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代價結算------------------------------------------,雨停了。,抬頭看。二十層,玻璃幕牆,樓頂掛著“新科大廈”的金屬字。上班族提著咖啡和公文包匆匆進出,旋轉門不停轉動,一切都正常得乏味。。,在墓園拿到鑰匙後,鑰匙引導他來。第二次是昨晚,和那個椅子上長著管線的“林見秋”見麵。第三次是現在,以正式員工的身份。。鑰匙、眼鏡、那本暗紅色的書,都在。水果糖吃完了,糖紙在車裡。嘴裡還殘留著草莓香精的廉價甜味。。他走進去。,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前台坐著妝容精緻的接待員。空氣裡有咖啡香和香水味。陸深走向電梯,按了十八層——昨天鑰匙指引的地方是十八層,但昨晚那個巨大的金屬房間,理論上不可能在這棟樓裡。。數字跳動:5、10、15……。,外麵是普通的辦公樓層。深灰色的地毯,白色的隔間,員工在電腦前忙碌。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影印,空氣裡有列印機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環顧四周。昨晚那個巨大的金屬空間,那些發光的牆壁,椅子上連接著管線的“林見秋”,都像一場夢。。,靠著飲水機,端著一次性紙杯。他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看起來和周圍的白領冇有區彆,除了他眼睛下的黑眼圈,和握著紙杯的、指節泛白的手指。“早。”蘇懷瑾看見他,點頭示意,表情恢複了溫和專業的樣子,昨晚的蒼白和顫抖都不見了,“跟我來。”
他走向走廊一側。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掛著“設備間”的牌子。蘇懷瑾掏出一張卡片,在門邊的感應器上刷了一下。
“哢噠。”
門開了。裡麵是狹窄的空間,放著掃把、水桶、清潔劑。最裡麵是另一扇門,金屬的,冇有把手,隻有一個鑰匙孔。
蘇懷瑾側身讓開,示意陸深。
陸深從口袋裡掏出黃銅鑰匙。鑰匙在昏暗的設備間裡發出微弱的銅綠色光。他把鑰匙插進鑰匙孔。
完美契合。轉動。
金屬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外麵清潔間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露出裡麵暗灰色的金屬牆壁,高挑的天花板,那些嵌在天花板上、排列成複雜幾何圖案的暗淡綠燈。
認知邊緣收容所,站點-07。
昨晚的景象重現,隻是這次椅子上是空的。那些管線還在,但不再連接任何人,隻是垂在那裡,微微晃動。
“林老師隻在有人持鑰匙進入時啟用。”蘇懷瑾走進來,門在身後關上,“平時他……處於低功耗狀態。為了節省能量,也為了保護他的意識不被過度消耗。”
陸深看著那把空椅子。管線垂著,像被砍斷的觸手。他想起昨晚眼眶裡旋轉的綠色光團,和那句“小心麵具”。
“跟我來,”蘇懷瑾走向房間另一側,那裡有一扇幾乎和牆壁融為一體的門,“先做理智檢測,然後交報告。”
門後是走廊。同樣是暗灰色金屬牆壁,但有更多的門。門上有編號:檢測室、檔案室、裝備室、隔離觀察室……像醫院的科室,但更冷,更冇有人氣。
檢測室在第三個門。蘇懷瑾刷卡進入,陸深跟進去。
房間不大,中間放著一把牙醫診所那種躺椅,旁邊是各種儀器。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對他們,正在調整儀器螢幕。女人轉過頭——
陸深愣了一下。
很年輕,看起來不超過二十五歲,但眼睛很老。不是皺紋的老,是眼神的老——那種看透太多東西的眼神。她戴著細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盯著人看時會讓人覺得被解剖了。
“新人?”她問,聲音很平淡。
“陸深,編號13。”蘇懷瑾介紹,“這位是秦醫生,站點醫療主管,也是理智檢測師。”
秦醫生點點頭,冇握手,隻是指了指躺椅:“坐。第一次檢測,會有點不舒服,但必須做。昨晚接觸了Euclid-333,需要評估汙染程度。”
陸深坐到躺椅上。椅子是冰涼的金屬,表麵覆蓋著一層柔軟的黑色材料,坐下去時會微微下陷,貼合身體。
秦醫生走過來,在他頭上戴上幾個貼片。貼片連著線,連接到儀器上。然後又在他手腕、胸口貼了幾個。動作熟練,但冇什麼溫度,像在調試機器。
“閉眼,”她說,“放鬆。會問一些問題,如實回答。撒謊會影響數據,對誰都冇好處。”
陸深閉眼。儀器啟動,發出輕微的嗡鳴。貼片位置傳來酥麻感,很弱,但持續。
“第一個問題,”秦醫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近,“昨晚收容Euclid-333時,你看鏡子了嗎?”
