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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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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收容------------------------------------------,舊城區安寧街在細雨中像一條濕漉漉的死蛇。。燈光昏黃,勉強照亮車前兩米的路麵,再往前就是一片粘稠的黑暗。雨不大,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的毛毛雨,在車窗上凝成細密的水珠。,又看了看副駕駛座上的東西。:那本暗紅色的《收容協定》,一副暗紅色鏡片的眼鏡,還有一包水果糖——草莓味的,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種。他盯著那包糖看了幾秒,不明白為什麼要帶這個。但書上這麼寫,他就買了。。不是空白了,現在上麵有字::001:Euclid-333“後悔鏡子”:Euclid(需主動維護):活躍:3人死亡,11人精神失常:見附錄A:概念視覺眼鏡(已配備):攜帶甜食(目標偏好)。方案很詳細,詳細到令人不安——像是寫方案的人已經提前知道會發生什麼。第一步怎麼做,第二步怎麼做,如果發生意外A、B、C分彆怎麼應對。最後用加粗字寫著::不要看鏡子超過十秒。不要相信鏡子裡的任何話。不要回答鏡子的問題。

代價預估:高概率喪失“對某個重大選擇的確定感”。

備註:這是新手任務,但不會簡單。祝好運。

陸深合上書,拿起眼鏡。金屬鏡框冰涼。他戴上,看向窗外。

世界變成暗紅色。雨滴是暗紅色的,路燈的光暈是暗紅色的,濕漉漉的柏油路麵是暗紅色的。而在那些正常的景象之上,疊加了另一層——

街道上飄浮著稀薄的、灰色的“霧氣”。不是真的霧,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霧氣在緩慢流動,在某些地方濃稠,在某些地方稀薄。他順著霧氣流動的方向看,視線停在街道中段的一棟老樓。

44號。

那棟樓被濃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包裹。霧氣不是靜止的,它在蠕動,像某種活物的內臟。霧氣中偶爾閃過暗紅色的光,像是心跳的節奏。

陸深摘下眼鏡,世界恢複正常。但44號樓依然顯得……不對勁。其他樓的窗戶大多亮著燈,隻有那棟樓,所有的窗戶都是黑的。不是冇開燈的黑,是更徹底的、像是光線被吸進去的黑。

手機震動。他掏出來,是蘇懷瑾的簡訊:

“我在街對麵。看到你的車了。五分鐘後上樓?”

陸深看向街對麵。一輛黑色的SUV停在陰影裡,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能看見蘇懷瑾的側臉。溫暖的鵝黃色燈光從車裡透出來,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突兀——那是正常世界的顏色,和這條街格格不入。

他回覆:“好。”

然後他拿起那包糖,猶豫了一下,撕開包裝,往嘴裡塞了一顆。草莓香精的甜味在舌尖炸開,廉價得令人安心。他含著糖,深呼吸三次,推開車門。

雨絲立刻撲在臉上。他裹緊外套——還是葬禮那件西裝,現在聞起來有股混合了墓園、舊實驗室和雨水的複雜氣味。他穿過街道,走向那輛SUV。

副駕駛門從裡麵打開。蘇懷瑾坐在駕駛座上,轉頭對他微笑。那是個很溫暖的笑,眼角有細紋,眼睛裡有關切。他穿著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白襯衫,整個人看起來像剛下班的心理醫生——事實上他也確實是。

“陸深。”蘇懷瑾說,聲音溫和,“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還好。”陸深坐進車裡,關上門。車內溫暖乾燥,有淡淡的咖啡香和薰衣草精油的味道。中控台上放著保溫杯,杯身上印著“世界最佳心理醫師”——某個患者送的禮物,蘇懷瑾一直用著。

“我接到通知時很驚訝。”蘇懷瑾說,遞給他一杯熱咖啡,“冇想到林老師還安排了這些。更冇想到你會……”

“加入?”陸深接過咖啡,冇喝。

“對。”蘇懷瑾看著他,眼神裡有關切,也有某種陸深讀不懂的東西,“收容所不是個好地方,陸深。那裡的工作……會改變一個人。”

“導師在那裡工作過。”

“是的。所以他死了。”蘇懷瑾說得很平靜,但陸深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瞬,“急性腦功能衰竭,醫院的說法。但你知道真相,對嗎?”

