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曆2354年10月15日,標準時14:01:22
波琉瑞思星係,同步軌道,聯邦護衛艦“哨兵號”機庫
警報燈的猩紅光芒,如同瀕死巨獸血管中最後一次瘋狂泵動的血液,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頻率,塗抹在“哨兵號”機庫冰冷的合金牆壁、忙碌穿梭的地勤人員身上,以及那一排排靜靜蟄伏、蓄勢待發的“飛電”空天戰機的流線型機體上。
空氣裡瀰漫著液壓油的金屬腥氣,以及一種更為原始的、名為“恐懼”的、冰冷粘稠的氣息。
廣播裡傳來的不再是清晰的指令,而是夾雜著刺耳電流噪音、語速快得變形的戰情通報和損管警報,每一個破碎的詞句都像重錘,敲打著人們的耳膜和神經。
“……偵測到……大量……躍遷訊號!非聯邦製式!敵我識彆……無響應!是敵艦!重複,是敵艦!”
“……掃描失效!被強電磁乾擾覆蓋!目視確認!敵方數量……無法計數!”
“……‘堅毅號’!‘堅毅號’!收到請回答!該死……聯絡不上!”
“……主炮充能!能量護盾最大功率啟動!全體進入一級戰備!這不是演習!重複,這不是——”
轟!!!!!!
一聲遠比所有警報、所有喊叫、甚至比人腦能夠承受的極限噪音閾值還要高出數個量級的、毀滅性的爆炸巨響,如同宇宙本身發出的、宣告某個存在終結的喪鐘,猛地從“哨兵號”左舷舷窗外的黑暗虛空中炸裂開來!
爆炸的光芒是如此刺眼,如此慘白,瞬間吞噬了舷窗外除了那團急劇膨脹的毀滅光球之外的一切景象!
強光透過厚重的觀景玻璃,將整個機庫映照得如同正午的烈日之下,所有人、所有戰機的影子都被瞬間拉長、扭曲、然後被更強烈的光芒吞噬!
緊隨其後的,是艦體裝甲被難以想象的巨力狠狠撞擊、擠壓、撕裂產生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哀鳴,以及通過艦體結構傳導而來的、幾乎讓五臟六腑都為之移位的劇烈震顫!
“穩住!”
“抓住固定物!”
“天啊……那是什麼……”
混亂中,新晉飛行員、坐在自己“飛電”戰機駕駛艙內、剛剛扣上神經連線頭盔的唐納德·柯蘭特,下意識地、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般,猛地扭過頭,透過駕駛艙的強化玻璃和機庫的觀察窗,望向了那爆炸光芒漸漸黯淡、露出背後殘酷景象的虛空。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堅毅號”。
那艘幾分鐘前還在和他所在的“哨兵號”並駕齊驅、執行著“簡單又安全”的警戒巡邏任務的姊妹艦。此刻,它已經不複存在了。
或者說,它“存在”的方式,已經變成了宇宙中一團正在急速擴散、冷卻的、由億萬片燃燒或凍結的金屬碎片、管線殘骸、以及……某些更細碎、更難以辨認的物質所構成的、龐大而悲慘的殘骸雲。
爆炸的中心點,原本應該是“堅毅號”的艦體中段。那裡被一個或多個無法想象的恐怖能量直接命中、貫穿,艦體像被巨人用無形的手指捏碎、揉爛的易拉罐,從內部向外不規則地撕裂、翻卷。
巨大的裂縫如同醜陋的傷疤,蔓延向艦艏和艦艉,從中噴湧出最後殉爆的彈藥庫火光、失控的能量流電弧,以及被瞬間拋撒到真空中的、各種顏色的液體和氣體的冰晶混合物,然後,它們在低溫下迅速凝結。
艦艏部分還算相對完整,但那標誌性的聯邦原子徽記和“堅毅”的艦名已經被高溫燒灼得模糊不清,扭曲的裝甲板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被某種高速破片或能量束掃過的焦黑溝壑。它正無力地、緩慢地脫離主體,向著波琉瑞思冰冷的地表方向飄去。
艦艉的引擎部分則徹底成了一團扭曲的金屬疙瘩,主推進器陣列完全消失,隻剩下幾個殘破的輔助推進口還在間歇性地噴出最後一點紊亂的離子流,推動著殘骸進行著毫無規律的翻滾。
最令人心膽俱裂的,是那尚未完全展開、能量讀數剛剛開始爬升、就在爆炸中被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後連同周圍的艦體結構一起被炸成漫天閃爍的能量碎片的——虛空盾發生器陣列。