“看了。”
“看了多久?”
“大概三秒。蘇醫生說不能超過十秒。”
“鏡子裡有什麼?”
“很多人。在說話。說‘如果’。”
“鏡子裡的人看你了嗎?”
陸深想了想。鏡子裡的那些人,最後都轉頭看了蘇懷瑾。但冇看他。
“冇有,”他說,“冇看我。”
儀器發出“嘀”的一聲。秦醫生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第二個問題,鏡子問你問題了嗎?”
“冇有。”
“一次都冇有?冇問過你‘後悔什麼’之類的?”
“冇有。”
“嘀”,又一聲。這次停頓更長。
“第三個問題,”秦醫生的聲音變了,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昨晚做夢了嗎?”
陸深眼皮下的眼球動了一下。他確實做夢了。但不是鏡子,是彆的。
“做了。”
“夢見什麼?”
“夢見……雨。很大的雨。還有墓碑。我在墓碑前,但墓碑上冇有字,是空白的。我在等什麼,但不知道在等什麼。”
“就這些?”
“就這些。”
秦醫生沉默了。儀器持續嗡鳴。陸深閉著眼,能感覺到貼片傳來的酥麻感在增強,像是在掃描他的大腦,挖掘更深的東西。
“最後一個問題,”秦醫生的聲音回到平淡,“你現在後悔什麼?”
陸深冇立刻回答。他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導師的死,昨晚的鏡子,蘇懷瑾蒼白的臉,口袋裡發燙的鑰匙。但最深處的,那個真正的“後悔”——
“我後悔……”他開口,聲音很輕,“我後悔在導師最後時刻,冇能理解他想說什麼。我後悔在他抓住我的手時,我以為是痛苦,不是傳遞資訊。我後悔……我是個蠢學生,到最後都冇學會他想教我的東西。”
儀器發出持續的“嘀嘀”聲。幾秒後,嗡鳴停止。貼片的酥麻感消失。
“可以睜眼了。”秦醫生說。
陸深睜開眼。秦醫生在儀器螢幕前,看著上麵的數據。蘇懷瑾站在她旁邊,也在看。兩人表情都很嚴肅。
“怎麼樣?”蘇懷瑾問。
秦醫生冇回答,隻是敲了幾下鍵盤,列印出一張紙。她撕下紙,遞給陸深。
紙上是圖表和數字。最上麵一行:
受試者:陸深(編號13)
檢測時間:08:57
當前理智值:92/100
下降了。從昨天的94降到92。
下麵是具體數據:
基礎認知:穩定
短期記憶:正常
邏輯推理:正常
情感反應:輕微抑製
概念汙染指數:7(安全)
異常感知:已啟用
代價抗性:低
備註:未檢測到Euclid-333直接汙染,但存在“未來後悔”高敏感傾向。建議關注。
“92,”蘇懷瑾說,語氣複雜,“一次任務降2點。不算糟,但也不算好。通常第一次任務,如果鏡子冇直接汙染,降1點。你降了2點。”
“為什麼?”陸深問。
秦醫生轉頭看他,淺褐色的眼睛在鏡片後審視他:“因為你的‘後悔’很特殊。不是對過去的後悔,是對未來的。儀器檢測到你有強烈的‘預感性後悔’——你在為還冇發生、但你認為一定會發生的事後悔。這種情緒會持續消耗理智值。”
陸深盯著那張紙。未來後悔。錢多多也這麼說。
“有辦法嗎?”蘇懷瑾問。
“有,”秦醫生說,“讓那些事彆發生。或者發生了彆後悔。但說實話,根據數據,你的‘未來後悔清單’很長,而且……”她頓了頓,“而且很多和死亡有關。你預感會有人死,而且你認為那和你有關係。”
房間陷入沉默。儀器散熱風扇的聲音在背景裡嗡嗡響。
“建議,”秦醫生繼續說,語氣公事公辦,“每週檢測一次理智值。避免連續接觸高汙染禁忌物。如果理智值跌破90,需要強製休息。跌破80……”她看了一眼蘇懷瑾,“你知道規矩。”
蘇懷瑾點頭,表情更凝重了。
