眸,拿出手機。
螢幕上彈出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字跡規整,語氣恭敬。
【蘇蘇小姐,霍總邀請您一起喝杯咖啡。】
短短一句話,看似平淡禮貌。
可蘇蘇看著螢幕,清冷的眼底,緩緩漾開一抹極淡、極冷、極嘲諷的笑意。
成了。
魚餌落下,魚,正式咬鉤。
她步步籌謀、精心設計的第一場局,完美落地。
霍燼川,已經對她產生了最原始的好奇與興趣。
這是複仇的第一步,也是她毀掉白露一切的開端。
心底沒有半分雀躍,沒有半分欣喜。
隻有冰冷的篤定,和沉甸甸、壓得人窒息的恨意。
她指尖微動,沒有回複,沒有理會。
直接鎖屏,將手機重新放回包裏。
依舊保持著原本的步速,不緊不慢,從容前行,彷彿那條足以讓無數女人趨之若鶩的邀約簡訊,從未出現過。
波瀾不驚,若無其事。
健身房內,落地玻璃窗前。
霍燼川身姿挺拔佇立,指尖捏著一瓶礦泉水,瓶身微涼。
漆黑深邃的眼眸,透過明淨的玻璃,牢牢鎖著窗外那道逐漸遠去的纖細白影。
女孩抱著一束潔白的滿天星,背影清瘦挺拔,步履從容,不慌不忙,沒有絲毫停頓,沒有絲毫回頭。
決絕、淡然、無牽無掛。
助理垂手立在他身後,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觀察著頂頭上司深不可測的神色,心頭微微忐忑,最終還是低聲開口匯報。
“霍總,她沒有回複。”
沒有驚喜,沒有竊喜,沒有受寵若驚,甚至連一句客套的拒絕都沒有。
直接無視。
霍燼川指尖微微收緊,握著水瓶的力道悄然加重,瓶身微微凹陷。
眼底的深沉愈發濃鬱,翻湧著無人讀懂的情緒。
又是這樣。
再一次,無視他的示好,拒絕他的靠近。
不是欲擒故縱的拙劣把戲,不是故作矜持的刻意勾引。
是真的,對他毫不在意。
他活了將近三十年,身居頂層,權勢滔天,財富傍身。
從年少成名到執掌商業帝國,身邊從不缺趨之若鶩的女人。
有人刻意逢迎,百般討好,費盡心思靠近;有人故作高冷,欲擒故縱,等著他主動追捧;有人偽裝清純,假裝無欲無求,實則滿心算計攀附。
所有女人的小心思、小手段,他一眼便能看穿,早已厭倦至極,麻木至極。
唯獨蘇蘇。
她不一樣。
第一次初見,撞入他懷中,眼底無**、無算計,幹淨坦蕩,坦蕩得不像混跡世俗的普通女孩。
第二次相見,辦公室對峙,麵對名利誘惑,麵對他的威壓,她堅守底線,不卑不亢,清冷倔強,斷然拒絕。
這一次,他主動放下姿態,發出邀約。
她親眼看見他,明知他身份不凡,依舊毫不猶豫,淡然無視。
她的眼裏,沒有他的光環,沒有他的權勢,沒有任何人世間的誘惑。
幹淨、純粹、疏離、堅定。
像一朵長在懸崖峭壁的白花,孤高、倔強、不染塵俗,從不向任何人低頭,從不為任何名利折腰。
霍燼川眸光沉沉,心底從未有過的興致,一點點蔓延開來,越來越濃。
越是得不到,越是看不懂。
越是無視他,越是不在意。
他就越是好奇,越是探究,越是想要深入瞭解,越是想要掌控。
他淡漠收回目光,將手中礦泉水瓶輕輕放在一旁的台麵上,動作沉靜,看不出情緒。
薄唇輕啟,聲線低沉冷沉,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查一下她。”
助理微微一愣,連忙應聲:“霍總,上次您讓人簡單查過她的基礎資料,資訊很幹淨,就是普通獨居女孩,背景簡單。”
“不夠。”
霍燼川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漆黑眼眸沉如寒潭,藏著翻湧的探究與執念。
“查得更細。所有資訊,無一遺漏。”
“她的原生家庭,過往經曆,讀書履曆,人際關係,工作近況,所有社交痕跡。”
