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旅之星號旗艦,艦內通道,通往3號備用機庫
通往機庫的通道,寬敞,潔淨,照明均勻。腳下是略帶彈性的防滑合金格柵,兩側是冰冷的灰藍色艙壁,上麵規律地鑲嵌著指示燈和應急麵板。
通道內隻有她們七人規律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遠處艦體內部裝置執行時低沉、永不間斷的嗡鳴。這原本是再平常不過的、艦內轉移的標準場景,但此刻,一種異樣的、緊繃的、難以言喻的氣氛,卻如同逐漸彌散的低溫氣體,悄無聲息地籠罩在這支小小的、沉默的隊伍上空。
這氣氛的核心,來自走在隊伍最前方引路、那個嬌小的淡紫色身影——林梓律。
諾琳娜走在隊伍稍後的位置,天藍色的眼眸看似平靜地注視著前方,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冇有離開林梓律的背影。作為一名敏銳的靈能者,更作為一名長期的夥伴,諾琳娜能清晰地感覺到,今天的林梓律,很不對勁。
是的,她們認識的那個“梓”,可以像個精力過剩的小惡魔一樣在群裡“雜魚雜魚”地鬨騰,可以用最刁鑽的角度吐槽彆人,也可以綻放出震撼銀河的光芒。但那種狀態下的林梓律,底色是明亮的、張揚的、甚至帶著點冇心冇肺的樂天,哪怕憤怒,也像是炸毛的貓,清晰直白,轉瞬即逝。
但此刻……
諾琳娜的目光,落在林梓律那挺得筆直、卻莫名透著一股僵硬感的脊背上,落在她那隨著步伐規律擺動的紫色長髮上,最後,落在她偶爾側頭觀察通道指示燈時、那碧綠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刺骨的、如同萬年冰川深處凝結的火焰般的——光芒。
那不是聯邦公民麵對“人類之敵”時,那種普遍存在的、混合了警惕、厭惡、優越感與“該清理了”的、模式化的敵意。
那是一種更深、更沉、更黑暗、更個人化的東西。
是憎恨。
是被精心打磨、淬鍊、壓縮到極致、隻等一個契機便要徹底爆裂開來、將周圍一切連同自身都焚燒殆儘的——不死不休的憎恨。
這種憎恨的氣息是如此濃烈,即便林梓律已經極力收斂、壓製,但它依舊如同實質的陰影,從她靈魂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讓走在她身後的諾琳娜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小芙。”諾琳娜冇有開口,一道細微、精準、僅針對特定物件的單向靈能傳訊,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連線向她身旁那個嬌小的翠綠色身影。“你有冇有覺得……梓律今天,很不對勁?”
芙蘭娜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異色雙瞳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彷彿隻是單純地在趕路。但幾乎在諾琳娜傳訊抵達的瞬間,一道同樣細微、清冷、如同冰泉流淌的靈能回訊,便已送達:
“感知到了。”芙蘭娜的迴應簡潔直接,“情緒光譜異常。表層為戰意與專注,底層有高強度、高活性的憎惡與……悲傷?能量結構不穩定,存在自毀性傾向波動。”
作為時間係靈能者,芙蘭娜對“狀態”與“趨勢”的感知異常敏銳。“小諾,她顯然……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停頓了零點幾秒,她又補充道:“這對高烈度滲透作戰,是潛在風險因子。”
諾琳娜的心微微一沉。連芙蘭娜都這麼說,看來不是她的錯覺。但還冇等她和芙蘭娜交換更多意見,或者找個由頭旁敲側擊——
“雖然由一個在檔案上明確標註了‘需定期進行精神狀態評估’的‘精神病人’來說這個話,可能有些失禮,甚至顯得可笑。”
一個沉穩、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女聲,忽然在寂靜的通道中響起,打破了沉默,也精準地刺破了那層無形的緊繃薄膜。
說話的是阿芙羅拉她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那雙溫暖的橙金色眼眸,此刻正平靜地、專注地、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般,毫不掩飾地,落在前方林梓律的背影上。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通道裡異常清晰,話語的內容更是讓除了林梓律之外的所有人,腳步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卡緹婭、斯特瑞爾、諾維米婭三人原本的注意力還在即將到來的任務和通道環境上,此刻聞言,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帶著驚訝和疑惑,看向阿芙羅拉,又看向前方突然停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的林梓律。
林梓律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碧綠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麵驟然裂開一道縫隙,底下湧動著難以察覺的暗流。她看著阿芙羅拉,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
“哈?阿芙你觀察很敏銳嘛?”她的語氣帶著慣有的、那種微微上揚的、彷彿什麼都不在乎的調子,但熟悉她的人能聽出那底下繃緊的弦,“我說我這是聯邦公民對人類之敵的標準態度,有問題嗎?憎恨噁心的異形,天經地義吧?”
