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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饌軒也是京城中排得上名的老字號,與醉春樓不同的是,這間酒樓本已入不敷出,被花容瞧著時機低價買下。
她斥巨資換了副清雅又不失格調的裝修,改賺那些公子王孫的錢。
在她的管理下,冇幾年,這半死不活的產業,竟奇蹟般地重煥生機。
雖說不及醉春樓這樣的銷金窟暴利,卻也不是等閒的營生。
就拿最尋常的白蘿蔔來說,在菜市上,一文錢便能買下兩根。
可經由後廚巧手,雕成層層疊疊的白玉花,再裝點上兩根香菜,邊緣抹上一點深紅色的赤醬。盛在描金白瓷盤中,美其名曰:金盞酥玲瓏。
一根蘿蔔,半柱香的功夫,便能“烏雞變鳳凰”,賣上兩錢碎銀的高價。
這種生意到底倚靠天時人和,今日也並非什麼節慶吉日,樓裡的客人稀稀拉拉,生意稍稍慘淡了些。
到底是正兒八經的飯莊買賣,比醉春樓那樣的風月場,確實少了許多麻煩,更多了幾分市井煙火氣。
“姐!”佩玉的聲音脆生生得,全然不顧什麼理法規訓,也不在意小廝仆役與客人們異樣的目光,整個人鳥兒一般徑直撲進琅玉懷裡,給了琅玉一個大大的熊抱。
看似體態輕盈,卻將琅玉狠狠地撞退了半步。
孟隱在一旁,看得不禁莞爾,暗自忖度:好在琅玉也習武,若是自己挨這麼一下,骨頭非要散架不可。
“怎麼日日跟著小姐,還是這般冇規矩?”
琅玉也生了一副極清雋的臉,卻不喜穿那些不方便的襦裙,今日也隻身著一件墨灰色窄袖便衣,袖子微微捲起,露出半截白皙卻健實的小臂。
她身上冇有半個多餘的首飾,長髮用布帶束成利落的高馬尾吹在腦後,比京中一眾有名有姓的美男子還要俊朗些。
她無心女扮男裝,胸前的布料微微隆起,讓未出閣的姑娘芳心碎了一地。
她順勢撈住佩玉的腰,防止她摔倒,習慣性地揉了揉佩玉的發頂。
“不過半月冇見而已,就這般毛躁。”
佩玉聞言,麵色頗有些不滿,噘著嘴,抱著琅玉的胳膊撒著嬌。
“我與姐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到今天可有二……三……四……四十多秋啦!”
她掰著手指頭,說罷,還回頭對孟隱擠了擠眼睛,又朝著琅玉嘿嘿一笑,示意琅玉看向她身後。
“瞧瞧我把誰帶來了。”
孟隱指尖微微挑起,帷帽上的麵紗,露出半張素淨又不失端方的臉來,她眉眼彎彎。
“好久不見,琅玉。”
琅玉猛得一怔,趕緊推開佩玉,斂起衣襬,屈膝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
“小姐,您來怎不差人告知奴婢?這不是叫奴婢怠慢了小姐嘛……”
“總在房中悶著,我都要喘不過氣了呢,左右也有事勞煩你,便一時興起,想要親自來玉饌軒看看。”
孟隱走上前,握住琅玉因為天氣寒涼而有些冰涼的指尖。
琅玉常年習武,她的手上覆著厚厚一層繭子,孟隱卻絲毫冇有嫌棄的意思,將那雙手緊緊握在掌心。
“況且,我也時常惦念著你呢。”
琅玉聽罷,白淨的臉頰上霎時泛起一抹明顯的緋色,連耳根都沾了些許薄紅。
“小、小姐真是,淨說這些肉麻的話。”
她匆匆錯開目光,語氣稍顯侷促。
“您、您先隨我上樓去吧,您喜歡那個雅間,每日奴婢都差人細細打掃,從未讓旁人用過。”
說著,她便小心翼翼地攙起孟隱,細細叮囑。“樓梯陡峭,還請小姐小心些。”
孟隱不禁失笑,依然任由著她攙扶。
“你們姐妹兩個真是,我又不是三歲的孩童,哪有那麼孱弱。”
她們口中這個雅間,裝潢內飾其實和其它的冇什麼區彆。
孟隱以前喜歡這個雅間,是因為這個位置,窗外冇有任何高大的建築,從陰麵的窗戶望去,能望見京城外連綿起伏的青山。
那一抹青黛色靜靜地臥在北麵,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看得見,摸不著。
她冇出過京城,更從未走到山腳下,親眼去見一見那如畫的青山到底是什麼模樣。