“還有她的感情史,她的前男友,她所有的過往心事,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徹查,全部摸清。”
他要知道。
這個叫蘇蘇的女孩,到底是什麽來曆。
到底是什麽樣的過往,造就了她這般清冷疏離、無欲無求、倔強孤傲的性子。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對他的一切,全然不在意。
助理不敢多言,立刻躬身應聲:“是,霍總。我立刻安排,連夜徹查。”
話音落,霍燼川抬步走向器械區。
修長的手掌穩穩握住引體向上器械的把手,手臂發力,身姿利落向上。
動作標準、利落、力量感十足,每一次起落,肌肉線條在黑色T恤下隱隱浮現,冷欲矜貴,張力十足。
汗水微微浸透衣料,褪去了所有的慵懶,隻剩極致的冷靜與專注。
重複的動作裏,他的心底,反複默唸著那個幹淨清冷的名字。
蘇蘇。
你對所有人趨之若鶩的一切都不屑一顧。
你對我,更是全然無視。
若你是真的無欲無求,真的對我毫無興趣。
那你,成功勾起了我全部的興趣。
這場博弈,從現在開始。
我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
我倒要看看,你能疏離多久,能倔強多久,能無視我多久。
老舊出租屋。
蘇蘇推門而入,清脆的關門聲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
厚重的防盜門隔絕了繁華都市的燈紅酒綠,也隔絕了她偽裝出來的所有溫柔淡然。
一瞬間,所有的從容、所有的冷靜、所有的隱忍,轟然崩塌。
她後背緊緊抵著冰冷的門板,渾身瞬間脫力,緩緩滑坐下去。
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緊繃了整整一天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疲憊、酸澀、冰冷與沉重。
她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臉,指腹擦過微涼的肌膚,壓下眼底翻湧的濕意。
許久,她才緩過氣息,顫抖著從包裏掏出手機。
螢幕依舊停留在那條陌生號碼的邀約簡訊上。
字字恭敬,字字代表著霍燼川的鬆動與在意。
蘇蘇垂眸看著,良久,一抹極淡、極冷、帶著悲涼與偏執的笑意,緩緩在唇角綻開。
笑意很淺,很冷,沒有半分暖意,隻剩徹骨的寒涼。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緩,卻帶著篤定的掌控。
“霍燼川。”
“你已經開始查我了,對吧。”
她太懂這類男人了。
身居頂層,手握一切,一生被追捧、被順從、被仰望。
他們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所有人的俯首帖耳,習慣了萬物皆可掌控、萬事皆可順遂。
他們見慣了刻意討好,厭倦了趨炎附勢。
唯獨對疏離、對淡漠、對得不到、對看不懂的人和事,充滿極致的好奇與征服欲。
別人費盡心思靠近,他不屑一顧。
她步步後退,刻意疏離,他反而步步探尋,主動深陷。
人性本賤,上位者的人性,更是如此。
此刻的霍燼川,尚且停留在新鮮感與好奇心的階段。
但蘇蘇清楚無比。
這隻是開始。
接下來,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她會一點點勾起他的在意,一點點放大他的執念,一點點讓他從好奇變成惦記,從惦記變成牽掛,從牽掛變成放不下。
