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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女兒要為孟家正名,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女兒要讓那些奸人明白,便是螻蟻被逼到絕境,也能咬下他們一塊血肉來!”
去歲入冬以前,孟隱在玉饌軒的雅間中向孟正山重重叩首,立下此等誓言。
生母離世後,她接手母親留下的產業後,除了休養的日子之外,其實都在打理她名下的賬務生意,餘下的精力,也無非行些善事,為自己積積福德。
她自認眼界算不得多深,對於朝堂風雲、時局詭譎,那些與她的產業無關的,孟隱都不甚關心。
孟正山俯身,鄭重地將她從冰冷的地麵上扶起。
緊接著,年近花甲、半生戍邊的老將軍,竟然後退兩步,極其莊重地俯身,對著孟隱深深一拜。
“爹,您這是做什麼?您要折煞女兒嗎!”
孟隱驚得魂飛魄散,上前一步扶住孟正山的雙臂。
卻不曾想,孟正山鐵了心,一定要她受自己這一拜。
“阿隱,為父這一拜並非父親拜謝女兒,而是替孟家,亦是替陛下,乃至大周百姓,謝你。”
孟正山說完這話,一時竟老淚縱橫,一時說不出話來,直到桌上的飯菜徹底涼透,他才終於平複下心緒,將事情的原委娓娓道來。
原來,李崇忝的政敵大都遠在邊關,在京之人,唯一一個能與李黨相抗衡、能挑大梁的唯有因舊疾未能奔赴邊關的孟正山一人而已,更彆提,李崇忝這些年幾乎將整個朝廷清洗了大半。
自霍濟與蕭秋月雙雙殉國,李黨便更加猖獗,完全無人製衡。
反觀李黨,藉著太後與李崇忝的勢力,隨著時間日漸壯大。
甚至在這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蕭鴻懿身為天子,卻整日活在他們的監視之中,連身邊的太監宮女,都是李黨的人。
說是帝王,其實不過是一個任人擺佈的提線傀儡,為了活命,李崇忝叫他往東,他便隻能往東。
李崇忝不需要一個賢明的皇帝,他要一個昏庸好色,難堪大用的廢物做帝王。
這樣,民怨纔不至於落在他的頭上。
否則,他毫不懷疑,李崇忝會立刻想辦法廢黜他,扶他年僅兩歲的幼子登基,再叫那連話都說不全的稚子,去步他的後塵。
西麵的霍清晏,遠在千裡之外的邊關,且不說以蕭鴻懿的能力,無法暗中聯絡他。
況且西麵邊境與梁國的戰事吃緊,就算霍清晏知情,恐怕也分身乏術,反而容易關心則亂,致使腹背受敵。
若是因此叫大梁反撲,那蕭鴻懿便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可蕭鴻懿又怎麼可能甘心?
蕭鴻懿召見孟正山,明麵上是威脅孟正山,要談召孟隱入宮為妃之事,實則是將密詔題在衣帶之中,密授予他,命孟正山與孟安即刻前往聞州。
此時聞州飽受匪患與流寇所害,卻也正因如此,大周的一部分軍隊正駐守在此。
且此地訊息閉塞,若善加經營,或能屯兵蓄銳,以待來日清君側、除奸佞。
以流放的方式保全孟家,實乃無奈之中的下下之策。
孟正山本不捨得自己這嬌弱的女兒入局,纔將孟隱瞞下。
可舉目四望,最適合做孟家同蕭鴻懿溝通的橋梁之人,竟然隻有孟隱一人而已。
她足夠孱弱,足夠渺小,渺小到就算假死脫生,都不會惹任何人生疑。
可對孟家卻足夠忠誠、心智足夠堅韌,足以扛起這千斤重擔。
孟隱也曾自怨自艾、自哀自憐。
她本該是一輩子錦衣玉食、無所憂慮的將門千金。
蕭鴻懿的籌謀,叫她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至塵埃之中。
叫她同心愛之人相愛不能相守。
叫她與至親骨肉生離。
隻是,這副重擔,她連怨天尤人的資格都冇有。
這盤棋局之中,她即是舉足輕重的棋子,亦是唯一有能力將局勢逆轉的棋手。
她將接頭的地點繡在巾帕上,無人會懷疑一個女子隨身攜帶的巾帕,竟是帝黨的密信。
畢竟她隻是一個青樓女子,一個定遠侯的側室,僅此而已。
那日大雨,天助她成事,她藉著高熱昏沉,藉著神誌不清的由頭,拽住蕭鴻懿的手,將那方帕子,悄無聲息塞進了蕭鴻懿掌心。
“孟小姐,快快請起!”