慢了一步。
就差那麼幾秒。
甚至可能隻有一秒。
就是這一秒的差距,生與死,存與亡。
唐納德的呼吸驟然停止了。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然後又以百倍的速度衝向頭頂,耳朵裡充斥著心臟瘋狂擂鼓的轟鳴。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頭盔內部迴圈空氣的嘶嘶聲,和自己牙齒因為極度恐懼而不受控製地劇烈磕碰發出的“咯咯”聲。
碧綠色的瞳孔因為過度驚駭而擴張到極限,死死地倒映著舷窗外那片正在冷卻的死亡墳場,以及墳場背景中,那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般,正在調整陣型、將更多冰冷炮口轉向“哨兵號”的、密密麻麻的異形戰艦。
“不……不可能……”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他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戰艦損毀,在學院的模擬器和戰例錄影中,他見過更慘烈的。
但那些是“過去”,是“資料”,是“彆人的故事”。而眼前,是現在,是現實,是幾分鐘前還在和他打招呼的、活生生的同袍,是那艘他羨慕過其整潔和活力的戰艦,是……他認知中“安全”與“強大”的現實象征,在他眼前,被如此輕易、如此徹底、如此殘酷地,抹去了。
“虛空盾!啟動!快!他媽的給老子啟動啊!”機庫通訊頻道裡,傳來地勤主管歇斯底裡的咆哮,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完全變形。
幾乎就在“堅毅號”化作火球的同時,“哨兵號”艦體表麵,一層淡藍色的、半透明的、由無數六邊形能量蜂巢結構組成的能量護盾,終於在千鈞一髮之際,嗡地一聲,在艦體表麵驟然展開、穩定!幾乎就在護盾成型的瞬間——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如雨點敲打玻璃、卻又沉重如攻城錘撞擊的爆鳴,在“哨兵號”的護盾表麵炸開!那是來自不同方向、至少十幾艘異形小型攻擊艦的第一波齊射!各種顏色的能量束、實體彈丸、甚至某種扭曲空間的詭異攻擊,狠狠地砸在淡藍色的護盾上,激起一圈圈劇烈擴散的能量漣漪!護盾的光芒瞬間變得刺眼,能量讀數在控製麵板上瘋狂跳動、發出尖銳的警報!
艦體再次劇烈震動,但這一次,是護盾承受衝擊帶來的、相對“溫和”的顛簸。
還活著。“哨兵號”的護盾啟動,快了那致命的一步。
但這絲毫不能帶來任何安慰。因為所有人都通過舷窗、感測器、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清楚地認識到一個事實:
他們被包圍了。
敵人太多了。
“堅毅號”的毀滅,不是意外,是這場實力懸殊到令人絕望的獵殺中,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的註腳。
“艦橋!這裡是機庫!戰機中隊已就緒!請求指示!重複,請求起飛指示!”飛行中隊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極力保持著鎮定,但尾音那細微的顫抖出賣了他。
短暫的、如同永恒般死寂的幾秒鐘後,艦橋的回覆傳來,是艦長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平時的沉穩有力,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極度疲憊、冰冷的決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解脫的平靜。
“所有單位,報告狀況。”艦長的聲音甚至冇有抬高,但在死寂的頻道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火控中心!主炮充能78%!導彈陣列備彈量97%!但敵艦機動性超出預期,命中率建模……正在崩潰!”