她要讓他徹底沉淪,徹底偏愛,徹底將她放在心尖之上。
讓他五年對白露的所有溫柔、所有偏愛、所有守護,盡數作廢。
讓他親手打碎自己五年的執念,親手否定自己五年的偏愛。
蘇蘇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書桌的方向,眼底的笑意盡數褪去,隻剩下一片深沉濃鬱的紅,是焚不盡的恨意,是壓不垮的執念。
她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書桌前坐下。
老舊的膝上型電腦靜靜擺在桌麵,螢幕漆黑。
她抬手按下開機鍵。
螢幕亮起的瞬間,桌麵幹淨簡潔,隻有一個單獨置頂的資料夾。
資料夾命名,隻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字:姐。
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
是她所有隱忍、所有算計、所有偏執、所有孤勇的根源。
是她放棄溫柔、放棄愛情、放棄餘生安穩,毅然墜入黑暗、浴血複仇的全部底氣。
指尖微微顫抖,滑鼠輕點,點開資料夾。
一張照片,瞬間鋪滿整個螢幕。
海邊,盛夏,清風徐來。
年輕明媚的女孩身著一襲熱烈耀眼的紅裙,長發被海風肆意吹起,眉眼彎彎,笑得肆意又燦爛,眼底盛滿了星光大海,自由、熱烈、溫柔、坦蕩。
那是蘇念。
是全世界最溫柔、最善良、最疼她的姐姐。
是本該擁有璀璨人生、平安順遂一生的姐姐。
是一年前,被白露生生撞死在街頭,含冤而死、死不瞑目的姐姐。
照片裏的她,鮮活、熱烈、明媚,像永不凋零的驕陽。
可現實裏,斯人已逝,黃土埋骨,再也不會笑著喊她阿蘇,再也不會護著她、寵著她、陪著她長大。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三百多個日夜,她沒有一天不在思念,沒有一天不在痛苦,沒有一天不在煎熬。
夜夜夢回,都是姐姐倒在血泊裏的模樣,都是刺眼的血色,都是絕望的悲鳴,都是肇事車輛揚長而去的冷漠。
那一幕,刻入骨髓,夜夜淩遲,從未停歇。
蘇蘇的指尖輕輕覆上螢幕,一寸一寸,溫柔描摹著姐姐明媚的眉眼。
指尖冰涼,螢幕微涼,心底卻是滾燙的酸澀與劇痛。
眼眶瞬間泛紅,溫熱的淚水瞬間蓄滿眼底,順著眼尾無聲滑落,砸在鍵盤上,暈開點點濕痕。
她壓低聲音,哽咽呢喃,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壓抑了無數日夜的委屈、痛苦與愧疚。
“姐姐。”
“我快成功了。”
“霍燼川已經注意到我了,他開始好奇我,開始探尋我,開始放不下我了。”
“白露……很快就會知道我的存在了。”
“很快,我就能替你討回公道,很快,就能讓害你的人,血債血償。”
她哽咽著,呼吸微微顫抖,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宣泄的出口。
可下一秒,更深的愧疚與自責,瞬間將她徹底裹挾,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了江北辰。
想起了那個溫柔幹淨、滿眼是她的少年。
想起了他隱忍的愛意,溫柔的包容,無條件的偏愛,義無反顧的奔赴。
想起了她親手推開他,看著他遠赴異國,獨自療傷,獨自放下。
想起了她利用所有溫柔、所有曖昧、所有人心,隻為一場沾滿鮮血的複仇。
她雙手沾滿算計,辜負了最純良的愛意,傷害了最不該傷害的人。
淚水越流越凶,無聲滑落,浸濕了臉頰。
她微微低頭,聲音沙啞破碎,帶著無盡的自我拉扯與自我厭棄。
“姐姐,你會怪我嗎?”
