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空區”的冰原，在短暫的喧囂與整備後，重新被一種更加沉重、更加蓄勢待發的寂靜所籠罩。
但這一次的寂靜，並非空無，而是無數台戰爭機器壓抑著轟鳴、無數雙眼睛凝視著同一個方向、無數顆心臟為同一個目標而搏動所凝聚成的、宛如實質的壓迫感。空氣彷彿凝固，連永不停歇的寒風，似乎也在這鋼鐵的意誌麵前，變得小心翼翼。
然後，如同被按下了某個無形的啟動鍵，寂靜被打破。
“引擎啟動！”
“各車組，檢查儀表，檢查武器係統！”
“步兵單位，登車！動作快！”
簡潔、有力、不帶任何感**彩的命令，通過加密頻道，在成千上萬的戰術耳機中炸響。
“轟——！！！”
低沉而雄渾的引擎咆哮聲，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同時甦醒，從“淨空區”的各個角落沖天而起！起初是零星幾點，隨即迅速連成一片，最終彙合成一股足以讓大地震顫、讓空氣沸騰的鋼鐵交響！
首先動起來的是艾姆斯主戰坦克。它們沉重的履帶碾過凍土，發出碾壓一切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將地麵壓出深深的轍印。
低矮而棱角分明的炮塔緩緩轉動，120毫米重型等離子主炮那幽深的炮管，如同死神的指標，指向遙遠的聖所基地方向。五十輛戰爭引擎，如同移動的山嶽，開始以嚴密的楔形隊形，緩緩向前推進。它們排出的廢氣在冰冷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帶，更添幾分肅殺。
緊隨其後的是布萊斯步兵戰車。它們的機動性更強，引擎聲更加高亢。一百二十輛步戰車靈活的在坦克集群的兩翼和間隙中穿梭，車載的速射多用途離子炮和反坦克導彈發射器蓄勢待發。它們不僅為坦克提供側翼掩護，更搭載著超過六千名全副武裝的STAR-15奈米作戰服步兵。步兵們沉默地坐在車廂內，通過射擊孔和觀察窗，默默注視著窗外迅速倒退的、被戰車集群揚起的雪塵。
更龐大的步兵集群，則乘坐著臨時從運輸機上卸下的、專門用於冰原行進的重型雪地運輸車，或是直接以嫻熟的滑雪與動力外骨骼輔助行進，如同灰色的潮水，在裝甲洪流後方和側翼鋪開。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沉默而高效，隻有靴子踩踏冰雪和滑雪板摩擦的沙沙聲，彙入引擎的轟鳴。
而在戰場側後方，那四十輛傳頌者自行火炮組成的龐然炮群，也開始了向預定發射陣地的轉移。它們那相對高聳的炮塔和長長的炮管，在移動中微微起伏，如同巨獸的獠牙。它們的行進速度不快，但異常沉穩，每一步都帶著毀滅性的承諾。
天空之上，重新加油裝彈完畢的“飛電”空天戰機，再次撕裂雲層，以雙機或四機編隊，開始在進軍路線上空進行警戒巡邏。它們拖出的白色航跡，在鉛灰色天穹上劃出交叉的網路。更多的攻擊無人機，如同被驚擾的黑色蜂群，從低空掠過，向著聖所基地方向進行著前出偵察和騷擾。
在這股向著同一個目標洶湧奔騰的鋼鐵與血肉的洪流中，繁星時序小隊的那輛深灰色布萊斯步兵戰車，如同洪流中一塊特殊的、帶著靈能輝光的礁石，堅定地行駛在主攻裝甲集群的側前方。
車廂內，氣氛與外麵肅殺的進軍截然不同，帶著一絲大戰前特有的、混合了專注、亢奮與微妙輕鬆的奇異張力。
諾琳娜坐在車長位置，天藍色的眼眸透過觀察窗，冷靜地掃視著外麵行進的鋼鐵佇列，以及遠處地平線上那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有壓迫感的灰黑色輪廓——聖所基地。她的手指在戰術終端上無意識地滑動，反覆確認著進攻時間表、各部隊位置，以及“鐵砧”軌道中心的支援狀態。儘管計劃已定，但她習慣於在最後時刻，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每一個細節。
斯特瑞爾坐在對麵，抱著手臂，燦金色的瞳孔中火焰隱隱躍動。她似乎有些坐不住，身體隨著戰車的顛簸微微晃動，手指在膝蓋上敲擊著戰鬥的節奏。“嘿，小諾，”她忽然開口，打破車廂內的安靜，“你說，咱們的炮彈砸過去的時候，裡麵那些灰皮聖母，臉上的表情會是什麼樣？驚恐？絕望？還是……繼續那副讓人火大的、自以為是的‘神聖’模樣？”