阿芙羅拉麪對林梓律那帶著刺的目光,橙金色的眼眸冇有絲毫躲閃,反而更加澄澈、平靜,彷彿能映照出對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波動。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
“以我加入NIA前,作為一名還算合格的精神領域學者,所接觸和分析過的廣泛社會樣本來看……”她頓了頓,用詞嚴謹,彷彿在做學術報告,“絕大多數聯邦公民在麵對‘外星異形’這個概念時,所表現出的情感光譜,更多集中在‘蔑視’、‘嘲諷’、‘視為需要處理的麻煩或資源’、以及基於生存本能的‘警惕與敵意’層麵。”
“那是一種集體性的、相對抽象的、帶有文明優越感的情感。”
“但你的精神波動,林梓律書記官,”阿芙羅拉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林梓律那雙漂亮的綠眼睛,直視其靈魂深處,“呈現出的是高度個人化的、具象的、充滿創傷性記憶閃回與強烈複仇執唸的憎恨。其強度、烈度、以及對你自身精神狀態穩定性造成的潛在擾動,都遠超‘標準態度’的範疇。”
她往前走了一步,橙金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卻無比理性的洞察:“在執行這種高風險的、需要極端冷靜與精密配合的滲透救援任務前,任何不穩定因素,尤其是來自核心成員的情緒隱患,都可能成為致命的變數。”
“因此,我認為,把話說開,對你,對我們,對任務,都更有幫助。至少,”她的語氣稍微柔和了一絲,但核心絲毫未變,“能讓你心裡好受點,也能讓我們知道,該如何在關鍵時刻……拉住你。”
阿芙羅拉的話,如同手術刀,精準、冷靜,不留情麵,卻直指核心。她點破的不是林梓律的“秘密”,而是她此刻狀態對團隊生存與任務成功構成的潛在威脅。這比任何關懷或勸慰都更有效,也更能讓林梓律無法用插科打諢矇混過去。
果然,卡緹婭、斯特瑞爾、諾維米婭三人看向林梓律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更加深切的疑惑和探究。卡緹婭碧綠的眼眸中充滿了“有故事?”的好奇,斯特瑞爾燦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帶著審視,諾維米婭的電子藍眼眸中則快速閃過一絲疑惑的神色,然後開始思考“情緒變數對行動成功率影響模型”
“看來這下,梓必須說了。”諾琳娜再次向芙蘭娜傳訊,天藍色的眼眸中也流露出複雜的情緒。她理解阿芙羅拉的擔憂,也明白林梓律此刻承受的壓力。
“嗯。我們看看,林她會怎麼說吧,小諾。”芙蘭娜的迴應依舊簡潔,但異色雙瞳中也多了一絲專注的觀察。
壓力,如同實質,從四麵八方彙聚到林梓律身上。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六道目光——有關切,有疑惑,有理性分析,也有安靜的等待。冇有逼迫,冇有審判,隻有一種屬於即將並肩赴死的同伴之間的、沉重的、無法迴避的坦誠需求。
她嘴角那絲強撐的弧度,終於,緩緩地、徹底地消失了。臉上那副“雌小鬼”的玩世不恭麵具,如同脆弱的琉璃,片片剝落,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疲憊、寫滿了與年齡絕不相稱的、深深刻骨傷痛的真實麵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戴著戰術手套的、微微有些顫抖的雙手,沉默了足足有五六秒。通道內,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嘶嘶聲。
終於,她抬起頭,碧綠的眼眸中,那層冰冷的硬殼似乎也裂開了縫隙,露出底下翻湧的、滾燙的、名為“痛苦”的岩漿。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無奈的笑容。
“我說,我說還不好麼。”她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放棄抵抗後的疲憊,“反正……也瞞不了多久,尤其是在你們這群怪物一樣的傢夥麵前。”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積蓄了多年的、混著血與淚的冰冷空氣,重新壓入肺腑。然後,用一種異常平靜、平靜到令人心頭髮緊的語調,開始了講述:
“冇錯,我和‘所有’異形種族都有仇。”她強調了“所有”兩個字,聲音裡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寒意。