“怪我為了複仇,不擇手段,利用人心,玩弄感情。”
“怪我辜負了真心待我的人,怪我狠狠傷害了江北辰。”
“怪我……變得這麽陰暗、這麽偏執、這麽麵目全非。”
沒有人回答她。
空蕩冷清的出租屋裏,隻有電腦風扇輕微的轉動聲,和窗外零星傳來的車水馬龍。
風聲寂寥,房間清冷,無人回應,無人共情。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掙紮,所有的黑暗,都隻能她一個人扛。
從姐姐離世的那天起,她就隻剩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無牽無掛,隻剩血海深仇,孤身前行。
良久,蘇蘇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抬手,用力擦幹眼角所有的淚水。
擦掉所有軟弱,所有脆弱,所有愧疚。
眼淚無用,軟弱無用,共情無用。
心軟,隻會辜負逝者,放過惡人。
她不能回頭,不能退縮,不能遲疑。
擦幹淚水,眼底再次恢複極致的冷靜與冰冷。
她斂盡所有情緒,指尖落在鍵盤上,動作利落沉穩,開始整理蒐集已久的資料。
螢幕頁麵快速切換,密密麻麻的文字、資料、作息、喜好,一一鋪開。
全是霍燼川的詳細資料。
他的喜好,他的習慣,他的禁忌,他的軟肋,他的處事風格,他的性格缺陷,他所有不為人知的細節。
她要徹底摸清他的一切,吃透他的性格,掌控他的情緒,拿捏他的心思。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而在所有資料的最頂端,是那個她恨之入骨的名字——白露。
白露,就是霍燼川最大的軟肋,是他五年不變的偏愛,是她這場複仇,最終要摧毀的終極目標。
她點開另一個加密資料夾。
白露的詳細資料,盡數展現在眼前。
二十六歲,身高一七三,標準鵝蛋臉,一雙溫柔杏眼,眉眼柔順,氣質溫婉,長相柔美無害,是所有人眼中的溫柔白月光、善良小仙女。
世人皆知白露溫柔、懂事、善良、純粹、柔弱需要嗬護。
可隻有蘇蘇知道。
這副溫柔無害、楚楚可憐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副多麽自私、惡毒、冷血、陰狠的蛇蠍心腸。
一年前,雨夜街頭。
白露酒後超速駕駛,視線模糊,車速極快,直直撞上了正常過馬路的蘇念。
劇烈撞擊,鮮血四濺。
姐姐當場倒地,重傷垂危,奄奄一息。
可白露,沒有半分慌亂,沒有半分愧疚,沒有半分施救。
她冷漠地看著血泊中的人,冷眼旁觀,隨後果斷駕車逃逸,消失在雨夜之中。
一條鮮活滾燙的人命,在她眼裏,廉價得不如塵埃,不如螻蟻。
事後,她依靠霍燼川滔天的權勢與財力,動用所有人脈資源,層層壓下真相,篡改監控,偽造證據,買通證人。
將蓄意肇事逃逸的惡性傷人致死事件,硬生生洗白成一場無責意外。
最後全身而退,毫發無損,不用坐牢,不用賠償,不用背負任何罵名。
依舊頂著溫柔善良的皮囊,依偎在霍燼川身邊,享受著萬千寵愛,榮華富貴,安穩自在。
整整一年。
她活得光鮮亮麗,幸福安穩,被人寵愛,被人豔羨。
而慘死的姐姐,沉冤地下,無人問津。
而她蘇蘇,顛沛流離,臥薪嚐膽,日夜煎熬,活在仇恨與痛苦裏,不得安寧。
何其不公。
何其諷刺。
蘇蘇的指尖落在桌麵上,一下,又一下,輕輕敲擊,節奏緩慢,卻帶著極致冰冷的壓迫感。
眼底的溫度徹底歸零,隻剩下冰封萬裏的寒意,和焚盡一切的滔天恨意。
白露。
你依仗霍燼川的偏愛,肆無忌憚,草菅人命,逍遙法外整整一年。
你以為你擁有永遠的靠山,永遠可以高枕無憂。
可你不會知道。
你最引以為傲、最依賴最深的靠山。
終將變成你一生最大的噩夢,終將親手摧毀你擁有的一切。
我會讓霍燼川徹底愛上我。
愛到極致,執念深重,無可替代。
然後,我會一點一點,撕開你溫柔偽善的麵具,揭露你所有的惡毒、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腥過往。
我會讓他親眼看清,他護了五年、寵了五年的白月光,到底是一個雙手沾血、冷血惡毒的殺人凶手。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你畢生依仗的偏愛,盡數轉移。