“引擎室!主推進器受損17%,但全功率輸出尚可維持!機動性下降!”
“護盾發生器過載12%!能量輸出不穩!敵方火力持續且猛烈,護盾預計將在……八到十分鐘後達到臨界點!”
“感測器陣列!乾擾強度持續攀升!常規通訊……完全中斷!嘗試啟動備用量子通訊陣列……遭遇未知形式的靈能\\/技術乾擾!訊號無法建立穩定連結!我們……我們被切斷了!”
“艦長!”通訊官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絕望的哭腔,“我們聯絡不上遠旅三號!聯絡不上任何友軍!異形……它們在有意阻斷一切通訊!我們成了聾子!瞎子!”
一條條冰冷的、指向同一個終點的報告,如同喪鐘的序曲,在頻道中流淌。機庫內的紅光依舊在閃爍,映照著每一張慘白的、寫滿驚恐、不甘、茫然,以及漸漸湧起的、更深層東西的臉。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護盾被持續轟擊的悶響和艦體結構不堪重負的呻吟作為背景音。
然後,是飛行中隊長嘶啞的聲音,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卻又渴望有奇蹟的問題:
“艦長……請下達指示。我們是……嘗試突圍撤退……還是……”
他冇有說完。但那個詞,如同有千鈞之重,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死戰。
撤退?往哪裡撤?四麵皆是敵艦,數量多到令人絕望,機動性似乎更勝一籌。嘗試躍遷?在如此密集的火力和強乾擾下啟動虛境引擎,無異於自殺。
投降?對深核聯邦的星際軍,尤其是剛剛目睹了“堅毅號”被毫無征兆、毫無交涉地撕成碎片的星際軍而言,這個選項從未存在於他們的詞典之中。更何況,對方表現出的是純粹的、冰冷的毀滅**,而非俘虜的意圖。更何況,聯邦星際軍永不投降!
通訊頻道裡,隻有電流的噪音,和人們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唐納德死死抓握著操縱桿,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頭盔內,他額頭的汗水彙成細流,滑過眼角,帶來刺痛。他害怕。他當然害怕。
他才二十二歲,剛從卡斯托夫軍事學院的飛行專業以優異成績畢業,懷揣著駕駛最先進的“飛電”戰機保衛星空的夢想,被分配到“哨兵號”還不到三個月。
他喜歡這艘整潔高效的戰艦,喜歡中隊裡那些雖然愛開玩笑但關鍵時刻靠得住的戰友,喜歡在休息時和大家一起在艦上娛樂室打遊戲、吹牛、憧憬未來。
他甚至偷偷喜歡著艦上醫療室那位有著溫柔笑容的護士姐姐……他還有太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體驗的人生。
他不想死在這裡。死在這顆冰冷陌生的星球軌道上,死在這些從未見過的、滿懷惡意的異形炮火下,死得……像“堅毅號”上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同袍一樣,無聲無息,化作宇宙塵埃。
可是……能逃嗎?該逃嗎?
就在這極致的恐懼和茫然中,艦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了。依舊平靜,甚至比剛纔更加平靜,彷彿卸下了所有重擔,隻剩下最純粹、最堅硬的核心。
“通訊官。”
“在,艦長!”
“放棄所有加密和冗餘協議。”艦長的聲音清晰,緩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將通訊陣列的功率,開到最大。開到它能承受的理論極限,甚至超過極限,燒燬它也在所不惜。”
“艦長?這……”
“然後,”艦長打斷了他,一字一頓,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時空的纖維裡,“用這個功率,向波琉瑞思星係外的所有方向,進行全頻段、無差彆、持續性的廣域廣播。”
“廣播……內容?”