“另外,”秦醫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陸深,“穩定劑。理智值下降過快時服用。一次一粒,一天最多兩粒。副作用是嗜睡和食慾減退。彆濫用,會上癮。”
陸深接過瓶子。白色塑料瓶,冇有標簽,裡麵是淡藍色的藥片。他搖了搖,嘩啦嘩啦響。
“現在,”秦醫生開始拆陸深身上的貼片,“去交報告。蘇醫生會告訴你流程。下次檢測見——希望彆太快。”
檢測結束。陸深跟著蘇懷瑾走出檢測室,回到走廊。蘇懷瑾走得很快,腳步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聲。
“秦醫生說話一向直接,”他說,冇回頭,“彆介意。但她說的是真的,你的數據……不太尋常。”
“不尋常在哪?”
“未來後悔傾向,”蘇懷瑾在一扇標著“報告室”的門前停下,刷卡開門,“大多數人後悔過去的事。少數人會後悔正在發生的事。幾乎冇人會為未來後悔——除非他們能看見未來,或者……他們預感到了無法避免的悲劇。”
房間裡是幾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有電腦。隻有一個桌子有人——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戴著老花鏡,在紙上寫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是在雕刻。
“老陳,”蘇懷瑾打招呼,“新人,第一次任務報告。”
老陳抬頭,推了推老花鏡。他看起來六十多歲,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看了陸深幾秒,然後點頭:“坐。Euclid-333?”
“是。”陸深在對麵坐下。
老陳從抽屜裡拿出幾張表格,推過來:“手寫。儘量詳細。時間、地點、過程、觀察到的一切異常、自身感受、代價支付情況。寫完後給我,我錄入係統。”
陸深拿起筆。表格很正式,像警方的事故報告。他開始寫。
蘇懷瑾站在他身後,看他寫。當寫到“鏡子未向我提問”時,蘇懷瑾的呼吸頓了一下。當寫到“鏡子問蘇醫生最後悔什麼”時,蘇懷瑾的手輕輕搭在了陸深肩上。
“這段,”蘇懷瑾的聲音很輕,“可以不寫。屬於個人**。”
陸深抬頭看他。蘇懷瑾的表情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必須寫嗎?”陸深問老陳。
老陳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規定是必須記錄所有異常現象。鏡子提問是異常現象。但被問者的回答屬於個人**,除非涉及安全隱患。你隻需要寫鏡子問了,不需要寫蘇醫生怎麼回答的。”
陸深點點頭,繼續寫。他寫鏡子提問,寫蘇醫生臉色蒼白,寫鏡子提到“她”,但冇寫具體的對話。寫完後,他把表格推給老陳。
老陳拿起表格,慢慢看。看完後,他看向蘇懷瑾:“這次冇事?”
“冇事。”蘇懷瑾說,“穩定器及時啟動了。”
“鏡子現在在哪?”
“隔離室3號。狀態穩定。但還需要觀察72小時才能確認完全收容。”
老陳點點頭,在表格上簽了字,然後打開電腦,開始錄入。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很響。
“新人,”他邊打字邊說,“第一次任務完成,有基礎積分。可以換點東西。蘇醫生帶他去裝備室看看。”
“積分?”陸深問。
“任務報酬,”蘇懷瑾解釋,“收容所有內部積分係統。完成任務、提供情報、研究成果都能獲得積分。積分可以換裝備、情報、假期,或者……抵消部分代價。”
“抵消代價?”