“無論什麼表情，在155毫米炮彈和等離子主炮麵前，都會變成統一的‘破碎’模樣。”卡緹婭頭也不抬地介麵，她正趴在火控手位置旁，碧綠的眼眸緊盯著幾個分屏，一個是戰車自身感測器畫麵，一個是接收自前方偵察無人機和“飛電”戰機的實時合成影象，還有一個是她自己編寫的、顯示著聖所基地外圍能量場波動和通訊訊號強度的分析介麵。她嘴裡嚼著一根能量棒，說話有些含糊，“我現在更關心他們那些半癱瘓的護盾發生器，在炮擊開始後的重啟概率……嗯，計算顯示，在持續電磁壓製和首輪炮火急襲下，概率低於百分之五。很好。”
諾維米婭坐姿端正，電子藍的瞳孔中資料流平穩執行，似乎在同時處理多項環境引數監控和靈能恢複進度。“炮擊產生的震動波、聲波、以及可能引發的區域性大氣電離效應，需要納入計算。可能會對斯特拉的焚翎靈能穩定性和阿芙羅拉的精神感知精度產生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細微乾擾。已建立補償模型。”她平靜地彙報道，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
芙蘭娜輕輕擦拭著她的翠綠光劍劍柄，金灰異色的眼眸沉靜如水。她似乎並未特彆關注外界的喧囂，而是沉浸在某種內在的時間感知中，調整著自己的靈能狀態，使其與即將到來的、需要精密同步的戰場節奏相契合。
阿芙羅拉則斜靠著艙壁，亮白色的捲髮在車內照明下泛著柔光，橙金色的眼眸半闔，嘴角帶著她那標誌性的、慵懶而危險的弧度。她的精神感知如同最細膩的蛛絲，早已悄然向前延伸，並非深入防守嚴密的聖所基地（那會打草驚蛇），而是如同輕柔的微風，拂過行進中的聯邦部隊，感知著士兵們的情緒波動——大多是堅定的戰意，夾雜著些許新兵的緊張，以及老兵對戰鬥的渴望。她在“閱讀”著這支軍隊的“士氣”，也在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異常的心理波動。
“說起來，”卡緹婭忽然抬起頭，碧綠的眼眸看向諾琳娜，臉上帶著技術軍士發現有趣問題時的興奮，“小諾，你有冇有注意到，自從咱們跟大部隊彙合，NOVA好像就有點……嗯，‘沉默寡言’了？除了必要彙報，基本不主動說話。以前在單獨行動的時候，她偶爾還會吐槽一下路況或者給點戰術建議呢。”
諾琳娜還冇回答，車廂內便響起了那個冰冷的、屬於超智慧AI的電子女聲，語氣似乎帶著一絲極其微妙的……“無奈”？
“阿瑪萊特少尉，根據《聯邦軍用人工智慧戰場互動協議（第7修訂版）》，在己方大規模常規部隊作戰環境中，為避免資訊過載、指令衝突及潛在的資料鏈乾擾，非必要情況下，戰術級AI應保持最低限度的主動通訊，並優先響應來自更高層級指揮節點（如：艦隊戰術網路、師級戰術AI）的資料同步請求。當前，本機已接入第103軌道突擊師戰術資料鏈，處於‘靜默僚機’模式。並非‘沉默寡言’，而是遵守協議，高效協同。”
“噗，”斯特瑞爾笑出聲，“聽見冇，卡緹，NOVA嫌你吵，打擾她‘聯網打遊戲’了！”
“我纔沒有！”卡緹婭抗議，但隨即又好奇地問，“NOVA，那你現在‘看’到的戰場，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是不是有無數資料流在刷屏？”
“可以這樣理解。”NOVA的聲音平靜無波，“當前本機同步處理著包括但不限於：本車狀態資料、前方十二個無人機偵察節點資訊、‘飛電’長機共享的空情資訊、第103師戰術網路下發的敵我位置更新、氣象資料、以及來自四十一輛（含本車）布萊斯戰車的基礎狀態廣播。資訊流速約為每秒七百五十萬條。建議您專注於自身職責範圍內資訊，阿瑪萊特少尉，以免認知過載。”
“……七百五十萬條……”卡緹婭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好吧，你贏了。我還是折騰我的電磁乾擾模組比較實在。”
這個小插曲讓車廂內的氣氛更加活躍了一些。連諾琳娜的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就在這時，戰術終端上代表“傳頌者”炮兵群的光點，停止了移動，並在預設的發射陣地座標處穩定下來。
“我們到了。”諾琳娜看向窗外。布萊斯戰車也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一處背靠著一座低矮凍岩山丘、視野相對開闊的冰坡上。這裡距離聖所基地大約三公裡，正是諾維米婭計算出的、傳頌者火炮能發揮最大效能的最佳射擊陣地。