“我其實……有父母的。”她頓了頓,彷彿說出這句話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原本,我不應該由老叔……由林嚴嶽議長帶大。”
“我那位敬愛的父親,林嚴正。”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碧綠的眼眸深處,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溫暖的光芒,但隨即被更深的陰霾覆蓋,“他可是林家那一代裡,最‘坐不住’的那個人。和老叔那種喜歡待在書房、會議室,從文官係統一步步穩紮穩打往上爬的風格完全不同。按照老叔告訴我的事情,我爸從小就喜歡往外跑,嚮往星空,討厭一切束縛和條條框框。”
“所以,他選擇加入了開拓者部隊,為人類開拓新的星空。他說,那裡纔有真正的自由,和屬於人類的未來。”林梓律的嘴角彎了彎,那是一個真正的、帶著懷念和驕傲的弧度,雖然轉瞬即逝,“也是在開拓者部隊裡,他遇到了我老媽,伊迪絲女士。一個同樣在安穩地方‘坐不住’、同樣對星空充滿熱情和冒險精神的開拓者。用老叔的話說,他倆是‘天造地設’的麻煩精組合。”
她的語速不快,彷彿在回憶某些珍藏的、卻不敢輕易觸碰的底片。
“直到四歲前,我大部分時間都住在老叔那邊。冇辦法,爸媽的工作性質,帶著嬰兒在未知星域跑太危險。”
“四歲以後,他們把我接走了。我開始跟著開拓者部隊的星艦,滿宇宙跑。去過很多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星球、星雲、還有……一些不算太危險、或者被清理過的外星遺蹟。”
林梓律的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回到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時候我很快樂,真的。我覺得星空就是我的遊樂場。我甚至想著,長大了也要成為像爸媽一樣的人類星空開拓者,把聯邦的旗幟,插遍銀河的每一個角落,一直開拓到……那個屬於人類的最終邊界。”
美好的回憶到此戛然而止。林梓律的聲音,驟然低沉了下去,彷彿被無形的重物拖拽著,沉入冰冷的深海。
“八歲那年。”她報出這個年齡,聲音裡帶著一種刻骨銘心的、時間也無法磨平的尖銳痛楚,“我又被暫時送回了老叔那裡。爸媽說,他們要去執行一個新任務,地點是幻景星域的萊爾德星區,一個剛被髮現、名字叫‘艾米蒂姆’的類地行星。那裡環境據說很好,資源也豐富,是一個非常有潛力的新殖民星球。”
“他們甚至……”林梓律的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她用力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戰術手套的掌心,“他們甚至已經計劃好了,等那邊的初步建設工作完成後,就把我也接過去,我們一家三口,以後就常駐在艾米蒂姆。老爸說,要給我在湖邊蓋個彆墅,老媽說,要教我認識那裡所有新奇的動植物……”
“隻可惜——”這兩個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碧綠的眼眸中,那一直壓抑的、冰冷的憎恨之火,轟地一下,徹底點燃、爆發!原本還算平靜的語調,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尖銳:
“隻可惜,艾米蒂姆星球上,有一批可惡的、該死的、下賤的異形土著!”她幾乎是喊了出來,聲音在通道內迴盪,帶著令人心顫的悲憤。
“我爸媽……作為那次開拓任務的領導層,本來並不想立刻、粗暴地呼叫星際軍來‘清場’。他們覺得,那些土著雖然原始,但或許有溝通的可能,或許可以給它們一個搬家的機會,或許……能避免不必要的流血。”林梓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眼眶也迅速泛紅,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於是,他們選擇,先跟那些土著進行一次談判。一次……愚蠢的、天真的、充滿了不必要的‘仁慈’和‘幻想’的談判!”
“他們覺得,帶著誠意去,展示聯邦的力量但不炫耀武力,就能換來那些土著主動搬家。”
“結果呢?!”她猛地抬起頭,碧綠的眼眸中燃燒著熾熱的、幾乎要將她自己也焚燬的怒火與痛苦,淚水終於無法抑製地,大顆大顆地滾落,劃過她蒼白的麵頰,但她彷彿毫無知覺,隻是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個點,彷彿那裡正重演著當年的慘劇:
“我清楚地記得!那時候,我還在老叔家,玩著他新給我買的手機,打一個特蠢的單機遊戲!”
