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廚?”吳翠蘭失聲重複了一遍,臉上閃過一陣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的神色,“她一個……不是剛去食堂洗菜的嗎?”
王大媽揚了揚手裡的紙條:“白紙黑字寫著呢,商業局辦公室直接打電話到街道辦確認的。人家點名要趙安靜同誌掌勺,你們吃不吃驚跟我沒關係,我就是來傳話的。”
趙安靜接過那張紙條掃了一眼,心裡快速盤算。
商業局的接待宴,規格不會太高,但對供銷社食堂來說,這是上級單位的麵子工程。
做好了,她在食堂的地位就徹底穩了;做砸了,李科長和王胖子的臉都跟著掛不住。
“王大媽,局裡接待幾位客人?有冇有什麼忌口?按什麼經費標準走?”
王大媽被她這一連串問題問愣了,隨即拍了拍腦門:“這我哪知道,你明天早上去問李科長。不過我多嘴一句,聽說接待的是省裡下來的同誌,分量不輕。”
省裡的人,趙安靜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王大媽走後,院子裡炸了鍋。
“省裡的領導啊!那可是大乾部!”孫嬸子湊到趙安靜跟前,熱絡得像換了個人,“安靜妹子,你這手藝早晚要出頭的,嫂子我早就看出來了!”
“是啊是啊,能給省裡領導做飯,那以後咱們大院可跟著沾光!”另一個大媽附和。
趙安靜笑著應付了幾句,餘光掃到賈大媽。
賈大媽站在自家門口,臉上的表情像吞了個活蒼蠅。她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一聲冇吭,狠狠拽著賈寶根的胳膊縮回了屋。
趙安靜收回目光,帶著三個孩子回屋關門。
“媽,什麼是主廚呀?”清悅仰起小腦袋,兩隻小手緊緊扯著她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主廚啊,就是做飯最厲害、能管著整個廚房的人。”趙安靜笑著捏了捏女兒軟乎乎的臉頰。
“我就知道!那媽媽本來就是全天下做飯最厲害的人啊!”清悅挺起小胸脯,理所當然地大聲說道,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真理。
趙安靜被這三個小傢夥逗得心裡軟成了一灘水。這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道理,她這閨女五歲就無師自通了。
當晚,趙安靜把三個孩子哄上床,自己坐在灶台前,就著一盞煤油燈,拿樹枝在灶膛灰上寫寫畫畫,琢磨選單。
接待宴不能太寒酸,但食堂的食材配額擺在那兒,不可能憑空變出山珍海味。她得用最便宜的料,做出最撐場麵的菜。
想了半個時辰,六道菜的方案在腦子裡成型。
天一亮,趙安靜把孩子們安頓好,趕到供銷社食堂。
李科長破天荒地在後廚門口等著她,旱菸都冇點。
“小趙,今天這頓飯,是省商業廳的孫處長帶隊下來視察,一共六個人。標準嘛……”他搓了搓手,麵露難色,“局裡批了兩塊錢的經費。”
兩塊錢,六個人,六道菜。
後廚裡,幾個老員工交換著眼神。劉大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兩塊錢夠乾啥的?買一斤五花都不夠,這不是為難人嘛。”
王胖子叼著旱菸站在一旁,冇說話,但看趙安靜的眼神帶著幾分擔憂。
趙安靜冇有任何為難的表情,拿過一張裁好的黃草紙,用鉛筆頭刷刷寫下采購清單遞給李科長。
“李科長,麻煩采購按這個單子去副食櫃檯拿。”
李科長接過來一看。豬肝半斤、豬大腸一掛、雞蛋六個、豆腐兩塊、粉條一把、白菜一棵,外加香料若乾。
總價:一塊七毛三。
“剩下的錢,讓采購幫我帶半斤花生米回來。”
李科長盯著這張單子,嘴角抽了兩下。這些東西擺出來,除了雞蛋和花生米還算正經食材,其餘的全是彆人不願意碰的邊角下水和大路貨。
“小趙……你確定就用這些?這要是搞砸了,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啊!”李科長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確定。”趙安靜眼神清亮,“您放心,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擔著。”
李科長咬了咬牙,把清單往兜裡一揣,轉身大步走了。他想賭一把,反正上回那頓豬蹄大腸,這女人已經證明過一次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了!
半小時後,采購的東西全部送進後廚。趙安靜繫緊圍裙,挽起袖子,占了兩個灶台。
豬肝切成柳葉薄片,清水泡去血沫,瀝乾後用少許鹽和澱粉抓勻上漿。
大腸還是老法子處理,洗出來白白淨淨。這回她冇有整根鹵,而是切成滾刀塊,配上青椒和蒜苗,留著最後爆炒。
豆腐切成厚片,下油鍋煎至兩麵金黃,配上肉聯廠送來的半碗黃豆醬,做一道家常醬燒豆腐。
六個雞蛋打散,加蔥花攤成蛋餅,切成菱形塊碼盤,澆上勾好的糖醋芡汁。
粉條泡發,配白菜粉絲煲,用昨天剩的骨湯做底。
最後一道壓軸,乾炸花生米。
半斤花生米下溫油鍋慢炸,趙安靜的手腕在鍋邊輕輕抖著漏勺,眼睛盯著油麪上花生翻滾的頻率。
火候到了。撈出瀝油,趁熱撒上一撮細鹽和一點花椒粉,幾滴白酒。
花生米在盤子裡還在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王胖子不請自來,伸手捏了一顆丟嘴裡,嘎嘣脆。
“好傢夥,外酥內脆,這火候拿捏得……”他轉頭看著灶台上一字排開的六道菜,深吸一口氣。
溜肝尖嫩滑,醬色油亮,蔥香蒜香包裹著每一片薄肝;爆炒肥腸青翠間夾著琥珀色的腸段,蒜香撲鼻;醬燒豆腐外焦裡嫩,醬汁濃稠;糖醋蛋餅金黃間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白菜粉絲煲白湯翻滾,熱氣蒸騰;乾炸花生米顆顆飽滿,隨著餘溫還在輕微跳動。
六道菜,冇有一道用了正經的大塊肉,卻道道色香味俱全,擺出來像模像樣。
兩塊錢,辦了一桌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席麵。
中午十二點整。
六道菜端上了供銷社二樓的小會議室。
省商業廳的孫處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吃東西不急不慢。但當他夾起第一片溜肝尖放進嘴裡的時候,筷子明顯停了一下。
“這肝……”他有些驚訝地推了推眼鏡,“滑嫩得跟水豆腐似的,居然冇有一點土腥味,火候爆得剛剛好。李科長,你們食堂的廚師水平很不錯啊。”
李科長懸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裡:“孫處長您過獎了,我們食堂最近剛調來一位新同誌,手藝確實冇得挑。”
孫處長點點頭,又嚐了一口爆炒肥腸,眉頭揚起來:“大腸能做成這樣,去了腥臭、留了脆嫩,這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一頓飯吃完,孫處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李科長,你們這位新同誌,叫什麼名字?”
“趙安靜,是咱們縣裡的烈士遺屬,趙天明同誌的愛人。”
孫處長拿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讓她來一趟,我有話要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