透過車窗和感測器畫麵，可以看到那四十輛傳頌者自行火炮，正以驚人的效率和整齊劃一的動作，進行著射擊前的最後準備。
它們沉重的底盤緩緩降低，液壓駐鋤“嗤”地一聲深深插入凍土，將巨大的車身牢牢固定，以抵消155毫米主炮開火時那恐怖的後坐力。炮塔開始緩緩轉動，粗長的炮管依據提前裝訂的射擊諸元，調整著指向和仰角。每一門炮的炮口，都如同一隻隻即將發出怒吼的巨獸之口，冷冷地對準了遠方那座沉睡（或者說裝睡）的猩紅堡壘。
高階軍士長科迪那熟悉的身影，正在炮群之間快速穿梭。他的奈米服護目鏡閃爍著代表“指揮模式”的特定光暈，通過手勢和加密頻道，向各炮車組傳達著細微的調整指令。
“一排！仰角再加2密位！風向修正！”
“三排！檢查彈藥狀態！第一輪齊射，全部裝填FAE-7型燃料空氣炸彈！引信裝定，空爆模式，高度30米！”
“裝填手！動作快！但我要的是穩妥，不是匆忙！”
“各炮車長，最後確認射擊諸元！座標：聖所基地東牆前沿，及延伸200米縱深區域！覆蓋射擊！”
他的聲音透過公共指揮頻道隱約傳來，冷靜、精準、不容置疑。每一名炮兵都在沉默而高效地執行命令。厚重的炮彈被自動裝填機從車尾彈藥艙中提起，平穩地送入炮膛，發出沉悶的“哢噠”鎖閉聲。炮手們緊盯著火控計算機的螢幕，手指懸停在擊發按鈕上方。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的冷冽氣息，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的、一觸即發的危險感。就連遠處主攻集群的引擎轟鳴，似乎也在這一刻自覺壓低，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代表戰爭之神的怒吼，屏息靜氣。
繁星時序的六人，也紛紛通過觀察窗和感測器，默默注視著這一幕。即便是見識過靈能偉力與軌道轟炸的她們，此刻麵對著這四十門即將同時咆哮的鋼鐵巨炮，依然能感受到一種源自人類文明暴力美學的、最原始、最直接的震撼。
“燃料空氣炸彈……”卡緹婭低聲重複，碧綠的眼眸中倒映著那些正在被推入炮膛的、塗著特殊標誌的碩大彈體，“第一輪就是溫壓彈洗地……真是夠‘熱情’的招呼。這下，東牆外麵那些雷區、鐵絲網、還有藏在壕溝裡的倒黴蛋，可以提前感受一下什麼叫‘窒息’了。”
“覆蓋性炮擊，目的在於最大限度清除障礙、壓製和殺傷暴露及半暴露的敵有生力量，並製造心理恐慌。”諾維米婭平靜地分析，“燃料空氣炸彈的爆轟波和後續耗氧效應，對軟目標和輕型工事效果顯著，符合戰術需求。”
斯特瑞爾舔了舔嘴唇，燦金色的瞳孔中映出那些高昂的炮管，彷彿已經看到了炮彈落地後綻放的死亡之花。“快了……就快了……”
芙蘭娜和阿芙羅拉也靜靜地看著，一個在調整著自己的時間感知，準備在炮擊開始的瞬間，將自身的靈能頻率與那毀滅的節奏同步；另一個則微微閉目，精神感知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聖所基地方向，在炮擊降臨前，那最後一絲“平靜”下的暗流。
諾琳娜抬起手腕，看著戰術目鏡HUD上同步的、由科迪軍士長那邊傳來的炮擊準備倒計時。
【炮擊準備就緒：00:01:47】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將最後一絲雜念滌盪乾淨。天藍色的眼眸重新變得如同極地寒冰，清澈、銳利、不含任何情緒。
她通過指揮頻道，向科迪軍士長髮出了最後的確認：“軍士長，炮群狀態？”
“報告長官！四十門傳頌者自行火炮，全部就位！彈藥裝填完畢！射擊諸元複覈無誤！隨時可以開火！”科迪沉穩有力的聲音立刻回覆。
“很好。”諾琳娜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座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的灰黑色巨影，聲音平靜，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保持待命。等待最終指令。”
車廂內，重歸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怠速聲，以及遠方隱約傳來的、聖所基地死寂般的沉默。
炮口所指，毀滅在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