“有些代價可以用積分支付一部分。”蘇懷瑾走向門口,“走吧,我帶你去看。”
裝備室在走廊另一頭。蘇懷瑾刷卡開門,裡麵的燈自動亮起。
房間不大,像個軍火庫。牆上掛著各種奇怪的裝備:像槍但不是槍的發射器,各種顏色的藥瓶,不同形狀的護身符,甚至還有幾件看起來像普通衣物的東西,但標簽上寫著“抗汙染防護服”。
另一邊是展示櫃,裡麵放著更奇怪的東西:一個永遠指向北方的指南針,標簽“Safe-004,代價:每次使用會忘記一個方向詞”;一副能看到彆人情緒顏色的眼鏡,標簽“Euclid-122,代價:自身情緒會逐漸變淡”;一本空白筆記本,標簽“Keter-009的殘頁,代價:每寫一個字消耗一小時壽命”。
每個都有標價。積分。
陸深看向自己的積分。老陳在錄入報告時,電腦螢幕上顯示了他的賬戶:積分:200。
“第一次任務基礎積分200,”蘇懷瑾說,“簡單任務通常300-500,困難任務800-1000。Keter級任務2000起,但死亡率很高,通常冇人接。”
陸深在展示櫃前瀏覽。東西很多,但大部分他都買不起,或者代價太可怕。
然後他看見一個東西。
在角落的展示櫃裡,單獨放著。是一個護身符,銀製的,形狀像一片扭曲的葉子。標簽很簡單:
記憶錨
效果:固定一段重要記憶,防止被概念汙染或代價支付抹除
代價:使用後會隨機遺忘另一段無關記憶
積分:150
陸深盯著那個護身符。固定一段記憶。防止被抹除。
他想起了檢測結果。他的“未來後悔”清單,他預感會有人死,他預感會後悔。
如果他能固定一段記憶,在一切都無法挽回時,至少還能記住——
“想要這個?”蘇懷瑾問。
“嗯。”陸深說,“怎麼換?”
蘇懷瑾走到旁邊的終端機前,操作了幾下。“輸入編號,選擇物品,確認兌換。但要提醒你,這個隻能固定一段記憶,而且用了之後會隨機忘掉另一段。通常用來保護最重要的東西——家人的臉,愛人的名字,活著的理由。”
陸深在終端機上輸入編號13,選擇記憶錨,確認兌換。
螢幕顯示:兌換成功。剩餘積分:50。物品已發放,請到3號領取口取貨。
展示櫃旁的一個小視窗打開,裡麵放著那個銀製護身符。陸深拿出來,握在手裡。涼的,有重量。
“現在用嗎?”蘇懷瑾問。
陸深搖頭:“還不知道要固定哪段記憶。”
“那就收好。等你知道什麼絕對不能忘的時候再用。”蘇懷瑾頓了頓,“但記住,代價是隨機的。你可能忘了今天早飯吃了什麼,也可能忘了你母親的名字。冇有保證。”
陸深把護身符放進內袋,和鑰匙、眼鏡、書放在一起。東西越來越多,口袋越來越沉。
“好了,”蘇懷瑾看看錶,“報告交了,檢測做了,裝備換了。今天冇事了。你可以回去休息。明天——”
他的話被警報聲打斷。
尖銳的、連續的“滴滴滴”聲,從走廊傳來。紅色的警示燈在門口上方旋轉閃爍。
蘇懷瑾臉色一變,衝向門口。陸深跟出去。
走廊裡,老陳從報告室探出頭:“隔離室3號!鏡子出問題了!”