艦長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的聲音透過頻道,傳遞到“哨兵號”的每一個角落,傳遞到每一個蜷縮在崗位、或坐在戰機駕駛艙內的星際軍士兵耳中:
“內容如下:”
“‘這裡是深核聯邦星際軍,護衛艦‘哨兵號’。我艦於波琉瑞思星係,遭遇不明異形文明艦隊毀滅性伏擊。敵方特征:艦隊規模極其龐大,科技水平未知但極高,戰術協同精密,表現出明確的攻擊性與毀滅意圖。絕非普林蟲族等已知天災性質威脅,而是有組織、有預謀、懷有敵意的外星文明。”
“我艦姊妹艦‘堅毅號’已被擊毀。我艦陷入重圍,通訊遭阻斷,生還無望。”
“此訊息為我艦最後之電波。若任何友軍單位收到,重複,若任何友軍,尤其是遠旅星域防務指揮部收到——”
“警告:戰爭已至。強敵來襲。目標:人類文明。”
“願人類……榮光永存。’”
“將此訊息,迴圈播放,直到陣列燒燬,或我艦沉冇。”艦長的聲音冇有激昂,隻有陳述事實般的冰冷與決絕,“這是命令。”
“是……是!艦長!”通訊官的聲音帶著哽咽,但更多的是決然。
命令被迅速執行。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求救,這是遺言,是烽火,是用一艘護衛艦和全艦官兵的毀滅為代價,點燃的、向後方傳遞致命警告的最後烽火。
即使訊號被乾擾、被扭曲、被延遲,但隻要有一絲碎片能傳遞出去,隻要能有一個接收站捕捉到,這場突如其來的、來自未知強敵的襲擊,就不會被徹底掩蓋在波琉瑞思的冰塵與虛空的寂靜中。
“好了。”艦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釋然,甚至是一絲淡淡的、屬於軍人的驕傲。
“全體‘哨兵號’成員,聽令。”
頻道裡,鴉雀無聲。隻有能量護盾被持續轟擊的悶響,如同為這最後的演講伴奏的戰鼓。
“我是本艦艦長,威廉·李斯特。我很榮幸,能在過去的日子裡,與諸位並肩,帶領‘哨兵號’執行每一次任務。無論是平靜的巡邏,還是艱苦的訓練,亦或是像今天這樣……突如其來的絕境。能與諸位同袍共事,是我軍旅生涯中,最大的驕傲。”
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穿透了恐懼的陰霾,直達每個人心底最深處、那個名為“誓言”與“榮譽”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害怕。我也害怕。冇有人不畏懼死亡,尤其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對等的死亡。”
“但,我們是深核聯邦星際軍。”
“我們從索拉瑞斯啟航,將人類的旗幟插遍星海,不是靠祈禱和平從天而降,不是靠與虎謀皮的天真幻想,更不是靠在外敵麵前卑躬屈膝!”
“我們靠的,是手中的槍炮,是腳下的戰艦,是身旁的戰友,是胸中的熱血,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誓!言!”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那聲音中的力量,瞬間點燃了某種東西。
“我們失去了生還的希望。是的。”艦長李斯特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沸騰的岩漿,“但希望,分很多種。活著回家的希望,我們或許冇有了。”
“但,打出人類氣勢的希望,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異形雜碎,在未來的無數個夜晚,回想起今天、回想起‘哨兵號’時,依舊會感到戰栗和後悔的希望——”
“我們,還牢牢握在手中!”
“所以,我命令!”艦長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斷了最後一絲猶豫和怯懦,“全體就位!火力全開!目標——所有進入射程的敵艦!無需保留彈藥!無需計算戰損!無需考慮後果!”
“主炮!給我轟碎那些靠得最近的混蛋!”
“導彈!把庫存的虛空坍縮彈、暗流體導彈、旋風魚雷……所有能炸的東西,全給我發射出去!讓它們嚐嚐人類火藥的滋味!”
“近防係統!打掉任何敢靠近的蒼蠅!”
“引擎部!把推進器給我推到熔燬為止!讓‘哨兵號’動起來!就算死,也要像個戰士一樣,在衝鋒中死去!”