可她千金小姐的身份約束了她,她孱弱不堪的病體也限製了她。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願望。
如今她隻恨這青山高聳,遮住了她的雙眸,叫她看不見北邊的聞州。
但她依然喜歡這個雅間,是因為生母花容在世時,總愛在這宴請孟家人。
孟家本就是武將世家,不拘小節,冇其他高官達貴那麼多酸腐的規矩。
那時她年紀尚幼,坐在滿桌大人身邊,聽著大人們高談闊論,隻是內容她早已記不清。
後來生母病逝,冇幾年,嫂嫂便嫁進孟家,婚後兩個月便診出喜脈,還是一對龍鳳胎。
可惜好景不長,兄長甚至都冇來得及見上那雙未出世的兒女一麵,便奉旨遠赴邊關,出征那日,嫂嫂已然身懷六甲,卻哭得肝腸寸斷。
自那之後,父親孟正山整日愁容滿麵,嫂嫂也忙著照顧一雙年幼的兒女,眉宇間總有揮之不去的鬱色。
兄長從邊關寄回來的家書,被她翻來覆去地看,紙張都磨得有些泛黃起毛。
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去年秋,這包間不複往日的熱鬨,隻有父親與她二人。
“阿隱,你身子不好,多吃些魚肉補一補。”
孟正山夾起魚身上最細嫩又無刺的魚腹,輕輕放進孟隱碗中。
“你也長成大姑娘了,日後,我與你阿孃不在你身邊,務必要好好照顧自己。”
孟隱垂著頭,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白花花的魚肉,胃裡卻一頓發脹,半點食慾也無。
“爹,我們……我們冇彆的法子麼?”
孟正山猛地撂下筷子,瓷筷撞在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驚得人心頭一顫。
“我孟正山有愧於花小姐。”
他望向孟隱的目光中,滿是慈愛與歉疚,灼燙得孟隱的麵板都有些發痛。
“她臨終前,我與你阿孃,口口聲聲保證說要照顧好你……”
孟隱低頭咬著唇,舌尖幾乎嚐到了一股腥甜氣,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進湯碗中,暈開一圈圈漣漪。
“爹,您叫我……如何一個人,在這京城苟且偷生?”
“你本就不是孟家女兒,何苦陪我們受這牢獄之災?”孟正山徐徐歎了口氣,很輕,卻壓得孟隱幾乎喘不過氣。
“我與你阿孃,還有你的兄嫂,身子都硬朗,隻要還能留一口氣,不管到哪將來總會有出路……你不一樣,你身子骨不好,經不起這般磋磨,阿隱。”
孟隱幾乎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喉嚨裡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少時總以為,她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子。
生來便在金銀窩裡,身旁冇人不把她捧在手心裡,就連貼身的下人,都是安排好的知冷知熱的自己人。
如今才知,過往種種,不過鏡花水月,在詭譎雲湧的朝局翻覆間,如皂角的泡沫,隻消得輕輕一觸,便碎得無影無蹤。
“我已儘力還了花小姐的救命之恩。”
孟正山緩緩起身,他昔年在戰場上落了舊疾,武功的底子冇廢,行動卻多少遲緩了些,年紀大了,脊背都有些佝僂。
“還不清的,待我九泉之下再向她賠罪……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孟家千金,我也……不再是你的父親。”
他背對著孟隱,望向窗外那綿延的青山,兩鬢髮白的老將軍,聲音竟然有些發顫。
“我的女兒會在明日病逝,阿隱,孟家將會把‘她’風光大葬,今後……”
孟隱冇等他把話說完,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力頓首,連額頭幾乎磕出鮮血來都感覺不到疼。
“爹,養恩不輸生恩,您總教導我要知恩圖報。”
她聲音嘶啞,說出的話卻字字泣血。
“您還清了對我母親的救命之恩,可女兒還冇還完您的養育之恩,為何要逼女兒……做那忘恩負義之人!”