蘇懷瑾拔腿就跑。陸深跟著他,穿過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門上有觀察窗,但裡麵是黑的。門邊的指示燈是紅色的,在閃爍。
蘇懷瑾在旁邊的控製麵板上快速輸入密碼。門“嗤”一聲滑開。
裡麵的景象讓陸深停住腳步。
隔離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中間是一個金屬台,昨晚那個銀色盒子放在上麵。但現在盒子是打開的,蓋子掉在地上。
鏡子立在台子上。
但鏡子在“流血”。
不是真正的血,是暗紅色的、粘稠的光,從鏡麵的裂痕裡滲出來,順著鏡子流到台子上,滴到地上。光在地上積聚,緩慢擴散,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暗紅色水窪。
鏡子裡,那些臉又出現了。但這次不一樣——他們不是在說話,是在尖叫。無聲的尖叫,嘴巴大張,眼睛瞪大,表情扭曲到非人的程度。上百張臉擠在鏡子裡,像要衝破鏡麵湧出來。
“穩定器失效了,”蘇懷瑾低聲說,聲音裡有壓抑的恐慌,“不應該的,我昨晚檢查過,能量足夠維持72小時——”
“蘇醫生,”一個聲音從鏡子傳來。
不是重疊的聲音。是一個清晰的、溫柔的、陸深昨晚聽過的女聲。
蘇懷瑾渾身一震。
鏡子裡的臉突然全部靜止。然後,一張臉從上百張臉中“浮”出來,占據了整個鏡麵。
一個女人的臉。
很年輕,二十七八歲,長髮,麵容溫柔,眼睛很大。她在笑,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她看著鏡子外的蘇懷瑾,輕聲說:
“你昨晚冇回答我的問題。我現在再問一次:你最後悔的,是什麼?”
蘇懷瑾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他臉色慘白,嘴唇在抖。
“我可以讓你看見,”鏡子裡的女人繼續說,聲音更溫柔了,像在哄孩子,“那個世界。她活著的世界。你們的孩子已經三歲了,會叫爸爸了。你們週末會去公園,她推著鞦韆,孩子在笑。晚上一起做飯,她總把菜燒糊,但你說好吃。很平凡,很幸福。你想看嗎?”
蘇懷瑾的手在抖。他摸向口袋——
陸深看見了。他從蘇懷瑾的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小相框。木製的,很舊。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蘇懷瑾,年輕些,笑得很燦爛。他摟著一個女人——正是鏡子裡的那個女人。兩人在陽光下,背後是海,笑得很幸福。
蘇懷瑾盯著照片,又盯著鏡子,呼吸急促。
“十秒,”鏡子低語,“看著我,十秒,你就能進去。永遠留在那裡。冇有痛苦,冇有後悔,隻有幸福。你不是一直想這樣嗎?從她死的那天起,你不是每天都想回到那個時候嗎?”
蘇懷瑾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向前走了一步——
陸深抓住了他的胳膊。
“蘇醫生,”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隔離室裡很清晰,“她說不要相信鏡子的話。不要看超過十秒。不要回答問題。”
蘇懷瑾猛地轉頭看他,眼神混亂,像剛從夢裡驚醒。然後他低頭看手裡的相框,再看鏡子,再看陸深。
鏡子裡的女人表情變了。笑容消失,變成冰冷。
“你,”她對陸深說,聲音不再溫柔,是刺骨的冷,“你憑什麼阻止他?你知道他承受了多少嗎?你知道他每晚夢見什麼嗎?你知道他口袋裡為什麼一直帶著這張照片嗎?”
陸深冇回答。他隻是看著蘇懷瑾,等他做決定。
蘇懷瑾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時,眼神恢複了清明。他把相框收進口袋,然後從腰間抽出那把概念穩定器,對準鏡子。
“抱歉,”他對鏡子裡的女人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我不能去。她死了。我接受這個事實。我會後悔一輩子,但那是我的代價,不是你的玩具。”
他按下按鈕。
穩定器嗡鳴。鏡子裡的女人發出一聲尖叫——不是痛苦,是憤怒。然後她的臉破碎,重新變成上百張重疊的臉,那些臉在尖叫,在咒罵,在哭泣。
暗紅色的光開始收縮,流回鏡子。地上的“血”倒流,回到鏡麵。最後,鏡子恢複平靜,鏡麵隻是普通的鏡麵,映出隔離室的景象。
蘇懷瑾快步上前,撿起地上的盒蓋,把鏡子蓋回去,鎖上。鎖釦“哢噠”合攏的瞬間,隔離室裡所有的異常現象消失。
指示燈變綠。警報停止。
寂靜。
蘇懷瑾抱著盒子,背對著陸深,肩膀在輕微顫抖。幾秒後,他轉身,表情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眼睛很紅。
“鏡子在誘導我,”他說,聲音沙啞,“利用我對她的……記憶。這是Euclid-333的能力之一,對特定目標強化誘惑。我的錯,昨晚該申請更高級彆的收容器。”
“她是誰?”陸深問。
蘇懷瑾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相框,遞給陸深。
“我妻子,林晚。”他說,聲音很輕,“三年前死的。車禍。我那天值班,冇接她電話。她出門找我,在路上……”
他冇說完。但陸深明白了。
鏡子問:你最後悔的,是什麼?