看著你擁有的一切,轟然崩塌。
看著你高高在上的幸福,碎得徹底。
看著你親手造下的孽,加倍反噬自身。
我要讓你,血債血償,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墜入地獄。
替姐姐,討回所有公道。
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半山頂級私人別墅。
夜景璀璨,燈火闌珊。
超大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的繁華夜景,室內裝修奢華低調,溫潤雅緻,處處透著頂級豪門的貴氣。
白露身著一身輕盈柔軟的真絲白色睡袍,烏黑長發鬆散披在肩頭,肌膚白皙細膩,鵝蛋臉柔和溫婉,一雙杏眼微微眯起,慵懶又溫柔,美得無辜又動人。
她端著一杯猩紅紅酒,指尖纖細白皙,靜靜立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唇角噙著一抹溫柔恬淡的笑意。
在外人眼中,她是霍燼川放在心尖寵愛五年的女人,溫柔、乖巧、懂事、無害,是最幸運、最幸福的人。
無人知曉,這副溫柔皮囊之下,藏著何等敏感陰鷙、何等偏執不安的心思。
樓梯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白露聞聲回頭,眼底瞬間漾開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收斂了所有的深沉與算計。
霍燼川緩步從樓上走下。
褪去了外出的所有衣物,一身深灰色真絲家居服,麵料柔軟,襯得他冷矜淩厲的五官柔和了些許,卻依舊氣場強大,矜貴逼人。
五年相伴,白露早已摸清他所有的喜好與習慣,熟悉他所有的神態與情緒。
她立刻快步上前,溫柔依偎,抬手細細幫他整理微亂的衣領,動作輕柔體貼,無微不至。
嗓音溫柔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燼川,你回來了。今天健身累不累?我特意讓人燉了你愛喝的湯,溫著呢,喝點暖暖身子好不好?”
溫順、體貼、懂事、善解人意。
這是她維持了整整五年的人設,也是她牢牢鎖住霍燼川的利器。
五年以來,她從不胡鬧,從不任性,從不追問他的公事,從不糾纏他的行蹤,從不給他添半點麻煩。
所有人都誇她懂事通透,溫柔得體。
霍燼川垂眸看著眼前溫順溫柔的女人。
眼前的人,眉眼溫柔,笑意恬淡,陪伴他整整五年,歲歲年年,溫柔不變,體貼如初。
曾經,他覺得這般安穩溫柔,是人間最好的歸宿。
可不知從何時起。
這份日複一日、一成不變的溫柔體貼,安穩懂事,漸漸變得平淡、乏味、毫無波瀾。
像一杯溫水,無害,卻也無味。
再也掀不起他心底半分漣漪,再也帶不來半分新鮮感。
心底深處,悄然浮現出另一道身影。
那個白衣立在花前、清冷疏離、對他全然無視的女孩——蘇蘇。
一念至此,心底莫名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躁動與異樣。
細微,卻清晰,無法忽視。
霍燼川壓下心底的異樣,淡淡頷首,聲線平和無波:“好。”
白露溫柔挽著他的手臂,依偎著他的身側,一同走到餐桌前落座。
傭人躬身上前,將保溫的湯品盛出,擺放在精緻的餐盤之中。
白露親自拿起湯碗,細細盛出一碗溫熱的湯,小心翼翼推到他麵前,眼神溫柔繾綣,滿眼皆是他。
“快嚐嚐,燉了一下午,很滋補。”
霍燼川垂眸喝湯,動作沉靜優雅,神色淡漠,心思卻早已飄遠。
身旁的白露靜靜看著他完美利落的側臉,溫柔的眼眸深處,悄然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與不安。
太不對勁了。
最近的霍燼川,太不對勁了。
五年相伴,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
他向來沉穩內斂,心思恒定,情緒穩定,萬事盡在掌控,從未有過半分心不在焉。
可近段時間,他總是無端失神,常常靜坐發呆,眼底藏著她看不懂的思緒。
他的手機,開始設定訊息提醒,稍有震動,便會第一時間拿起檢視,眼神專注,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期待。
