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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大周的規製,身為側室,孟隱理應每日晨起前去正院,日日向夫人李傾傾請安。
她一隻腳剛踏入李傾傾的閨房,隻見那嬤嬤臉色黑得如鍋底一般,她眼角的麵板因為衰老耷拉下來,此刻板著一張臉,頗有一種陰狠的感覺,讓人心裡難免發毛。
李傾傾倒是淡然,斜倚在鋪著白狐皮的靠椅上,素手捏著碗蓋,用碗蓋撥開茶葉的浮沫。
嬤嬤用眼睛斜了一眼孟隱,孟隱趕緊垂下頭裝出一副恭順的樣子。
隻聽那嬤嬤陰惻惻地問了一句。
“姨娘,老奴聽聞,昨日大喜的日子,侯爺卻去了你那裡。”
孟隱深知這侯府人多眼雜,便是霍清晏都難以保證這侯府上全是他的人,更何況李傾傾又帶來了一批下人來。
昨日霍清晏雖然來了她房裡片刻,但他二人最逾矩的,隻有那一個無人知曉的擁抱。
和那個落在她手背上的,沾著霍清晏淚水的淺吻。
因此,她並不怕李傾傾發難,撒謊反而容易落人口實。
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輕輕覆上自己的手背,輕聲解釋。
“是,但……侯爺隻在賤妾房中,不過待了半盞茶的功夫便走了,妾如今還是完璧之身。”
“夠了!”
李傾傾將茶盞擱回桌案上,又用眼神示意下人為孟隱斟茶。
“劉嬤嬤,何必要去明知故問,去為難一個側室?侯府就這麼大,那大大小小的事、樁樁件件,哪裡能瞞得住眾人耳目?”
她一隻手扶著額頭,按了按太陽穴,又揮了揮手,打發劉嬤嬤離開,又招呼孟隱過來,虛虛扶著孟隱的胳膊,讓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姐姐身子孱弱,日後這請安,便免了吧。”她親昵地拍了拍孟隱的手背。
“賤妾不敢僭越。”孟隱垂眸應道,心思卻不在眼前之事上。
她大概猜到了,昨日霍清晏並冇去李傾傾房中,至少,他二人也是什麼都冇發生。
這若是傳出去,對李傾傾的名聲不好,不過,李傾傾卻是出乎意料地坦然。
“夫人,侯爺他……”
“妹妹無需擔心,我並冇有怪你的意思。”李傾傾將一杯熱茶推到孟隱麵前,頓了頓,輕咳了兩聲。
“侯爺他昨日倒是來了我房中小坐了片刻,隻是同我說,他……早有不舉之症。”
“……咳咳!”孟隱一口茶正噎在喉嚨裡,咽又咽不下去,吐出來又失了禮節,一時間茶水被嗆入肺中,使得她連連咳嗽起來。
“昨夜,侯爺先來了我這,隻吃了兩盞茶,便又轉去了你那,依舊隻是待了片刻。”
李傾傾的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就像霍清晏壓根不是她的丈夫,隻是一個與她毫無乾係的路人而已。
見孟隱嗆得厲害,她便輕輕拍了拍孟隱的背為她順氣。
她盯著孟隱漲紅的臉,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喃喃道。
“嘶——怪不得,侯爺此前始終不願與我完婚,我當是對已故的孟二小姐一往情深,竟是有這等隱疾……”
“……”孟隱深吸一口氣,總算平複了胸口的不適,她扯著帕子,拭去眼角咳出來的淚水,才抬眼望向李傾傾。
“竟、竟有此事麼?”
說實話,這話孟隱是不信的,大概是霍清晏找了個托辭不與李傾傾圓房罷了。
霍清晏此人,凡事都喜歡將罪責往自己身上去攬,因此這個藉口,確實很有他的風格。
隻是,紙包不住火。
一個謊言便要十個謊去圓,若是李崇忝那邊較起真來,倒是也不好搪塞。
回頭得去白芷那問問有冇有什麼好法子替霍清晏圓過去。
孟隱心中又不禁感歎,這李傾傾不愧是京城中盛傳溫良賢淑的女子,這樣的事發生在新婚之夜,都能處變不驚,還有心思與她丈夫的側室拉家常。
這李傾傾方纔二九年華,少女的年紀,心中對愛情怎會冇有憧憬?
霍清晏此人,且不說為人正直,外貌氣度都冇得挑。
可悲的是,一個年輕女子,新婚便遭此冷遇,卻能始終淡然以對。
這世家大族,當真是吃人的地方。
關於李傾傾的事,前些日子,孟隱曾經旁敲側擊詢問過映秋。
映秋雖然不願多言,可看在孟隱的救命之恩上,她還是斷斷續續地透露了一些往事。
李傾傾與她那兄長李錦是龍鳳雙胎,本該是大喜之事,可李傾傾卻自幼時起,便被送入京郊的寺廟寄養。
究其緣由,竟僅僅是一位得道高僧在李傾傾出生時便預言——李家將因這個女兒而敗落。
直到**歲時,她才被從寺廟接回丞相府,大概正是因為這般經曆,李傾傾纔沒有許多官家小姐獨有的傲氣。
站在孟隱的立場上,她實在無法同情權傾朝野的奸臣李崇忝的女兒,卻無法不同情一個過早被磨滅了心氣的少女。
生在高門大戶,依舊身不由己。
李傾傾甚至還有心思安慰孟隱。
“姐姐也不必傷懷,至少,日後,侯爺想來冇心思納幾房側室,你我也冇有後宅那些爭風吃醋的紛擾。”
“妾明白。”孟隱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她想起映秋,因此狀似無意地開口。
“妾見夫人隻帶了兩個陪嫁的嬤嬤,夫人這般世家嫡女的身份,身旁該有幾位貼心的年輕侍婢纔是?”
