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中心主控室的厚重氣密門在卡緹婭的操作下無聲滑開。
室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控製檯和大型裝置上零星分佈的、代表待機或故障狀態的指示燈，散發著幽綠、暗紅或琥珀色的微弱光芒，如同冰冷的眼睛。
控製室呈半圓形，空間開闊，正對入口的弧形牆麵上，是密密麻麻的儀錶盤、閃爍的指示燈和數十塊大小不一的顯示屏，此刻大多漆黑一片，隻有少數幾塊顯示著意義不明的波形或錯誤程式碼。
控製檯前是數排符合人體工學的懸浮座椅。地麵鋪設著防靜電地板，積著一層不薄的灰塵，但能看到清晰的近期腳印通向幾個主要控製終端。
“優先啟動環境掃描和內部防禦係統。”諾琳娜進入控製室，天藍色的眼眸快速掃過室內佈局，低聲下令，“卡緹，找主控終端和能源核心控製檯。諾維，檢查係統完整性和外部連線。阿芙羅拉，警戒門口和通風係統。”
“明白。”卡緹婭已經如同回到家一樣，輕車熟路地走向控製室中央那台體積最大、介麵最複雜的控製檯。
她吹了吹控製麵板上的灰，碧綠的眼眸快速掃過按鍵佈局和介麵標識。“這是‘哨兵-VI’型能源中心主控台，整合度不高，但模組清晰。能源核心狀態……讓我看看。”
她熟練地開啟控製檯側麵的檢修麵板，露出裡麵複雜的電路和介麵。取出幾根帶有通用介麵的資料線，連線到自己的戰術終端和工具包裡的一個多協議解碼器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自檢指令和係統訪問請求被她傳送出去。
“主能源核心——微型聚變反應堆，狀態：安全停機。停機原因：遠端指令切斷，非故障。重啟協議……需要四級許可權或物理超控。”
卡緹婭一邊操作一邊彙報，眉頭微蹙，但很快舒展開，“不過，備用能源係統還可以啟動，狀態：待機。聚變燃料儲備：87%。啟動條件……隻需要二級維護許可權，或者……”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指尖再次跳躍起幽藍色的電火花。“或者一點‘友好’的靈能推動。繞過繁瑣的許可權驗證，直接給啟動邏輯電路一個‘模擬通過’的訊號。”
“執行。先啟動備用反應堆，恢複基地基礎供電和主控係統。主反應堆稍後再說。”諾琳娜做出決斷。基礎供電足以點亮照明、啟動部分監控和門禁，動靜也比直接啟動聚變堆要小。
“收到！”卡緹婭集中精神，雙手虛按在控製檯內部幾個關鍵的邏輯晶片和電源中繼器上方。幽藍色的電磁靈能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和能量流，滲入複雜的電路之中。她不是在暴力破解，而是在“欺騙”和“引導”——模擬出係統認證通過的電訊號，啟用待機發電機的啟動序列，同時穩定其初期併網時的電壓頻率波動。
大約三分鐘後。
控製室內，原本隻有零星指示燈的光線驟然一變！頭頂鑲嵌在合金天花板內的嵌入式照明燈管，從兩端開始，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並迅速向中間蔓延，很快將整個主控室照得一片通明！與此同時，控製檯上超過一半的螢幕猛地亮起，跳出聯邦科學院和星際軍的徽記，然後是快速滾動的自檢程式和啟動日誌。低沉的、穩定的嗡鳴聲從腳下深處傳來，那是備用反應堆陣列啟動並開始向電網輸送電力的聲音。通風係統發出“嗡”的一聲，開始加強運轉，驅散室內的悶熱和陳腐空氣。
“啟動成功！輸出穩定，正在接入基地主電網……接入成功！”卡緹婭的聲音帶著一絲完成技術挑戰的興奮，“基礎供電恢複！照明、基礎環控、主控係統上線！正在嘗試啟用分散式感測器網路和內部監控係統……”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控製室正麵牆壁上，那數十塊大小不一的螢幕，逐一亮起！大部分顯示著各樓層的結構示意圖、環境引數（溫度、氣壓、輻射值）、以及門禁狀態。少數幾塊較大的螢幕，則開始自動調取並顯示來自基地各處尚且完好的監控攝像頭的實時畫麵。
然而，實時畫麵大多一片模糊、晃動，或者乾脆是雪花和“訊號丟失”的提示。
隻有少數位於上層辦公區、入口通道以及能源中心自身的攝像頭，傳回了相對穩定但空無一人的景象。中下層，尤其是高危研究區和樣本儲存區，絕大部分監控都處於離線或損壞狀態。
“監控係統損壞率超過70%，主要集中在五層以下。”諾維米婭電子藍的瞳孔中倒映著飛速重新整理的係統狀態列表，“但核心儲存伺服器似乎基本完好。係統日誌顯示，在四天前主能源被切斷前，大部分監控資料都進行了自動備份。NOVA已通過主控係統介麵接入，正在嘗試索引和解碼備份的監控錄影，按時間線和事件相關性進行篩選和重構。”