他不再像從前那般,事事對她坦誠,事事對她溫柔遷就。
他的溫柔還在,體貼還在,卻多了一層疏離的淡漠,不再全心全意,不再毫無保留。
女人的直覺,敏銳又精準。
她清晰地感知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有一個未知的存在,正在悄然入侵她安穩的世界,動搖她固若金湯的地位。
心底的不安,密密麻麻,瘋狂滋生,越演越烈。
她裝作若無其事,依舊溫柔軟糯地開口,輕聲試探:“燼川,你最近是不是公司太忙,壓力太大了?我看你總是心不在焉的。”
霍燼川放下湯碗,抽出紙巾,淡淡擦拭唇角,聞言抬眸看向她。
漆黑眼眸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語氣淡然敷衍:“沒有,隻是公司瑣事較多。”
簡單一句話,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不願多談。
白露看著他疏離淡漠的眼神,心頭微微一緊,所有的話語全部堵在喉嚨裏。
她很懂事,也很清醒。
霍燼川生性強勢冷漠,最不喜被人追問私事,最反感旁人窺探他的心思。
她能在他身邊安穩五年,坐穩旁人無法撼動的位置,靠的就是恰到好處的懂事、分寸、不糾纏、不追問。
她從不逾矩,從不任性,從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可這一次,心底的恐慌與不安,前所未有地強烈。
深夜,別墅主臥。
偌大的臥室靜謐奢華,暖光柔和,溫度適宜。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白露側身躺在身側,呼吸均勻輕柔,長發鋪散在枕間,眉眼溫順,看似早已沉沉睡去。
霍燼川並未入眠。
他睜著深邃漆黑的眼眸,側身看向身側的女人。
暖光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鵝蛋臉溫柔無瑕,長睫纖長,眉眼溫順,像個毫無心機、純真無害的孩童。
很美。
依舊是初見時,那副溫柔幹淨的模樣。
他想起初見白露的那個晚宴。
盛大繁華的酒會,名流雲集,人人功利浮躁,趨炎附勢。
唯獨她,身著淡粉色禮裙,安靜佇立在角落,溫柔恬淡,不染喧囂。
他遙遙一瞥,對上她溫柔羞澀的笑意。
那一笑,溫柔如風,幹淨純粹,瞬間擊中他的心。
那一刻,他心底篤定。
這個溫柔幹淨的女孩,會是他餘生唯一的歸宿,是他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五年偏愛,五年守護,五年縱容。
他以為,這就是一生安穩,歲歲不變。
可不知何時起,這份堅定的執念,悄然鬆動。
心底被一道清冷的白影悄然占據,揮之不去,反複浮現。
蘇蘇。
那個清冷、疏離、倔強、幹淨、全然無視他的女孩。
像一顆驟然墜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底,激起層層漣漪,久久不散。
漣漪不大,卻頑固至極,揮之不去。
霍燼川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白露柔軟的臉頰,動作溫柔,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他輕輕將她往懷裏帶了帶,將人溫柔圈住,低聲呢喃,像是安撫她,更像是安撫心底莫名的躁動與混亂。
“睡吧。”
話音輕落,他緩緩閉眼。
試圖壓下心底所有的異樣,試圖回歸原本安穩平靜的生活。
可他永遠不會知道。
身側看似熟睡的白露,在他閉眼的瞬間,悄然睜開了雙眼。
溫柔軟糯的杏眼徹底褪去所有暖意與溫順,隻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審視與陰鷙。
漆黑的眼底,沒有睡意,沒有溫柔,隻剩濃烈的不安、猜忌與陰狠。
她靜靜盯著男人挺拔沉默的後背,指甲悄悄收緊,深深掐進柔軟的掌心,鑽心的疼。
疼意讓她保持清醒。
燼川。
你到底在想誰?
你心底,到底住進了誰?
