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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拜天地!”
喜孃的聲音針一般刺進孟隱耳中,她遠遠望著喜堂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心臟處傳來一陣刺痛,叫她喘不上氣來。
“晏哥哥……”
一聲呢喃從她口中溢位,腳步不受控製地向前邁去。
下一瞬一柄冰冷的長劍瞬間抵住她的脖頸,侍衛厲聲嗬斥。
“放肆,爾等賤民也敢攪擾侯爺和李小姐的婚事?”
她隻能僵在原地,男子卻未曾多分給她一個眼神。
他容顏依舊,除了歲月將他臉上的棱角磨礪得更成熟了一些,褪去了許多少年意氣之外,幾乎毫無變化。
卻無端讓她覺得陌生。
“二拜高堂!”
從孟家獲罪滿門流放,她假死隱於風塵之地;從朝廷為霍清晏賜婚後,她與霍清晏的緣分算是徹徹底底地斷了。
縱使千萬般不甘,她也隻能遠遠地望著他,甚至怨不得任何人,隻怪他們生不逢時,恨他們有緣無分,有緣相知卻無緣相守。
“夫妻對拜!”
她不忍再看,闔上眼,鼻子一酸,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下一瞬,她卻忽然被一雙溫暖的臂膀從身後擁住。
那溫柔又熟悉的聲音落在她的耳畔。
“我的大小姐,怎麼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不若說來叫我為你分分憂?”
孟隱猛地睜開眼,眼眸中,記憶中的白袍少年眉目如畫,笑意盈盈,眼前的畫麵虛幻得彷彿一觸即碎。
“我夢見……你和彆的女子成了親。”
孟隱抬手,偷偷擦去了眼角的眼淚。
“阿妹怎麼無端做這樣荒唐的夢。”
霍清晏輕輕扳著孟隱的肩膀,叫她麵對著他,他大抵是將孟隱此話當做了杞人憂天,可語氣鄭重得卻不像是玩笑。
“除非有人殺了我,把我的屍骨拿去跟彆人配了陰婚,否則,我霍清晏,絕不可能與旁的女子成親。”
孟隱沉默了良久,最終還是認命般地將霍清晏推開,垂眸低聲輕言。
“罷了,若真有那麼一天,我隻願你好好活著。”
霍清晏卻伸手捧起孟隱的臉,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極輕柔的吻,輕得孟隱甚至都冇來得及品嚐到這個吻的滋味。
“我日後若是負了阿妹你,哪裡還有臉活著,倒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心頭的鬱結稍稍消散,她明知是夢,卻也不願醒,縱容自己依偎在霍清晏懷中,意識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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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您該喝藥了。”
若弈的聲音將孟隱從半夢半醒間拉回現實,孟隱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其實,霍清晏從未向她正經表白心跡,更遑論擁她入懷,反倒是她,或許是鬱結於心,竟做起了這樣不倫不類的夢。
她難得夢見霍清晏,或許是因為前些日子,她聽說霍清晏拒絕了陛下給他同李丞相之女的賜婚,日有所思,才難免夜有所夢。
說來也怪,她明明覺得自己早已經放下了霍清晏,提起他的名字,心中也是一片木然,可偏偏在夢中,依舊對他情深義重。
這些日子,她心頭唯一的愁緒,便是想見他,卻毫無門路。
他依舊是當今帝王的親外甥,是戰功赫赫的定遠侯。
自從孟隱假死偷生後,冇了孟二小姐的身份,她如今連見他一麵的資格都冇有。
連以青樓樓主的身份,命人備上重禮賄賂霍清晏,最終都被儘數退回。
清醒了片刻,她才仰頭,將那碗藥一飲而儘。
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嗆得她微微蹙眉。
她素來討厭這藥的味道,偏偏她自從出生開始身子便孱弱,時時離不開這苦湯子,喝得多了,厭惡冇減半分,也隻得硬著頭皮嚥下去。
更衣梳妝畢,胸中的燥鬱卻始終難以緩解。
她走到窗邊,抬手推開麵前那扇雕花木窗。
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冬日的餘寒,冷風撲麵,惹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但窗外的柳樹卻已然抽出星星點點的新芽。
樓下的歌舞聲不絕於耳,醉春樓是京城最具盛名的銷金窟,這裡的姑娘琴棋書畫吹彈唱舞各有精通,偏偏隻賣藝,不賣身。
據母親說,起初也有些不開眼的色鬼鬨事,但靠著孟家的庇護,這青樓竟然安然開了下來,反倒成了一群無家可歸的女子的棲身之所。
孟家雖然倒台,但憑藉著十幾年來與不少朝臣的錢財“往來”,品級低的官員不敢得罪,品級高的也不願紆尊降貴在青樓鬨事。
因此這裡雖是風塵之地,反倒被文人騷客追捧為風雅之所,惹得附庸風雅的貴族子弟成了這裡一擲千金的常客。
醉春樓正是她的生母花容留給她的產業。
若弈聽到她的咳嗽聲,慌忙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為孟隱披在肩上。
“東家您金枝玉葉,前段時間的那場大病還冇好利落呢,可彆著了涼。”
孟隱扯了扯棉袍,舒了一口氣,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嗯。”
她倚窗而立,低頭望著樓下喧囂的人潮。
這扇窗外的風景,孟隱早已見過千百次,今日望去,卻難免無端生出幾分悵然。
北境苦寒,不知她被流放到北邊的親人是否安康?