陸深冇回答。他看向44號樓。從車裡看,那棟樓更詭異了——它像一塊黑色的補丁,貼在正常的街道上,把周圍的光線都吸走了。

“後悔鏡子,”蘇懷瑾跟著他的目光看過去,“Euclid-333。第一個受害者是三個月前死的,一個老太太,獨居。警方說是自殺,從二樓窗戶跳下來。但她的鄰居說,她死前一直在對鏡子說話。”

“說什麼?”

“說‘如果那時候我選了他’‘如果冇讓孩子去那個學校’‘如果冇賣掉老房子’。”蘇懷瑾啟動車子,緩緩駛向44號樓,“典型後悔情緒。但鏡子把它放大了,放大到無法承受的程度。”

他把車停在44號樓對麵。雨刷左右搖擺,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個扇形的清晰區域。透過那兩塊區域,陸深能看見樓洞——冇有門,隻有個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張開的嘴。

“第二個受害者是兩週後,”蘇懷瑾繼續說,“一箇中年男人,失業,離婚。他也是跳樓,但在跳之前,用玻璃碎片在牆上刻字:‘我本該選另一條路’。法醫在他胃裡發現了鏡子碎片——他吞下去了。”

陸深感到一陣寒意。

“第三個是上週,”蘇懷瑾的聲音更輕了,“一個大學生,保研失敗,女友分手。他冇跳樓,是溺死在浴缸裡,隻有三厘米深的水。現場很乾淨,隻有鏡子放在浴缸邊緣,對著他。”

“十一個人精神失常呢?”

“看見鏡子,看見‘另一種人生’。”蘇懷瑾轉頭看他,眼神複雜,“有人看見自己成了富翁,瘋了。有人看見家庭美滿,瘋了。有人看見功成名就,瘋了。最可怕的是,那些人生看起來那麼真實,那麼觸手可及——隻要你願意相信鏡子的話。”

“鏡子會說話?”

“根據倖存者的描述,會。”蘇懷瑾看了看錶,八點五十五分,“它會問你問題。你最想改變哪個選擇?你最後悔什麼事?如果你能重來,你會怎麼做?然後它給你看……那個選擇的結果。”

陸深想起自己看後悔鏡子時的感覺。那個平凡的自己,在鏡子裡朝他微笑。如果那天他接了導師的電話,如果他去醫院早一點,如果——

“記住原則,”蘇懷瑾打斷他的思緒,“不看超十秒,不信任何話,不回答任何問題。這是保命的底線。”

“糖呢?”陸深舉起那包水果糖,“為什麼帶糖?”

蘇懷瑾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沉默了幾秒,說:“鏡子……喜歡甜食。或者說,鏡子裡的東西喜歡。有個倖存者說,他帶了一包巧克力,鏡子讓他活著離開了。但代價是他忘記了初戀的名字。”

“代價總是要付的。”

“是的。”蘇懷瑾打開車門,“總是要付的。走吧,九點了。”

兩人下車,走進雨裡。蘇懷瑾從後備箱拿出一個黑色的手提箱,打開檢查。陸深看見裡麵是各種工具:幾個銀色的小盒子、一卷像是膠帶的東西、一副手套、一個手持式的儀器,還有——

一把槍。

不是真槍,至少看起來不像。槍身是暗灰色的,槍管很短,冇有扳機,隻有幾個按鈕。蘇懷瑾把它拿出來,檢查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是什麼?”

“概念穩定器。”蘇懷瑾說,“非致命,但能讓Euclid級物品暫時‘安靜’一會兒。希望用不上。”

他合上手提箱,看向陸深:“眼鏡戴上了嗎?”

陸深戴上眼鏡。世界變暗紅,44號樓的黑色霧氣在視野中劇烈翻湧。霧氣中,他看見了一些彆的東西——

細絲。無數暗紅色的細絲,從樓裡伸出來,連接著周圍的其他建築,連接著街道,甚至有一根細絲,很淡很淡,連接著蘇懷瑾的手提箱。

“看見什麼了?”蘇懷瑾問。

“絲線。很多絲線,從樓裡伸出來。”陸深說,“有一根連到你的箱子上。”

蘇懷瑾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暫,但陸深捕捉到了。然後他恢複溫和的笑容:“可能是之前接觸留下的痕跡。走吧。”

他們穿過街道,走向樓洞。離得越近,空氣越冷。不是溫度低,是另一種冷——像是站在冰櫃前,寒氣從骨頭縫裡滲進去。雨滴落在皮膚上,感覺不像水,像冰碴。

樓洞冇有燈。蘇懷瑾打開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亮裡麵的樓梯。樓梯是木製的,很舊,踩上去會發出呻吟般的嘎吱聲。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層層疊疊,有些已經發黃髮脆。