夜色深沉,暗流洶湧。
兩個女人的博弈,無聲開啟。
一場愛恨、複仇、執念、沉淪的棋局,已然落子,再無退路。
次日清晨,天光破曉,朝陽升起。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入簡陋的出租屋,落在蘇蘇清冷的側臉,照亮了眼尾那顆若隱若現的美人痣,細碎耀眼,暗藏鋒芒。
一夜未眠。
她整夜未睡,熬紅了眼底,卻無半分疲憊。
一整晚,她梳理了所有計劃,複盤了所有細節,完善了所有佈局。
步步縝密,毫無破綻。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陌生號碼,持續震動,來電執著。
是霍燼川的私人助理。
蘇蘇抬眸,眼神清冷沉靜,心底瞭然。
來了。
她沒有立刻接聽。
任憑電話執著響起,一遍,兩遍,三遍。
連續三遍來電,她全部無視,淡然置之。
她要沉住氣,要拿捏分寸,要讓他知道,她的時間從不為他預留,她的情緒從不因他波動。
第四遍,電話再次響起。
蘇蘇才緩緩抬手,漫不經心地劃開接聽鍵。
嗓音慵懶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朦朧,鬆弛隨意,毫無刻意,彷彿真的剛剛從沉睡中醒來,全然不知昨夜的風起雲湧、暗流博弈。
“你好,請問是哪位?”
電話那頭,助理恭敬沉穩的聲音準時傳來:“蘇蘇小姐,您好,我是霍總的專屬助理。霍總特意吩咐,想約您今日中午共進午餐,不知您是否方便?”
頂級大佬的主動邀約,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殊榮。
旁人趨之若鶩,求之不得。
蘇蘇指尖輕抵手機,眸光清冷,微微沉默數秒,語氣淡然,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疏離。
“不好意思,今日中午我已有約,安排滿了,實在抱歉。”
助理微微一頓,顯然沒料到會被直接拒絕,連忙退讓:“那不知明日中午,蘇小姐是否有空?霍總可以配合您的時間。”
“明日也有安排了。”
蘇蘇語氣依舊平淡,不卑不亢,不討好,不刻意。
電話那頭短暫靜默。
助理已然摸清,這位蘇小姐,是真的不把霍總的邀約放在眼裏。
隻能再次溫和詢問:“那請問蘇小姐,何時有空?我們全力配合您的時間。”
蘇蘇微微垂眸,眼底掠過一絲淡冷的笑意,故作沉吟思索,語氣隨意淡然。
“下週吧。下週三中午,我剛好有空。”
整整五天的等待。
她刻意拉長時間,吊足他的胃口,磨平他的隨意,加深他的執念。
越是輕易得不到,越是需要長久等待,越是刻骨銘心,難以忘懷。
人性如此,頂級男人的征服欲,更是如此。
“好的,我即刻向霍總匯報確認。祝您生活愉快。”
“嗯。”
簡單一字,清冷收尾。
蘇蘇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電話,螢幕暗下。
她緩緩抬眸,望向窗外破曉的朝陽,陽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照亮眼底不滅的恨意與執念。
唇角的笑意,冷冽又篤定。
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拿捏人心,僅此而已。
霍燼川再權勢滔天,再冷靜深沉,終究逃不過人性二字。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眾星捧月。
那她便偏要做那個唯一的例外。
唯一無視他、疏離他、拿捏他、讓他求而不得、念念不忘的例外。
姐姐。
你看。
一切都在按計劃穩步推進。
棋局已成,獵物已入局。
白露安穩幸福的日子,快要結束了。
你的仇,我很快就能替你報。
很快,你就能沉冤得雪。
很快,惡人自有惡報。
霍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極簡奢華的辦公空間,冷調高階,整潔肅穆,壓迫感十足。
助理躬身走入辦公室,將剛剛的通話結果,一字不差地匯報給端坐辦公桌後的男人。
“霍總,蘇蘇小姐今日、明日均無空閑,最終敲定,下週三中午赴約。”
辦公桌後,霍燼川指尖捏著鋼筆,骨節分明,冷白修長。
聽完匯報,他麵上神色平靜無波,看不出喜怒,沒有半分意外。
唯有指尖,在深色實木桌麵上,輕輕敲擊兩下。
兩聲輕響,低沉規律,暗藏著主人心底翻湧的興致與探究。
他薄唇輕啟,低聲重複一遍:“下週三中午。”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撼動的篤定。
“是。”
助理應聲,隨即詢問:“需要我更換更高規格的餐廳,重新佈置安排嗎?”
