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訊號是在淩晨三點十七分突然中斷的。
沒有預兆，沒有衰減，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掐斷。
前一秒還在指揮中心的全息螢幕上規律脈動的編碼流，下一秒就變成了平直的基線，隻剩下背景雜訊在頻譜圖上微弱起伏。
張珩站在主控台前，盯著那片突然沉寂的顯示區域，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訊號源消失。”
灰風的聲音在寂靜的指揮中心響起，平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不是傳輸終止，是源頭本身停止了發射。從最後一段訊號的特徵分析，停止過程是瞬時的，不符合裝置故障或主動關閉的漸變曲線。”
“被什麼東西乾擾了？”張珩問。
“未檢測到乾擾場。蟲洞周圍的時空曲率穩定，引力讀數正常，背景輻射無異常波動。”灰風快速調出各項監測資料，“理論上，沒有任何已知技術能實現這種‘瞬時靜默’——除非訊號源本身被物理摧毀。”
“摧毀？”張珩看向全息星圖，那個代表蟲洞的紅點依舊在規律閃爍，“蟲洞另一側有戰鬥？”
“不確定。但如果訊號源真的被摧毀，那麼蟲洞周圍應該能探測到能量釋放的餘波，哪怕是微量的。但感測器什麼都沒捕捉到。”
灰風停頓了片刻，這是她極少表現出的遲疑，“這不符合物理規律。”
指揮中心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秒鐘後，張珩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監測。如果訊號源真的被摧毀，那至少說明蟲洞另一端不是鐵板一塊。這對我們可能是好訊息。”
“也可能意味著那裡正在進行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衝突。”灰風補充道，“而衝突的勝者，隨時可能從蟲洞中出來。”
張珩沒有反駁。他知道灰風說的是對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指揮中心裡隻剩下裝置運轉的低沉嗡鳴，以及偶爾響起的操作員彙報聲。全息星圖在房間中央緩緩旋轉，蟲洞的紅點依舊閃爍，安靜得近乎詭異。
張珩坐回指揮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他已經下令“守望者號”及其護衛艦編隊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所有武器係統完成充能，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蟲洞中出現的任何威脅。但他心裡清楚，以曦風星現有的防禦力量，如果真的遭遇大規模入侵，能爭取到的時間恐怕不會超過一小時。
灰風站在主控台旁，那雙淡灰色的瞳孔中資料流持續流淌。
她正在重新分析之前接收到的所有訊號資料，試圖從那些古老的編碼中找出更多資訊。
但結果並不樂觀——那些編碼的結構太過特殊，即使以她的計算能力，也隻能破譯出不足百分之三十的內容，而且大多是片段化的辭彙，難以組成完整的資訊。
“總督閣下。”一名操作員突然抬頭，“蟲洞出現能量波動！”
張珩瞬間從椅子上站起。
主螢幕上，代表蟲洞的紅點開始劇烈閃爍，旁邊的能量讀數曲線直線飆升。灰風迅速調出實時監測畫麵，漆黑的深空背景中，那個平靜了許久的蟲洞入口，此刻正泛起一圈圈藍色的空間漣漪。
“是躍遷訊號！”操作員的聲音提高了半度，“有物體正在穿越！”
“數量？”張珩緊盯著螢幕。
“還在計算……一個，兩個……六個！六個獨立的訊號源！”
六個。
張珩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六個訊號源，意味著最多六艘飛船。
這個數量，以“守望者號”巡洋艦加上四艘驅逐艦的配置，應該能夠應對——前提是對方不是某種超出認知的存在。
蟲洞的漣漪越來越劇烈。
然後，它們出現了。
不是同時，而是先後。
第一艘飛船從蟲洞的藍色漩渦中掙紮而出，船體搖晃著，彷彿穿越過程並不平穩。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當第六艘飛船終於脫離蟲洞時，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兩分鐘。
指揮中心的眾人盯著螢幕，表情從緊張逐漸變成了困惑。
“這……是什麼？”
一名年輕的操作員忍不住喃喃道。