二樓。走廊很長,左右各三個門。隻有最裡麵的門,202號,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

暗紅色的光。

陸深戴著眼鏡看得清楚。那光不是靜止的,它在流動,像血在血管裡流動。門縫下,有影子在動——不是人影,是更扭曲的、不斷變化形狀的影子。

蘇懷瑾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靠牆。然後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個小儀器,貼在門上。儀器螢幕亮起,顯示一行數字:

認知汙染指數:247

建議:E級防護,接觸時間不超過15分鐘

“很高。”蘇懷瑾低聲說,“正常環境指數是5以下。超過100就會開始影響理智。247……足夠讓普通人產生幻覺了。”

他收起儀器,從箱子裡拿出那捲“膠帶”。陸深這纔看清,那不是普通膠帶,是半透明的,表麵有極細微的電路紋路。蘇懷瑾小心地把它貼在門框四周,貼成一個長方形。

“隔離膠帶,”他解釋,“能暫時遮蔽內部汙染外泄。但效果隻有二十分鐘,我們得快。”

貼完膠帶,他拿出那副手套戴上。手套是銀灰色的,戴上後自動收緊,貼合手掌。然後他握住門把——

門冇鎖。

輕輕一推就開了。

光線湧出來。

不是普通的光。是溫暖的、帶著淡黃色的光,像傍晚夕陽的光。光裡甚至有溫度,驅散了走廊的寒意。門裡的景象讓陸深愣了一秒——

不是想象中的恐怖房間。是一個溫馨的客廳。

米色的沙發,碎花窗簾,木製茶幾上放著果盤,裡麵有蘋果和香蕉。電視開著,在播新聞。牆角有綠植,長勢很好。空氣裡有飯菜的香味,像是剛做過晚飯。

一切都正常得詭異。

“不要相信你看見的。”蘇懷瑾在他耳邊說,聲音很輕,“這是鏡子的領域,它會模擬讓你放鬆的環境。記住,這裡死過三個人。”

陸深點點頭,走進房間。蘇懷瑾跟進來,輕輕關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雨聲、風聲、街道的聲音,全消失了。絕對的寂靜。隻有電視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靜地播報著:“……今日天氣,晴,最高溫度二十二度……”

但窗外分明在下雨。

陸深看向窗戶。窗外是晴朗的傍晚,夕陽把雲層染成金紅色。有鳥飛過。完全不是雨夜。

“空間扭曲,”蘇懷瑾低聲說,“鏡子在創造它想要的‘現實’。小心,不要被同化。”

他們往裡走。客廳連著餐廳,餐廳再往裡是臥室。臥室門關著,但門縫下透出更強烈的暗紅色光。

鏡子在臥室。

蘇懷瑾做了個手勢,示意陸深留在客廳,他自己輕輕推開臥室門。

門開了一條縫。

光湧出來。不是溫馨的夕陽光了,是純粹的、粘稠的暗紅色光。光裡有種低語聲,很輕,但能聽清:

“……如果……如果……如果……”

無數個“如果”,重疊在一起,男女老少的聲音都有,像合唱。

蘇懷瑾把門推開一半,側身往裡看。陸深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臥室裡的景象——

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檯。

梳妝檯上,放著一麵鏡子。

橢圓形的鏡子,木製邊框,雕著簡單的花紋。鏡子很舊,邊框有些地方的漆剝落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頭。鏡麵不乾淨,有幾道裂痕,但冇碎。

鏡子對著床。床上冇有人,但被子是淩亂的,像是有人剛起來。

而鏡子裡——

鏡子裡也冇有人。隻有景象。但景象在變。

陸深盯著看了三秒,看見鏡子裡出現了一個女人。很老的女人,坐在搖椅上,在織毛衣。她抬頭,對著鏡子外微笑,說:“如果當年我冇搬來城裡……”

畫麵一閃,變成了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西裝,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城市。他轉頭,對著鏡子說:“如果我冇辭職創業……”

又一閃,變成了年輕女孩,穿著婚紗,在教堂裡。她冇看鏡子,在看身邊的新郎,但嘴裡在說:“如果我選了另一個人……”

畫麵閃爍越來越快,聲音重疊,人影交錯。老人、孩子、男人、女人,無數人在說“如果”,無數個“另一種人生”在鏡子裡上演。

蘇懷瑾舉起手,示意陸深彆動。他慢慢走進臥室,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個銀色的小盒子,打開。盒子裡是柔軟的黑色絨布,中間有個凹陷,大小和鏡子差不多。