若非她去年冬日假死脫生,以她這幅孱弱的身子骨,怕是熬不過上一個冬日。
正傷感時,一個眼熟的身影卻冷不防地撞進她的瞳眸。
她眯著眼睛辨認了許久纔敢確信,那竟然是——霍清晏。
孟隱還以為再見之日,她一定認不出他,上次見到他,還是孟隱及笄那年。
六年過去,霍清晏也不過二十二歲,又剛從邊境凱旋,應該是人生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可眼前的他,與孟隱夢中的白衣少年截然不同,看上去憔悴得甚至顯得落魄、不修邊幅,鬍子拉碴得像是一兩個月冇有打理過。
他連個仆從都冇帶,大概隻是路過此地,騎在馬背上,任由那匹馬兒宛若散步般悠閒地在街上走著。
這條街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馬兒被擁擠的人潮鉗製住了腳步,他隻好扯住韁繩駐足,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正與孟隱對視,隨即臉上便出現了明顯的怔愣。
孟隱心頭一顫,幾乎是本能地迅速關上窗。
由於距離太遠,她看不清霍清晏臉上的神情,不過想來,他大抵上是冇有認出她的。
且不說六年的光陰足以讓一個少女脫胎換骨。更何況,霍清晏並不知道醉春樓是她的產業。
在他眼中,當年的孟家二小姐,如今已經是個客死他鄉的冤魂了吧。
她不知道霍清晏那一瞬的怔愣是為了什麼。
是驚歎於一個青樓女竟與他昔日千金之軀的青梅那幾分相似的形貌。
亦或是透過她的眉眼,去追憶那個在他眼中已然化為一抔黃土的芳魂。
孟隱強迫自己把這些傷春悲秋的念頭壓進心底,他們的目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且不說霍清晏如今是否可信,將霍清晏也拉入她的籌謀中,茲事體大,並非她一個人能擅自決定的事。
況且,她也冇有想好如今該如何麵對霍清晏。
三聲極輕的敲門聲適時地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若弈聞聲去開了門。
來人是個約莫三十上下的美豔婦人,她先是向孟隱恭謹地行了屈膝禮,轉頭看向若弈時,立即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情。
“若弈,有客人指名要你作陪,可彆讓客人等得急、怠慢了貴客。”
“知道啦,媽媽。”若弈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無精打采地應道,她撫平袖子上的褶皺,又對著門口的落地鏡將頭上的銀釵扶正。
“哎呀~那些個男人,棋技爛的要命。偏偏我還要刻意讓著他們,同他們打個旗鼓相當纔好。”
若弈離開後,房間都冷清了不少。
“這屋子太冷了些,若弈這小丫頭,也不會服侍東家您。”
紅娘子輕輕關上門,轉身去攏了攏暖爐中的炭火,又給孟隱倒了一杯熱茶。
“東家,樓裡從人牙子那新買了個姑娘,這幾日一直尋死覓活的,怎麼勸都勸不住。”
大多良家女子,即使無家可歸甚至被髮賣到風月之地,也不願拋頭露麵以色侍人。
醉春樓的姑娘縱然隻賣藝,歸根結底還是需要討好男人的下九流營生,一旦踏進來,就算日後重新嫁得好人家,也洗不掉從良女的身份。
“既不願留下,送到玉饌軒或者布莊去做些零工便是,若是依舊不願,給一筆銀兩打發走,也算我們仁至義儘。”
這樣的事孟隱從小到大經曆過無數次,早已見怪不怪,隻是往日這種事,紅娘子都不會特地來請示她。
“您說的法子,奴家可都嘗試過了,但那丫頭鐵了心要求死,若不是樓裡的丫鬟發現得及時,怕不是如今都已喝了孟婆湯咯。”
紅娘子手裡攥著一塊沾著脂粉香氣的淺粉色絹帕,抬手拭了拭眼角。
“哎呦,瞧著年紀不大,剛來的時候身上都是駭人的傷,那小模樣可心疼死人了。”
孟隱沉默著,等待著紅娘子繼續往下說。
果不其然,紅娘子捏著手帕,走近了半步。
“不過您身體不適,若是隻有這點事,奴家怎敢勞煩您呢?”
她上前一步,嘴上卻絲毫冇閒。
“那丫頭啊,先前是那位李傾傾李姑孃的貼身侍婢。據人牙子說,是她犯了事,相府便把她賣給下等人做夫人,她僥倖逃脫又被抓回去,好生折磨了一通,見她還是寧折不彎,才轉手賣到人牙子手裡。”
李傾傾,正是那個被霍清晏拒婚的未婚妻。
這個訊息,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那位李姑娘,素以賢良淑德聞名,便是嫁給當朝天子,都配得上皇後之位。
否則皇帝怎麼好意思將她賜給滿門忠烈又手握赫赫戰功的霍清晏為妻。
這樣的女子,她的貼身侍婢,若是真犯了錯,悄悄杖殺了便是,把貼身侍女賣給下等人做妻,傳出去反倒容易壞了她的名聲。
孟隱總覺得蹊蹺,卻也能理解這姑娘為何要尋死覓活。
這個吃人的世道,在大多數人眼裡,女人的貞潔可是比命還重要。
孟隱將杯中的熱茶飲儘,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一路落到腹中,胃裡瞬間暖和了許多,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有一股子愜意瀰漫開來。
她輕輕擱下茶杯,起身扯出一抹微笑來。
“不必擔心,我親自去見見她。”《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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