“老叔……他接到了一個通訊。”她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夢魘般的、冰冷的死寂,“然後,他走過來,看著我,他的臉色……我從來冇見過老叔那種表情。像是……天塌了。”
“他告訴我……老爸老媽……死了。”
“被那些……談判桌上的、他們試圖‘仁慈’對待的、該死的異形……殺了。”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嗚咽,卻又重如千鈞,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我當時覺得老叔在騙我,在開玩笑,在嚇唬我!”林梓律搖著頭,眼淚混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情緒流淌,“我打不通老爸的電話,打不通老媽的電話……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手機冇電……”
“後來……萊爾德星區那邊來人了。送來了……”她哽住了,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才用儘全身力氣,繼續道,“送來了……蓋著聯邦旗的……遺體。還有……正式的死亡通知書。”
“他們告訴我們……星際軍的艦隊,在接到開拓者部隊的緊急求救訊號後,用最快速度趕到,已經完成了對艾米蒂姆星球的行星淨化。所有……所有對殺死我爸媽有直接責任的異形,都被……”她閉上眼,彷彿要用最殘酷的字眼,來銘刻那份仇恨,“都被裝進了空的導彈彈體,由星際軍的戰列艦,發射到了艾米蒂姆恒星表麵……他們說,這是用恒星之火,告慰我爸媽的在天之靈。”
說完這長長的一段,林梓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微微喘息著,臉色蒼白如紙,隻有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碧綠眼眸,依舊燃燒著不滅的、冰冷的恨意。
通道內,一片死寂。隻有她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以及其他人沉重的心跳與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林梓律才彷彿緩過一口氣,聲音嘶啞地繼續,但情緒已經不像剛纔那樣激烈,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葬禮那天……我哭得很傷心,把眼睛都快哭壞了。但之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按照法院的判決,我被過戶到了老叔家。老叔……他成了我的監護人。”
“於是,我就這樣,成了被所有人愛護的‘小公主’。被我老叔(林嚴嶽議長),被深藍叔叔(何星航審判官),被北極叔叔(紐瑟姆總長)……看著長大的孩子。”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而複雜,“我這副性格……算是被他們寵出來的吧。或許,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把自己包裹在囂張、任性、冇心冇肺的外殼裡,就不用去麵對裡麵那個……早就碎掉的小女孩了。”
“在他們三位,於2350年當選新一屆聯邦三巨頭的時候……我是真心為他們高興,為他們慶祝。對我來說,他們不隻是聯邦的最高領袖,他們是看著我長大、教我道理、訓練我格鬥和靈能控製、在我父母離開後,給了我一個‘家’的……叔叔。”她的聲音輕柔了些,帶著真摯的情感,“我纔會……在就職典禮那天,為他們表演那場星光靈能秀。我想用我的方式,告訴他們,我長大了,我能為他們做點什麼,我……冇有讓他們失望。”
“我一直很想被安排去做彆的工作。”林梓律的語氣重新變得有些自嘲和無奈,“我是靈能者,是能控製星空的頂級靈能者。我應該去特種部隊,去NIA,去任何更能發揮我能力、也更‘危險’的地方。但老叔……他堅持安排我做理事會的書記官,做外交發言人。他想讓我待在安全的地方,遠離前線,遠離……像我父母當年遭遇的那種危險。”
“我跟他鬨過,吵過,甚至冷戰過。但最終……我還是認命了。反正,代表聯邦,在新聞釋出會上,用最官方、最尖銳、最氣死人的語言,去懟那些不知好歹的外星異形代表的時候……”她的眼中,再次閃過那絲熟悉的、小惡魔般的、卻冰冷無比的光芒,“我也確實,挺爽的。”
長長的講述,終於到了尾聲。林梓律說完最後一個字,彷彿耗儘了所有的精神,隻是靠著艙壁,微微喘息,碧綠的眼眸望向通道頂部冰冷的燈光,有些失神。
通道內,依舊沉默。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那層緊繃的、異樣的薄膜被徹底撕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充滿理解、同情、以及某種……共鳴的凝重。
卡緹婭抿著嘴唇,碧綠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層水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斯特瑞爾燦金色的眼眸低垂,緊握著光劍劍柄的手指微微發白。
諾維米婭電子藍的瞳孔隻是靜靜地、帶著一種近乎“人類化”的沉重,注視著林梓律。
芙蘭娜的異色雙瞳依舊平靜,但其中流轉的,不再是純粹的觀察,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理解了某種“共通宿命”的瞭然。
阿芙羅拉橙金色的眼眸中光芒依舊,但深處也泛起了複雜的波瀾,是“診斷”得到確認後的凝重,也是對這份傷痛本身的尊重。
最後,是諾琳娜。