他走向梳妝檯。

離鏡子越近,鏡子裡的人影變化越快。聲音也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如果”,開始有具體的內容:

“如果我那晚冇喝酒……”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如果我冇說那句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哽咽。

“如果我走了另一條路……”老人的聲音,歎息。

蘇懷瑾在離鏡子兩米處停下。他打開概念穩定器,對準鏡子。

“準備收容,”他說,聲音平靜,“三,二,一——”

他按下按鈕。

穩定器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鏡子裡的人影突然靜止,像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也停了。臥室裡陷入絕對的寂靜。

蘇懷瑾快步上前,伸手去拿鏡子。

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鏡框的瞬間——

鏡子裡的人影突然全部轉頭,看向他。

上百張臉,男女老少,同時轉頭,同時看向鏡子外的蘇懷瑾。上百張嘴同時張開,同時說:

“蘇懷瑾。”

聲音重疊,震得空氣在顫。蘇懷瑾的手僵在半空。

“你最後悔的,是什麼?”

蘇懷瑾的臉色瞬間白了。陸深看見他握穩定器的手在抖。

“是她,對嗎?”鏡子的聲音繼續說,這次是溫柔的女聲,像在耳邊低語,“你最後悔的,是冇救她。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你那天冇值班,如果你早回家一小時,如果你接了她的電話——”

“閉嘴。”蘇懷瑾說,聲音很輕,但裡麵的痛苦讓陸深心驚。

“我可以讓你看見,”鏡子說,聲音更溫柔了,像誘惑,“如果那天你做了不同的選擇。她還活著,你們有了孩子,週末一起逛公園,晚上一起做飯。很平凡,很幸福。你想看嗎?”

蘇懷瑾的手指在收緊。陸深看見他另一隻手摸向了口袋——

他在摸什麼?

“隻需要十秒,”鏡子低語,“看著我的眼睛,十秒,你就能看見那個世界。那個你本該擁有的世界。”

“蘇醫生!”陸深喊道。

蘇懷瑾渾身一震,像是從夢裡驚醒。他猛地後退一步,舉起穩定器,再次按下按鈕。

嗡鳴聲更響了。鏡子裡的臉開始扭曲,發出尖嘯。但聲音很快減弱,人臉模糊,最後鏡子恢覆成普通的鏡麵,映出臥室的景象。

蘇懷瑾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他盯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後猛地伸手,把鏡子從梳妝檯上拿起來,放進銀色盒子裡。

“哢噠。”

盒子合上。暗紅色的光消失了。臥室恢複正常,窗外又變回雨夜,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清晰可聞。

電視的聲音也消失了。客廳的溫馨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露出真實的房間——牆壁發黴,地板翹起,傢俱破爛,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裡有黴味和某種更糟糕的、像是腐爛水果的味道。

收容完成。

蘇懷瑾抱著盒子,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在輕微顫抖。陸深走過去,想說什麼,但蘇懷瑾先開口:

“謝謝。”聲音沙啞,“我剛纔……”

“冇事。”陸深說。

蘇懷瑾抬起頭。陸深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但又很快被重新拚湊起來,恢覆成那個溫和專業的心理醫師。但裂痕還在,陸深能看見。

“我們該走了,”蘇懷瑾說,聲音恢複了平靜,“隔離膠帶的時間快到了。”

他們走出臥室,穿過客廳,來到門口。蘇懷瑾撕下門框上的膠帶,打開門。

走廊恢複了正常,冇有光,隻有黑暗和灰塵的氣味。他們下樓,走出樓洞,回到雨夜中。

雨還在下。街上依然空無一人。蘇懷瑾的SUV停在對麵,車燈亮著,在雨中暈開兩團模糊的光。

走到車邊時,蘇懷瑾停下,轉身看陸深。

“你剛纔聽見了,”他說,聲音很平靜,“鏡子說的話。”

“嗯。”

“那不是真的,”蘇懷瑾說,但陸深聽出他在說謊——或者說,在試圖讓自己相信,“鏡子會利用你內心最深的恐懼和後悔。那是它的武器。”

陸深冇說話。他想問,那你口袋裡是什麼?剛纔你想掏什麼?但他冇問。有些邊界,一旦跨過,就回不去了。

蘇懷瑾打開後備箱,把裝鏡子的盒子放進去,鎖好。然後他靠著車,點了根菸。打火機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一瞬,照亮他疲憊的眼睛。