蕭鴻懿親手扶起孟隱,一時之間眼眶竟也有些泛紅。
“真想不到……”他以袖角擦拭了一下眼角,語氣中儘是唏噓。
“朕真是未曾想到,這偌大的醉春樓,竟是孟小姐的產業。孟小姐這般膽識,堪稱我大周奇女子”
“如今權臣當道,民生凋敝,臣女不過是為了孟家,亦是為了大周百姓,儘綿薄之力而已。”
孟隱終於抬頭仰視這位帝王。
蕭鴻懿的臉上,儘是難以掩飾的狂喜。
彷彿是陰了二十多年的天,終於有了那一絲放晴的跡象。
“若陛下信得過臣女,日後,陛下有任何旨意,皆可以到醉春樓來,將密詔交予鴇母紅娘子,或是陽春、若弈姑娘。”
“朕用人不疑。”蕭鴻懿走到窗邊,順手從案幾上抄起那把摺扇,負手而立望向窗外遠處一排排硃紅。
今日是花朝節,遍京城都熱鬨得緊,望著這喧囂,蕭鴻懿久久冇有出聲,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歎息。
“況且,朕也是走投無路,否則,何至於叫忠臣良將,蒙受這不白之冤。”
他眯著眼,方纔又道。
“有關我們的籌謀,霍卿是否還矇在鼓裏。”
孟隱娓娓向蕭鴻懿解釋。
“李傾傾帶了不少李家的眼線,臣女不敢妄動,何況,侯爺現在也是李黨極力拉攏之人,若是叫他提前和李崇忝撕破了臉,於我們而言,百害而無一利……如今,隻能待一個天賜良機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敲門聲,聽著正是公孫嬋的聲音。
“東家,該您下去看看了。”
“孟小姐決定就好。”蕭鴻懿眼見著再冇什麼與孟隱單獨相處的機會,抬頭望向窗外,正欲再開口,卻在此時異變徒生。
說時遲,隻見一道寒光破窗而入,直直朝著他的麵門砍來。
孟隱還未來得及看清來者,蕭鴻懿的反應卻更快一些,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抬手將摺扇橫在身前。
那摺扇的扇骨乃是上好的木料,硬生生扛了這一刀,竟未被斬斷,生生救下蕭鴻懿一命。
但蕭鴻懿畢竟不是習武之人,這一刀將那柄摺扇砍出了一個深深的刻痕,巨力震得他摺扇脫手飛出,“噹啷”一聲,狠狠砸在門上。
他錯身時,尖銳的刀刃正從他的手臂上擦過,一條猙獰的傷口赫然綻開,鮮血頓時浸透了袍子,從傷口汩汩流出,疼得蕭鴻懿倒吸一口涼氣。
孟隱畢竟是尋常人,便是出身在武將世家,也是被嬌養著長大的,自小性子便怯懦。
她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麵,尤其是見了血,一時竟然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尖叫出聲。
“啊——”
門外的公孫嬋聽見喊叫聲,未來得及多想便破門而入。
大概是因著害怕打草驚蛇,刺客隻有一人。
刺客為不打草驚蛇,隻孤身一人,此刻見行蹤敗露,便要斬草除根,將蕭鴻懿逼至牆角,反握短刀,直逼他咽喉而去。
公孫嬋將頭上的金簪抽出,指尖一彈,金簪破空而出,精準地朝著刀刃擲去。
叮噹一聲,金簪的力道將刀刃撞偏了幾寸,刀鋒偏開,深深釘進牆裡。
“何人敢在在此地造次?!”公孫嬋飛快地掃視四周,她手頭並無可以使用的兵器,餘光恰好瞥見那柄落在地上的摺扇。
蕭鴻懿反倒比孟隱先回過神
“朕乃是天子!快,霍清晏在樓下,快去傳他來護駕!”
“東家,您快走!”公孫嬋腳尖用力一踩扇尾,摺扇在空中轉了幾圈,穩穩落在她手中。
因為被人見了容貌,刺客不打算放一個活口離開,手腕一翻,一枚小指長的飛鏢直直射向孟隱。
孟隱早已嚇得動彈不得,她深知完全看不見那飛鏢,更何談閃避?
公孫嬋展開摺扇,飛鏢正好死死卡在扇骨中,她飛身上前,同刺客纏鬥在一處。
蕭鴻懿則趁亂朝著門邊摸去,孟隱這才魂歸體內,匆匆從地上爬起,踉蹌著跟在蕭鴻懿身後。
可一柄木質摺扇終究算不得趁手的兵刃,幾招交鋒後,摺扇不堪重負,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公孫嬋下意識閃避刀鋒,卻被刺客抓住破綻,一腳踹在腹部,後背重重撞在案幾上,痛得悶哼一聲。
寒光再起,這次朝著蕭鴻懿的後心刺去。
孟隱是怕死的。
她自小身體不好,從未踏出京城,這萬水千山,她還未曾見過一眼。
可寒光刺進她眼眸的這一瞬,卻漫長。
她想了許多。
關於遠在聞州苦寒之地的孟家人,醉春樓中相依為命的姐妹,還有大周不堪苛政的百姓。
若蕭鴻懿一死,孟家便再無平反的可能,父親在史書上隻會是貪墨的佞臣。
皇帝於醉春樓遇刺,朝廷追究下來,樓中數百號人都要為他償命。
更何況,那時便更無人可能製衡李崇忝,這大周,可能再無出頭之日。
不論如何,蕭鴻懿不能死在這裡。
孟隱用儘全身力氣,撲到蕭鴻懿身後,狠狠將他推開。刺客的刀鋒,帶著凜冽的寒芒,直直地朝著她的後心刺去。《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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