不怪他困惑。螢幕上那六艘飛船，實在太過……奇特。
它們確實都是戰艦——至少從外形上看，具備基本的艦體結構、武器掛載點和推進器陣列。
但除此之外，它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
大小不一，最大的那艘長度大約兩百米，最小的可能隻有八十米左右。
設計風格更是五花八門，有的艦體呈現流線型，表麵覆蓋著暗金色的裝甲板；有的則稜角分明，像是用粗糙的金屬板焊接而成；還有一艘甚至在艦首位置安裝了一個巨大的撞角，看起來更像是古代海船而非星際戰艦。
更奇怪的是它們的狀態。
幾乎所有飛船的表麵都有明顯的損傷痕跡：裝甲板凹陷、焊接補丁、裸露的管線。其中一艘的推進器陣列甚至還在冒著微弱的電火花，顯然在穿越蟲洞時受到了某種損傷。
“這是……太空海盜的改裝艦隊？”
張珩身旁，剛剛趕到指揮中心的副官低聲猜測。
張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些飛船，仔細觀察著它們的細節。
確實，這些飛船看起來像是各種型號的艦船拚湊改裝而成的，有些部分的技術水平明顯不匹配。
但問題是，如果真的是海盜，他們從哪裡搞到能穿越蟲洞的技術的？
而且那個蟲洞明顯是被改造過的古老結構，普通海盜怎麼可能掌握開啟它的方法？
“分析它們的能量特徵。”張珩下令。
灰風已經開始操作。
主螢幕上彈出一係列分析視窗，顯示著對那六艘飛船的掃描結果。
“引擎型別……無法匹配資料庫。”灰風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疑惑，“推進係統產生的能量波動特徵與聯邦已知的任何引擎都不相同。不過，其中部分頻率與靈能引擎的次級諧波有百分之四十一的相似度。”
“靈能引擎？”張珩的眉毛挑了起來。
靈能科技是人類聯邦近年來才逐步掌握的高階技術，即使在聯邦內部，也隻有最先進的戰艦和少數靈能者專屬艦船才會裝備。
這些看起來破破爛爛的飛船，竟然有類似靈能引擎的東西？
“隻是相似，不完全相同。”
灰風補充道，“而且能量輸出效率極低，隻有標準靈能引擎的百分之十七左右。更像是一種……簡陋的仿製品，或者技術退化後的殘次品。”
張珩的困惑更深了。
但無論如何，六艘看起來不成體係、狀態糟糕的改裝戰艦，總比一支完整的異星艦隊要好對付得多。
他心底暗暗鬆了口氣——至少，看起來不會立即演變成全麵戰爭。
“嘗試建立通訊。”
張珩下令，“用標準接觸協議，所有已知頻段輪詢傳送。看看它們想幹什麼。”
通訊請求被發出。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等待著回應。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那些飛船隻是靜靜地懸浮在蟲洞出口附近，沒有任何移動，也沒有嘗試通訊。
“對方沒有回應。”
通訊官彙報，“所有頻段都沒有收到任何訊號。”
“繼續嘗試。同時，讓‘守望者號’保持安全距離，但進入一級戒備狀態。”張珩說，“如果對方有任何敵對舉動，立即開火。”
命令被傳達。
主螢幕上，“守望者號”巡洋艦和四艘驅逐艦開始調整陣型，以標準的戰術隊形向那六艘異形飛船靠近，但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以便在遭遇攻擊時能夠快速反應。
就在這時，灰風突然開口：“檢測到微弱訊號。
不是主動通訊，是……引擎運轉產生的輻射泄漏。
訊號特徵與之前從蟲洞中接收到的編碼有部分重疊。”
“之前那個‘通訊嘗試’？”
“不完全是。”
灰風調出對比圖譜，“之前我們接收到的訊號是經過編碼的、有明確結構的資訊流。
而現在檢測到的，更像是引擎運轉時無意識泄露的‘噪音’。
但兩者在基礎頻率和調製方式上有明顯的同源性。”
張珩盯著那些對比圖譜，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也就是說，之前我們收到的根本不是通訊訊號，隻是它們的引擎在執行時泄露的輻射？”
“可能性很高。”
灰風點頭，“考慮到它們的引擎技術與我們已知的任何係統都不同，這種輻射可能正好落在了某些能被我們接收和解碼的頻段上，讓我們誤以為是通訊嘗試。”
這解釋了很多事。
為什麼訊號會突然中斷——可能隻是引擎暫時關閉或調整。
為什麼編碼結構古老但內容破碎——因為那根本不是有意識傳送的資訊，隻是裝置運轉的副產品。
但這也帶來了新的問題：如果這些飛船的引擎技術先進到能產生類似靈能引擎的輻射，為什麼飛船本身看起來這麼……破爛？
“總督閣下！”通訊官突然喊道，“卡維爾艦長請求指示！對方艦隊開始移動了！”
張珩看向主螢幕。