“不用。”
霍燼川淡淡否決,聲線冷沉。
“就按原定安排。”
話音落,他抬眸,眼底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下週三,所有行程,全部推空。”
助理心頭驟然一驚,下意識抬頭。
霍總日程何等緊湊精密,分秒必金,全年無空檔。
隨意空出一小時,都要牽動無數合作、無數專案、無數資金流轉。
如今,為了一個剛認識、僅有幾麵之緣的陌生女孩,直接推空整整一天的所有行程。
意味著數以百萬、千萬計的直接損失,無數重要會議、合作洽談全部延後。
這般破例,這般重視,前所未有。
五年以來,即便是對白露,霍總也從未有過這般破格的偏愛與遷就。
助理心頭震撼,卻不敢多言,立刻躬身應聲:“是,我立刻調整全部行程。”
助理躬身退離辦公室,輕輕帶上房門。
偌大辦公室,瞬間隻剩霍燼川一人。
他放下手中鋼筆,微微後仰,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
深邃漆黑的眼眸望向窗外高聳林立的城市樓宇,眼底深沉如海,翻湧著無人讀懂的情緒。
好奇、探究、興致、執念,層層疊加,越來越濃。
蘇蘇。
你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你的冷淡,是刻意偽裝的欲擒故縱?
還是你本性如此,真的對我、對名利、對權勢,全然無意?
他閱人無數,從未有一個女人,能讓他如此捉摸不透,如此心癢難耐,如此念念不忘。
五年溫柔陪伴的白露,安穩平淡,早已讓他習以為常,波瀾不驚。
可僅僅幾麵之緣的蘇蘇,卻輕易攪動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讓他破例,讓他等待,讓他上心。
他低低勾唇,唇角揚起一抹極淡、極隱晦的笑意。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這抹笑意,帶著獨屬於淪陷的縱容與期待。
沒關係。
我有的是時間。
五天也好,十天也罷。
我可以等。
我有的是耐心,慢慢等你入局,慢慢讀懂你,慢慢摸清你的一切。
時間,會給我所有答案。
窗外朝陽漸盛,天色大亮。
距離下週三的約定,還有整整五天。
短短五天,足以改變很多事,足以撬動一場棋局,足以顛覆五年偏愛。
出租屋內,蘇蘇靜靜坐在窗前。
手機螢幕亮起,她點開白露的社交主頁。
頁麵停留在一張精美的自拍上。
陽光下,紅衣跑車旁,白露身著一襲純白連衣裙,眉眼溫柔,笑意甜美,溫柔純良,歲月靜好,宛如世間最無辜單純的小仙女。
評論區滿是豔羨與誇讚。
人人都讚她溫柔善良,人人都羨她被霍燼川寵成公主。
人人都被她的偽裝矇蔽。
唯有蘇蘇,透過這層完美溫柔的皮囊,看透她內裏腐爛惡毒的人心。
蘇蘇指尖點在螢幕上,放大照片,死死盯著白露那雙看似無辜溫柔的杏眼。
眼底的溫度,一寸一寸,徹底凍結。
寒涼恨意,鋪天蓋地,席捲全身。
她輕聲開口,嗓音低沉冰冷,帶著徹骨的恨意與偏執。
“白露。”
“你現在的幸福、安穩、榮光、偏愛,都是偷來的。”
“是踩著我姐姐的鮮血,換來的。”
“你活得越光鮮,越快樂,越安穩,我就越恨。”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很快,我會一點一點,全部撕碎,全部奪走。”
她死死盯著照片裏溫柔甜美的笑臉,胸腔劇烈起伏,積壓一年的痛苦與憤怒,盡數翻湧。
螢幕裏的女孩依舊笑得溫柔明媚,歲月靜好。
刺眼,諷刺,令人作嘔。
蘇蘇緩緩關掉頁麵,黑屏的手機映出她清冷蒼白、布滿寒霜的臉。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微涼的風湧入室內,吹散一室沉悶,卻吹不散心底積壓的血海深仇。
遠處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