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紹回京------------------------------------------“沈紹，你拉住我的手。”，似羽毛輕拂心尖，沈紹猛地抬眼，隻見迷霧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遠處，雖看不清麵容，卻讓他心頭一暖，下意識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紹，你給我彈一曲吧。”，她靜立，琴音漫過竹林小院，驅散所有紛擾；“沈紹，我來幫你。”，她總會及時出現，或引他走出迷霧，或替他擋去非議。，他反覆做的夢，夢裡的女子總在他身旁，輕聲喚他的名字，予他溫柔相助。，唯有細碎的溫柔，每一句輕喚、每一次相助，都讓他心頭泛起難以言喻的心動，連夢境都變得柔軟綿長。，可那手心的溫熱、周身縈繞的溫柔氣息，還有並肩時那份莫名的篤定，都讓他心頭泛起熟悉的暖意，連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心動，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漾開層層漣漪。，沈紹都要怔愣許久，而後輕輕抬手撫上心口，眼底泛起幾分自嘲與赧然，暗自感慨自己太過孟浪。，千裡迢迢從江南趕回晉京，前路波譎雲詭、危機四伏，本該心無旁騖、步步為營，可近來，心思卻總被這些綺麗美夢牽絆，連沉穩的心性都似有了幾分動搖。，晨光透過窗欞，灑下幾縷細碎的光影。，壓下心頭的雜念，緩緩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這幾日的夢境越發的荒唐，他開始有點害怕了。，動作利落的開始整裝，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腰間束緊玉帶，襯出緊實的腰腹，褪去了夢中的柔和，周身又恢複了那份曆經世事的沉穩與銳利。，他有一件至關重要的事要做，容不得半分懈怠，更容不得再被兒女情長般的夢境分心。
......……
太康四年，雲台山，沈紹的父親沈康雖官至中散卻因不滿政治亂象，常年避世於山中的竹林小院中，另有六名聞名京師的叔伯們常在此悠遊盤桓，撫琴長嘯。後因沈康得罪了權臣被冤枉，被押至京師晉京東麵的馬市刑場行刑，晉京百姓牽衣頓足，都來為他送行。
刑場上，父親沈康白衣勝雪，從容地彈奏著《廣陵散》，三千太學生的請願聲震耳欲聾，卻終究冇能改變命運的軌跡。那把陪伴父親多年的琴，在琴聲戛然而止的瞬間，彷彿也發出了一聲悲鳴。
十年後，晉京城，十九歲的沈紹通過山濤門生的舉薦得以入仕，但因是罪臣之後一直未得官職，今日是他入皇宮麵聖的日子。
宮牆巍峨，青磚上的苔蘚記錄著無數個朝代的更迭，也在訴說著這座都城的繁華與滄桑。
空氣中瀰漫著檀香與塵土混合的味道，那是皇家宮殿特有的氣息，莊重中透著一絲壓抑。
沈紹站在太極殿外的廣場上，挺拔的身影格外惹眼，麵上卻無半分少年人的青澀浮躁。他身形高大挺拔，比周遭多數士族子弟高出大半個頭。
抬眼望去，他眉目俊朗分明，眼眸深邃如寒潭，沉澱著與年歲不符的沉穩，偶有眸光流轉時，才泄出幾分少年人的清亮，卻又轉瞬隱去。
他懷中那冊泛黃的《長清》琴譜是他今日成事的武器，琴譜的絹麵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指尖摩挲著封麵上的字跡，那是父親沈康的手跡，筆力遒勁，帶著一股灑脫不羈的氣度。
每當觸碰到這熟悉的字跡，沈紹心中便湧起複雜的情感，有對父親的思念，有對司馬氏的仇恨，還有一絲即將踏入虎穴的緊張。
“沈郎君，請隨我來。” 一名內侍走上前來，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服飾，臉上帶著規範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藏著幾分審視。
沈紹恭順的作揖道：“有勞中官大人領路。”
內侍收回了眼神，領路前行，沈紹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邁步向太極殿走去。
他的步伐穩健，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既不顯得倉促，也不顯得拖遝。
踏上白玉階時，沈紹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
他知道，從踏上這白玉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隱居在山林間、一心隻想傳承父親琴藝的沈紹了。
他是一個複仇者，一個潛伏者，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必須經過精心設計。
他唇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這是他對著銅鏡練了三年的表情：溫雅中帶著三分不羈，像極了他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卻又多了七分刻意收斂的恭順。
殿內的銅鐘剛敲過辰時三刻，沉悶的鐘聲在大殿裡迴盪。太極殿的穹頂畫著日月星辰，藻井中央的盤龍吐珠雕塑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俯衝而下。
晉明帝司馬碩歪在龍椅上，身上的十二章紋龍袍寬大而沉重，明黃的底色襯得他麵色愈發蒼白。
他正無意識地摳著禦座扶手上的鎏金紋飾，指甲縫裡嵌著些許金粉，眼神渙散如蒙塵的琉璃。
殿中官員按品級分列兩側：文官在東，身著紫、緋、綠、青四色官袍，對應三品至六品；武官在西，明光鎧與環首刀的寒光交織。
最前排站著的是侍中賈謐，紫色公服上繡著鸞鳥紋，腰間金魚袋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他是當今皇後賈沐鳳的侄子。
他斜睨著剛走進殿的沈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嘲諷。
當沈紹行至殿中，按照禮儀跪拜時，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地麵，一股寒氣順著額頭蔓延至全身。
晉明帝忽然直起了身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像孩童發現了新奇的玩物。
他盯著沈紹看了許久，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而不確定：“你…… 像極了那個彈琴的沈康。”
話音剛落，殿內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 “劈啪” 聲。
文官佇列裡傳來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武官們按刀的手都緊了緊。
誰都知道，沈康是朝堂禁忌，當年沈康因 “非湯武而薄周孔” 的罪名被處死，《沈康集》被列為**，如今皇帝當眾提及，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沈紹叩首的動作紋絲不亂，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先父狂悖，幸得陛下寬宥，臣方能侍奉陛下左右。”
他刻意加重了 “狂悖” 二字，這兩個字像鈍刀割肉，既刺向父親，也保護了自己。
在這虎狼環伺的朝堂，示弱是必要的生存策略。他能感覺到賈謐的目光如針般刺在背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狂悖？” 晉明帝眨了眨眼，一臉困惑地看著沈紹，“他彈的曲子好聽，不狂悖。”
他忽然拍了拍手，像想起什麼趣事，“你也會彈琴嗎？像你父親那樣？”
沈紹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叩首道：“臣略通皮毛，願為陛下彈奏《長清》，以慰聖心。”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西列武將中，一個身形魁梧的將領按在劍柄上的手緊了緊，那是殿中中郎將蕭隆，玄色鎧甲上的明光鏡反射著殿頂的藻井，光芒閃爍不定。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槍尖，死死地盯著自己，帶著審視與警惕。
沈紹認得他。
蕭隆，出身蘭陵蕭氏，其父蕭成是北境名將，後來因“窮兵黷武”導致北境戰敗而被問罪，蕭成被罰帶罪駐守北疆；蕭隆武藝高強，三個月前在北邙山獵得白狼，手段狠戾，如今手握宮城宿衛之權，是宮廷中不可忽視的力量。
幾月前，山家之女山靜薇傳來的密信裡特彆標註：“蕭隆對司馬氏心懷不滿，可爭取，但需警惕其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