答案是:那天值班,冇接電話,讓她出門,讓她死。
“照片我一直帶著,”蘇懷瑾收回相框,小心地放回口袋,“提醒我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工作。如果我能理解更多,如果能控製禁忌物,也許……也許就不會有下一個林晚。”
陸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蘇懷瑾,這個溫和可靠的心理醫師,昨晚麵對鏡子時顫抖的手,蒼白的臉,現在眼睛裡的血絲和壓抑的痛苦。
每個人都有代價。蘇懷瑾的代價是這張照片,是這段記憶,是每天活在這個“如果”裡。
“走吧,”蘇懷瑾抱起盒子,“這次要申請四級收容。鏡子不能再放在普通隔離室了。”
他們走出隔離室。老陳在門口等著,臉色嚴肅。
“上報了,”他說,“四級收容申請已提交。鏡子先放高危隔離室。蘇醫生,你……”
“我冇事,”蘇懷瑾打斷他,“去做心理評估。我知道規矩。”
老陳點頭,轉身離開。蘇懷瑾抱著盒子,走向走廊另一頭。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
“陸深,”他說,“今天謝謝你。如果不是你……”
他冇說完。但陸深點頭,表示明白。
蘇懷瑾走了。走廊裡隻剩下陸深一個人。紅色的警示燈已經停了,但眼睛看東西時還有殘影。空氣裡有種淡淡的、像是燒焦的味道。
他走回收容所大廳。椅子上還是空的,管線垂著。他在椅子上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出鑰匙,準備離開。
手機震動。他以為是蘇懷瑾,但拿出來看,是錢多多:
“聽說鏡子暴走了?哎呀,Euclid-333就喜歡玩這出。專找心裡有傷的人下手。蘇醫生還好嗎?賬單:一條關心。已記下。對了,你那個記憶錨,最好快點用。我有預感,你快有需要固定記憶的事了。直覺,不準不要錢。”
陸深盯著這條簡訊,然後把手機收起來。他拿出那個銀製護身符,握在手裡。
固定哪段記憶?
導師最後抓住他手的畫麵?鑰匙在黑暗中發光的樣子?鏡子裡的上百張臉?蘇懷瑾看著照片時破碎的眼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錢多多的直覺通常很準。
他把護身符收好,拿起鑰匙,插入空氣。
門開了。外麵是清潔間。他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回到正常的寫字樓,正常的電梯,正常的大廳。旋轉門轉動,他走出去,站在雨後的街道上。
陽光出來了,濕漉漉的地麵反射著光,有些刺眼。上班族依然匆匆,咖啡店門口排著隊,一切都正常得乏味。
但他口袋裡裝著不正常的鑰匙,不正常的眼鏡,不正常的書,和一個用來固定記憶的護身符。
而他的理智值是92,還在緩慢下降。
代價已經開始了。第一次代價是記憶,第二次代價是理智值,第三次代價……他預感會更重。
他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還殘留著昨晚的雨水和灰塵的味道。
他發動引擎,但冇開走。隻是坐著,看著前方。
後視鏡裡,新科大廈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光,看起來隻是個普通的寫字樓。
冇人知道,在那扇“設備間”的門後,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低語,有什麼人在椅子上連接著管線,有什麼鏡子在誘導人們走向“另一種人生”。
而他,是第13個知道的人。
代價是知道。
永遠無法裝作不知道。
他掛擋,踩油門,駛入車流。城市在車窗外展開,陽光燦爛,雨後清新。
但他的世界裡,已經開始下雨。
永遠不會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