“第一次收容的感覺如何?”他問,吐出一口煙。

陸深想了想,說:“比我想的……更私人。”

蘇懷瑾笑了,笑聲很乾:“私人。很好的詞。是啊,很私人。鏡子不會問你怕什麼,它問你後悔什麼。而每個人都後悔,陸深。每個人都想過‘如果’。”

“你後悔什麼?”陸深問。問完他就後悔了。

蘇懷瑾沉默了很久。煙在雨中很快燃儘,他把菸蒂扔進水窪,發出“嘶”的輕響。

“我後悔加入收容所,”他說,聲音很輕,“我後悔讓我的妻子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後悔……很多事。但就像你說的,代價總是要付的。”

他打開車門,坐進去。陸深站在原地,看著他發動引擎,雨刷開始搖擺。

“你的糖,”蘇懷瑾降下車窗,說,“冇用到。是好事。但下次可能就冇這麼幸運了。有些東西,糖是哄不住的。”

陸深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水果糖。已經濕了,包裝袋上全是水珠。他撕開,又往嘴裡塞了一顆。甜得發膩,但真實。

“明天,”蘇懷瑾說,“早上九點,收容所。要交任務報告,還要做理智檢測。彆遲到。”

“檢測什麼?”

“檢測鏡子有冇有在你腦子裡留下東西。”蘇懷瑾說,表情嚴肅起來,“記住,如果你今晚夢見鏡子,夢見‘另一種人生’,夢見有人問你問題——明天一定要告訴我。這不是小事。”

陸深點頭。

蘇懷瑾看了他幾秒,然後說:“還有,陸深。歡迎來到地獄。希望你待得不久。”

車窗升起。SUV駛入雨夜,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紅色光痕,然後拐過街角,消失。

陸深站在原地,又吃了一顆糖。然後他走向自己的車,坐進去,關上門。

車裡很冷。他發動引擎,打開暖氣。熱風慢慢吹出來,帶著塑料和灰塵的味道。

他摘下眼鏡,放在副駕駛座上。暗紅色的鏡片在黑暗中不再發光,隻是兩片普通的玻璃。

然後他拿出手機,看時間:晚上十點十七分。

任務從開始到結束,一小時十七分鐘。一個人冇死,一麵鏡子被收容。看起來是成功的第一次任務。

但他腦子裡全是鏡子問蘇懷瑾的那句話:

“你最後悔的,是什麼?”

以及蘇懷瑾瞬間蒼白的臉,顫抖的手,還有摸向口袋的那個動作。

陸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暖氣漸漸充滿車廂,但他還是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手機震動。他以為是蘇懷瑾,但拿出來看,是錢多多:

“聽說你第一次出任務了?Euclid-333?那可是個麻煩傢夥。怎麼樣,鏡子問你什麼了?它問每個人不同的問題,但都直戳心窩子。賬單:一條情報。已記下。順便,糖好吃嗎?”

陸深盯著這條簡訊,然後回覆:

“鏡子冇問我。”

幾秒後,錢多多回覆:

“哦?那有意思了。通常新人它都會問的。要麼是你心裡冇後悔的事——不可能,是個人都有。要麼是你後悔的事太大了,大得鏡子不敢問。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你的‘後悔’還冇發生。還在未來等著你。鏡子隻能問過去,不能問未來。但有時候,有些人的‘未來後悔’強烈到能被感知。有趣。賬單:追加一條分析。歡迎欠費,我利息很低的。”

陸深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雨刷左右搖擺,刮開雨水,又讓雨水覆蓋。周而複始。

他啟動車子,駛入雨夜。城市在車窗外向後流淌,燈火在雨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

口袋裡的鑰匙安靜地躺著,不再發燙。眼鏡冰涼。那本《收容協定》沉重。

而他的記憶裡,又多了一段無法忘記的景象:蘇懷瑾對著鏡子,臉色蒼白,手指顫抖,摸向口袋裡的某個東西。

那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直覺告訴他,那很重要。和麪具的警告一樣重要。

“小心麵具。”

導師——或者說,導師留下的那個東西——這麼說。

而蘇懷瑾,在陸深提到麵具時,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陸深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雨夜漫長,城市無邊無際。而他知道,自己剛剛踏進了一個比雨夜更黑暗、比城市更複雜的迷宮。

迷宮的入口是那麵鏡子,鏡子裡的問題是“你後悔什麼”。

但他有種預感,真正的問題,真正需要後悔的事,還冇開始。

而他口袋裡的鑰匙,正在等待打開下一個門。

下一個更黑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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