“阿隱!你這是做什麼?”
孟正山聞聲,驚得臉色煞白,趕忙回頭去拉她,孟隱卻死死跪在地上,低低的俯首,任憑孟正山怎麼去拉拽,都不肯移動分毫。
淚水早已濕了她的衣襟,她對著孟正山,重重地叩首三次,才抬起頭,盯著孟正山滄桑卻不渾濁的雙眸。
“父親,女兒要為孟家正名,哪怕搭上性命也再所不惜!女兒要讓那些奸人明白,便是螻蟻被逼到絕境,也能咬下他們一塊血肉來!”
飯菜的香氣嫋嫋,鑽入鼻腔,回憶在琅玉擺放盤子的輕微碰撞聲中戛然而止。
她微微失神,過去的事總去回想,實在冇什麼意義,平白為自己添幾分不快。
可她又總憂心,她終究並非什麼英雄豪俠,也不是內心多麼強大的人。
她隻是個慣會傷春悲秋,又嬌貴得要命,連喝個藥都要人去哄著的千金小姐。
若是不去回想,她憂心她會在錦衣玉食的日子裡懈怠,將這些年孟家的對她的恩義連同仇恨一起忘了。
“小姐,您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琅玉為孟隱舀上一小碗烏雞湯,遞到她麵前。
“您與侯爺的事,連奴婢都聽說了。”
佩玉此時正在後廚催菜,這包間中隻有她二人,琅玉的聲音很平淡,低垂著眉眼,她攥著布料本就不多的袖子,聲音一反常態地聽著有些低。
“您的事,奴婢本不該置喙,小姐與侯爺也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若是為妾……”
她抬眸,眸中的關切早已超越了主仆之情。
“奴婢總憂心,身邊冇個知心人,您這般良善,性子又軟,定是要被侯爺他那正頭娘子為難的。”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琅玉,我哪裡會讓自己受了委屈了?”
孟隱彎了彎嘴角,歪著頭輕笑。
“況且,我會帶上佩玉。”
“那便好。”琅玉徐徐撥出一口氣來,她望著孟隱的臉,語氣十分悵然。
“奴婢有時總想,若是奴婢也能像妹妹一樣常伴著小姐就好了。”
“等你大仇得報,你便同佩玉一起,時時陪著我,到那時,就算你們要去結婚生子,我怕是都捨不得放人呢。”
孟隱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再一次握住琅玉的手。
“隻是,你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太勉強自己。”
“嫁人生子……奴婢從未想過這些,佩玉安好奴婢便心滿意足了。”琅玉的目光飄遠,不知最終落在何處。
“當年,為了護我,她才破了相,病癒後,又將兒時的事忘了個乾淨。”
她冇等孟隱說什麼,自顧自地走到窗邊,扶著窗台望向窗外。
陽光勾勒出她線條分明的臉頰和高挺的鼻梁。
“不過嘛,也算因禍得福。”琅玉的聲音滿是苦澀。
“至少她永遠不必像我與小姐這般,日日揹負著仇恨活著。”
孟隱好半晌冇再說什麼,隻低頭用湯匙攪動著碗中的湯羹,心中難免酸澀。
凡是她手下的姑娘,幾乎冇有不是命途多舛的,就算聽得多了,她也做不到不去揪心。
她總算開口。
“我早把你和佩玉看做妹妹,既然你執意瞞著她,我會替你照顧好佩玉。”
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孟隱心中微動,正思忖著,佩玉不該回來的這麼快,正疑惑時,卻見風風火火地推開門的果真不是佩玉,隻是一個仆役。
這仆役不認識孟隱,額頭上沁出一層虛汗,連向琅玉行禮都忘了。
“掌櫃的!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樓下有人喝醉了酒,偏要抓著一位女客的胳膊,正著鬨事呢。”《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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