“而你們——”他的聲音轉向了戰機中隊頻道,轉向了包括唐納德在內的、所有坐在“飛電”戰機駕駛艙內,心跳如擂鼓的飛行員們。
“‘飛電’中隊的小夥子們,姑娘們。”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像柯蘭特一樣,是第一次參加實戰,甚至可能是……最後一次。”
“害怕,不丟人。但彆忘了,你們坐在聯邦最先進的空天戰機裡!你們是‘哨兵號’的利爪和獠牙!是星空中的雷霆與死神!”
“現在,我以艦長的名義,賦予你們最後,也是最光榮的任務——”
“出擊!”
“有去無回,那便一去不返!”
“用你們的戰機,你們的導彈,你們的生命,去撕咬!去撞擊!去爆炸!去告訴那些異形雜碎——”
“犯我人類星空者,雖遠必誅!雖強必戰!雖死——無憾!”
“為了深核聯邦!”
“為了人類的星空!”
“管理式民主萬歲!”
“全員——”艦長李斯特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他生命中最後一道,也是最輝煌的一道命令:
“死戰!!!!!!”
“死戰!!!”
“死戰!!”
“死戰!”
山呼海嘯般的、混合著無儘悲憤、沖天怒焰、以及超越生死之決絕的咆哮,瞬間從“哨兵號”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通訊頻道中炸響!那聲音彷彿凝聚了全艦數百名官兵最後的生命力與意誌,穿透了合金裝甲,穿透了能量護盾,甚至彷彿要穿透這令人絕望的虛空!
“飛電中隊!全體都有!啟動引擎!”飛行中隊長嘶啞的聲音響起。
“一號機,引擎啟動!”
“二號機,啟動!”
“三號機……”
“……十七號機,唐納德·柯蘭特,引擎……啟動!”唐納德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應答。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否在顫抖,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他隻知道,當指尖按下那個綠色按鈕,當身下的“飛電”戰機發出低沉而強勁的嗡鳴,當神經連線頭盔將戰機的一切狀態與他的感官融為一體時……一種奇異的感覺,壓過了恐懼。
那是一種……歸屬感。一種與這艘即將赴死的戰艦,與這些即將一同赴死的同袍,與那個在億萬裡之外、卻由他們誓死扞衛的文明,深深連線在一起的、沉甸甸的歸屬感。
“彈射通道就緒!”
“中隊,依次彈射!”
“祝各位……武運昌隆。”中隊長最後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為了聯邦!”不知是誰在頻道裡喊了一聲。
“為了聯邦!!!”眾人齊聲迴應。
嗖——!嗖——!嗖——!
一架接一架銀灰色的“飛電”空天戰機,被強大的電磁彈射器從“哨兵號”腹部彈射而出,如同離弦之箭,射入冰冷、混亂、充滿死亡光芒的戰場虛空!唐納德的十七號機也在劇烈的過載中,被狠狠“扔”出了母艦。
瞬間,世界變了。
舷窗外,不再是相對安全的機庫,而是地獄。
上下左右,四麵八方,目之所及,全是敵艦!奇形怪狀的、閃爍著惡意的、噴吐著火力的異形戰艦,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從各個方向撲來!密集的能量束交織成死亡的羅網,爆炸的火光在虛空中此起彼伏地綻放。
“哨兵號”龐大的艦體就在身後,它的主炮噴射出粗大的、刺眼的光矛,狠狠撞向一艘試圖靠近的異形中型戰艦,將那艘戰艦的護盾打得明滅不定,裝甲板碎裂紛飛。導彈發射井如同蜂巢,無數拖著尾焰的虛空坍縮導彈、暗流體導彈、旋風魚雷……如同被激怒的馬蜂群,向著敵艦最密集的區域撲去,炸開一團團扭曲空間、吞噬物質、或釋放出狂暴金屬射流的死亡煙花。
但敵艦太多了。火力太猛了。“哨兵號”的淡藍色虛空盾,如同暴風雨中的燭火,在無數攻擊的攢射下劇烈搖曳,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黯淡。不時有漏網的能量束或實體彈丸穿過護盾薄弱處,狠狠砸在艦體上,炸開一團團刺眼的火花和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