果然，那六艘異形飛船的推進器開始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它們緩緩調整方向，但目標並不是“守望者號”編隊，而是……曦風星。
“警告射擊。”
張珩下令，“在它們前方發射一發磁軌炮彈，不要命中，但要讓它們看到。”
“守望者號”的艦首主炮微微調整角度，一道暗藍色的光芒閃過，一枚超高速彈丸撕裂虛空，在那六艘飛船前方約一百公裡處掠過，在漆黑的背景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痕。
那六艘飛船停了下來。
“有效果！”副官說。
但張珩的眉頭沒有舒展。他注意到，在警告射擊之後，那些飛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或退縮。
它們隻是停下，然後……開始調整陣型。
原本鬆散無序的隊形開始收緊，六艘飛船形成了一個簡單的楔形陣列，艦首齊齊對準了“守望者號”編隊的方向。
這不是海盜的行為。
海盜遇到正規軍，通常會在遭遇警告射擊後選擇撤退或談判，而不是擺出戰鬥陣型。
“卡維爾，嘗試用最大功率傳送接觸訊號，詢問它們的身份和意圖。”張珩對著通訊器說，“如果再不回應……”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下一秒，那六艘飛船開火了。
沒有預兆，沒有警告。六道暗紅色的能量束從那些破舊的艦船上射出，劃破虛空，直撲“守望者號”編隊。
能量束的速度不算快，至少比聯邦戰艦的鐳射武器慢得多，但射擊時機抓得極準，正好是“守望者號”完成警告射擊後、主炮充能間隙的那一瞬間。
“規避！”卡維爾艦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守望者號”和四艘驅逐艦幾乎同時做出機動動作，艦體在虛空中劃出急促的弧線。但對方的第一輪齊射還是有兩發命中了目標——一發擦過一艘驅逐艦的側舷裝甲，另一發則結結實實地轟在了“守望者號”的護盾上。
爆炸的火光在螢幕上亮起。
“護盾強度下降百分之七！”操作員快速彙報，“驅逐艦‘疾風號’側舷裝甲輕微損傷，不影響戰鬥！”
張珩的臉色沉了下來。
對方主動開火，這意味著談判的可能性已經歸零。
而且從第一輪射擊的配合來看，這些飛船雖然外表破爛，但絕不是烏合之眾。
“自由開火！”他下達命令，“摧毀它們！”
反擊幾乎在瞬間開始。
“守望者號”的主炮——一門重型磁軌炮——完成了充能，暗藍色的電弧在炮管周圍跳躍，然後，一枚質量彈以百分之三十光速射出，直撲敵方陣列中最大的那艘戰艦。四艘驅逐艦也同時開火，鐳射炮塔和導彈發射器傾瀉出密集的火力，在虛空中編織出一道死亡之網。
然後，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那枚磁軌炮彈在命中目標前的瞬間，突然在敵艦前方數十米處炸開，化作一團絢爛的火球。
不是被攔截，也不是被偏轉，而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牆外被提前引爆。緊接著，鐳射束和導彈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所有攻擊都在距離敵艦一定距離的位置被阻擋、偏轉或提前引爆，沒有一發能真正觸及對方的艦體。
“那是什麼？！”副官失聲叫道。
“某種護盾。”灰風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明顯加快，“但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能量護盾或偏導護盾。攻擊在接觸護盾表麵時，其動能和能量被以極高的效率分散、吸收。從能量讀數看，這種護盾的防禦效率至少是聯邦標準護盾的三倍以上。”
三倍。
張珩的心臟重重一跳。
這意味著對方戰艦的實際防禦能力遠超它們破爛的外表所顯示的。
但為什麼？如果它們有這麼先進的護盾技術，為什麼艦船本身看起來那麼落後？
戰鬥還在繼續。
“守望者號”編隊保持著火力壓製，但所有攻擊都被那些神秘的護盾擋下。
而對方也在還擊，那些暗紅色的能量束不斷射來，但命中率低得可憐——不是被“守望者號”編隊靈活的機動躲開，就是射程根本不夠，在虛空中徒勞地消散。
張珩盯著戰況，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它們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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