李傾傾麵色一僵,侍奉在她身邊的呂嬤嬤卻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突然蹙著眉指責起孟隱來。
“姨娘這話是何意?是向夫人挑撥,說我等老奴伺候不好夫人?”
“妾無意冒犯。”孟隱抬眸瞥了一眼那呂嬤嬤,解釋時卻是看著李傾傾的眼睛。
“妾出身微賤,隻是偶然見夫人冇有陪嫁丫鬟,故多嘴一問。”
李傾傾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耐,她對她帶過來的這些下人似乎都冇什麼好臉色,唯獨對孟隱和善。
她抬手打斷了呂嬤嬤的質問。
“呂嬤嬤,姐姐同我是一家人,是李家宗室之女,哪裡輪得上你們這些奴才質問?”
說完,她緩和了神色,勾起嘴角,笑了笑,抬眸望向門外,不知在想些什麼,神色有些悵然。
許久後,她才緩緩開口。
“以前我是有個貼身侍婢,不過,她犯了些錯,便被家裡打發走了。”
呂嬤嬤聞言,趕緊補上一句,語氣極為刻薄。
“映秋那賤蹄子是個不老實的,枉您待她掏心掏肺,首飾金銀從冇短過她,她竟做出與府中小廝私通的齷齪事來,丟儘了夫人的臉麵!”
李傾傾臉上的不耐煩更甚,隻聽她重重一拍桌案,孟隱驚得起身,與呂嬤嬤同時跪倒在地。
“閉嘴!人都打發走了,老是提這些做什麼?”
她長長撥出一口氣,命令呂嬤嬤滾出去,才重新握住孟隱的手,麵色緩和下來。
“嚇到姐姐了吧,時辰不早了,也該去用早膳了。”
用膳時,孟隱因著媵妾的身份,被破格允許與二人同桌。
孟隱吃不得那重油的大魚大肉,桌上有幾個清淡的菜,而且都特意擺在了孟隱近側,伸手可及。
霍清晏大概是昨日喝了太多酒,今日他的臉色有些泛白,看上去精神萎靡,整個人都冇有幾分精氣神。
席間三人緘默不語,形同陌路。
孟隱食不知味,她偷瞄此二人,自從呂嬤嬤提過映秋之後,李傾傾周身的氣壓也極低,這二人不開口,她連話都不敢說,生怕觸了這兩人的黴頭。
直到碗裡的飯菜將儘,霍清晏才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有些發悶。
“今早,陛下的旨意送到侯府,命你我一同進宮。”他垂著頭,頓了好半晌,才又道。“麻煩……夫人同我進宮麵聖吧。”
這“夫人”二字,他咬得含糊不清,極其不自然。
孟隱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此,她聽到“進宮”這兩個字,她執筷的手一抖,立即凝神細聽。
“是。”李傾傾的臉色半分波瀾也無。
以孟隱的身份,若冇有主母點頭,根本冇有資格踏入宮門半步。
她前些日子剛收到聞州的家書,心中藏著要事,她須得想辦法見陛下一麵。
去求霍清晏?
以她這般低微的身份,讓霍清晏去向李傾傾施壓,逼得李傾傾同意,不但過於逾矩,而且實在招搖。
更何況,即便入了宮,她也未必能得見天顏。
可無論如何,先入宮,纔有一線機會。
於是,她試探著問道。
“夫人,您與侯爺進了宮,這偌大的侯府實在空寂,賤妾心中不安,願隨身服侍您左右,今日,賤妾可否隨您一同進宮?”
她說這話時,眼睛卻是在看向霍清晏的。
幾息之間,她已經想好了滿腹的說辭。
不曾想李傾傾竟然冇有片刻猶豫,徑直應下了孟隱的祈求。
“也好,我同那些世家貴女們大都冇什麼交情,有你作伴,倒也安心。”
孟隱到了嘴邊的話,儘數堵在了喉嚨間。
這李傾傾,大度得實在反常。
或許,在李傾傾眼裡,她一個風塵出身的側室,甚至做她對手的資格都冇有,若是如此,反倒是好事。
可她大度得,就像是一個早已完成佈局的棋手,正氣定神閒地等著對手落子。
就好像,對手的每一步棋都在她預料之中,因此,她無需驚慌、更無需急惱。
這高門權貴間的一切善意早已標好了價碼,李傾傾更非那般不諳世事、輕信他人的天真少女。
她看似不爭不搶,隻端著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如此施恩於孟隱,即便孟隱真是個醉心於宅鬥、一心想著爭寵的後宅女子,想來都冇法和她徹底撕破臉。
這樣的人,才更讓人恐懼,讓人猜不透她心底究竟藏著何等盤算。《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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