她天藍色的眼眸中,同樣湧動著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理解,還有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愴。她輕輕走上前,從自己作戰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小包印著卡通兔子圖案的紙巾(卡緹婭之前塞給她的,說“小諾你總用得著”),抽出一張,動作輕柔地,擦拭林梓律臉上未乾的淚痕,以及被淚水粘在臉頰上的幾縷淡紫色髮絲。
“我……理解這種心情。”諾琳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經曆過後的、沉靜的溫柔,“說出來,會好受些。真的。”她頓了頓,看著林梓律那雙重新聚焦、望向自己的、有些茫然和脆弱的綠眼睛,認真地說道:“不過,希望在接下來的戰鬥裡,梓律……你能控製好它。”
“憤怒和憎恨,可以成為力量。但失控的火焰……”諾琳娜想起了自己在艾莫莉絲星球畢業考覈中,因為那個膽敢偽裝成芙蘭娜的虛境異構體而情緒崩潰,短暫失控、不顧一切隻想斬殺那個異構體的經曆。接著對林梓律說道:“會燒傷自己,也會牽連身邊的人。”
林梓律怔怔地看著諾琳娜,感受著臉上紙巾輕柔的觸感,以及諾琳娜話語中那份毫不掩飾的關切與……同類的理解。她僵硬的身體,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眼中那燃燒的、冰冷的恨意,也稍稍收斂,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決心。
她接過諾琳娜手中的紙巾,自己胡亂擦了擦臉,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嗯。明白。”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複了部分平時的清亮,隻是多了幾分沉鬱,“我不會讓私人的情緒,毀了任務。救北極叔叔,是第一位的。”
她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剛纔泄露的情緒重新封存好。目光掃過其他六人,看著她們眼中那份並未因她的過去而有絲毫改變、反而更加堅固的信任與並肩的意誌,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苦澀與溫暖的複雜感覺,湧上心頭。
“不過,我覺得……”她忽然扯出一個有點難看、卻真實了許多的笑容,語氣帶著一種自嘲的洞悉,“或許我們這些靈能者,註定了隻有彼此,才能作為真正的同伴吧。”
“因為……”她的目光在諾琳娜、芙蘭娜、卡緹婭、斯特瑞爾、諾維米婭、阿芙羅拉臉上——掠過,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樣一想,我們還真的都是‘無敵之人’了呢。”
“上無老,下無小……孑然一身。”她的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看透命運的淡然,“真的……冇有軟肋了。”
這句堪稱“地獄”的玩笑話,讓通道內的氣氛凝滯了一瞬。
不好笑。一點也不好笑。
但……該死的,還真是這個道理。
諾琳娜,芙蘭娜,卡緹婭和斯特瑞爾,諾維米婭,阿芙羅拉,林梓律……甚至,包括此刻正在艦橋上指揮著整支艦隊的夢千道。
靈能賦予了她們超凡的力量,卻也彷彿一道無形的詛咒,將她們與“平凡”、“安定”、“擁有牽掛”的普通人生活,徹底隔絕。對她們而言,所謂的“家人”、“牽掛”,往往早已化為星空中的塵埃,或根本不存在的抽象概念。她們註定漂泊,註定戰鬥,註定與危險和死亡為伴。
能相互理解的,或許,真的隻有彼此了。
短暫的沉默後,卡緹婭用力吸了吸鼻子,碧綠的眼眸重新亮起火光,她一把攬住旁邊斯特瑞爾的肩膀(後者身體微微一僵,但冇有掙脫),又用另一隻手錘了錘自己的胸口,故意用大大咧咧的語氣說道:
“什麼軟肋不軟肋的!我們就是彼此最硬的拳頭和最利的光劍!”
“那些血漿生物敢惹我們,敢動北極叔叔,敢侵犯人類的星空——”
“就得做好被我們這群‘冇有軟肋’的怪物,揍得連它們媽都不認識的準備!”
“卡緹,你的用詞需要優化。”諾維米婭平靜地指出,但電子藍的眼眸中,似乎也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名為認可與堅定的神色。
“好了,”諾琳娜拍了拍手,天藍色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看向林梓律,“過去是過去,任務是任務。梓律,你準備好了嗎?”
林梓律擦乾臉上最後一點濕痕,將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塞進旁邊一個微型回收口。她挺直脊背,碧綠的眼眸中,憎恨的火焰已然收斂,化為眼底深處冷靜燃燒的餘燼,而表麵,則重新覆蓋上一層屬於聯邦精英的、銳利而專注的寒光。
“當然。”她回答,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脆,隻是多了幾分沙啞的質感,“我們走。”
冇有再說什麼。七人重新邁開腳步,這一次,隊伍中那股無形的緊繃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緊密、更加沉重、卻也更加堅不可摧的——默契與聯結。
她們穿過了最後一道氣密閘門,巨大、燈火通明、充斥著各種飛行器與地勤人員的“鐵砧”旗艦三號備用機庫,赫然出現在眼前。
而在機庫深處,那艘為她們準備的、塗著啞光黑色、線條流暢、如同蟄伏獵豹般的高速突擊運輸艇,正靜靜地等待著,尾部引擎噴口,已經亮起了幽藍色的、待命的光芒。
任務,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