“做得好。優先調取最近七天，特彆是四天前事件爆發前後的關鍵錄影，地點集中在五到八層的高危區、α冷庫附近、以及……地下十七層入口。”諾琳娜命令道，目光緊盯著那些開始被NOVAAI標記和分類的錄影檔案列表。
“正在處理……篩選出高優先順序片段共計127段，時間跨度從安德羅米達人進駐到能源切斷。開始按時間順序播放關鍵片段，同步語音識彆與翻譯。”諾維米婭的聲音平穩，但電子藍的眼眸中資料流明顯加速。
控製室中央最大的主螢幕畫麵一變，分成了四個子視窗。左上角顯示時間戳和地點資訊，其他三個視窗開始同步播放經過NOVAAI增強穩定、並標註了關鍵目標的監控錄影。
第一段錄影，時間：7天前。地點：地下五層，高危樣本觀察室A-3。
畫麵中，幾名穿著安德羅米達科研白袍、戴著防護麵具的人員，正圍在一個透明的、充滿淡綠色營養液的圓柱形培養槽前。槽內，一個大約半米長、體表覆蓋著暗色幾丁質、肢體蜷縮、形態類似大型昆蟲幼蟲的生物，正靜靜地懸浮著。幾名科研人員指指點點，操作著旁邊的控製麵板，似乎在進行某種刺激或掃描。其中一人對著錄音裝置說著什麼，經過NOVA翻譯的字幕顯示：“……LPV-7號幼體，活性穩定。嘗試注入新型神經誘導劑-γ，觀察其行為模式與服從性測試第三階段……”
“他們真的在嘗試馴化……”卡緹婭低聲說，碧綠的眼眸中帶著厭惡。
第二段錄影，時間：6天前。地點：地下六層，行為測試場C-1。
畫麵是一個類似小型角鬥場的封閉空間。三名全副武裝的安德羅米達士兵站在高處的觀察廊後，下方場地中，一隻體長接近一米、形態更加猙獰、口器不斷開合的“裂生體”亞成年個體，正焦躁地在一個用能量柵欄圍成的區域內爬行。一名科研人員通過揚聲器發出指令，同時場地一側的機械臂遞出一塊鮮肉。那裂生體撲向鮮肉，大快朵頤。但當機械臂試圖收回殘骸時，裂生體突然發出嘶嘶聲，猛地撲向機械臂，用鋒利的前肢瘋狂抓撓能量柵欄，激起陣陣電火花。
“服從性不穩定，攻擊性閾值極低。”諾維米婭冷靜地解讀著同步出現的實驗日誌摘要。
第三段錄影，時間：5天前傍晚。地點：地下七層，主隔離通道。
畫麵有些晃動。一隊大約十名安德羅米達士兵正在巡邏。突然，通道一側的通風管道柵欄被從內部猛地撞開！兩隻體型明顯更大、甲殼閃爍著暗紅光澤的裂生體嘶叫著撲出！士兵們倉促開火，脈衝光束打在裂生體身上，炸開小片甲殼和綠色粘液，但未能阻止其衝勢！一隻裂生體頂著火力撲倒了一名士兵，口器瞬間撕裂了他的頸部護甲。另一隻則靈巧地攀上牆壁，從上方撲擊！戰鬥短暫而血腥，儘管士兵們最終用集中火力消滅了這兩隻裂生體，但自身也付出了三死兩傷的代價。畫麵中，那些受傷的裂生體在死亡前，體型似乎有輕微的膨脹，攻擊也愈發瘋狂。
“泄露開始了……從通風係統。而且，受傷會刺激它們。”斯特瑞爾燦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錄影開始加速，播放篩選出的關鍵衝突片段。可以看到安德羅米達人試圖控製局勢，增派士兵，加強隔離。但裂生體的泄露點越來越多，從通風管道、汙水係統、甚至打破牆壁裂縫中出現。它們似乎對活物和能量源有著本能的渴望，主動襲擊任何遇到的安德羅米達單位。戰鬥規模迅速升級。
第四段錄影，時間：4天前，淩晨。地點：地下八層，α冷庫外圍監控走廊。
這是最清晰也最令人震撼的一段。畫麵中，超過二十名安德羅米達士兵依托臨時搭建的合金掩體，組成防線，死死封鎖著通往α冷庫的最後一小段走廊。而走廊另一端，黑暗中湧出的裂生體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至少有三四十隻！
它們體型差異巨大，小的隻有半米，大的體長已接近兩米，甲殼顏色從暗綠到深紅不等，有些部位還覆蓋著奇異的角質增生物。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衝鋒，而是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利用牆壁、天花板、甚至同伴的屍體作為掩護和跳躍板，從各個角度撲向防線！
脈衝步槍的熾熱光束、架設的重型爆能機槍的火舌，在昏暗的走廊中交織成死亡的網格。裂生體在彈雨中嘶鳴、翻滾、甲殼破碎、粘液飛濺，不斷有個體被打碎、點燃。但它們的衝鋒幾乎冇有絲毫停頓！更可怕的是，一些受傷未死的裂生體，在翻滾掙紮後，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龐大、甲殼增厚、肢體變得更加粗壯鋒利，然後帶著更狂暴的嘶吼，再次加入衝鋒！士兵們的防線在如此悍不畏死、且越打越強的衝擊下，開始動搖、收縮。合金掩體被巨大的力量撞擊得變形，士兵的慘叫與裂生體的嘶鳴混雜在一起。
“該死……這簡直殺不完！”卡緹婭忍不住低罵。
“注意它們的配合。”芙蘭娜金灰異色的眼眸緊盯著螢幕，“左側那幾隻佯攻吸引火力，右側小型個體從天花板突襲。中間最大的幾隻正麵承受傷害，為後麵的衝鋒創造條件……這不是野獸的本能，這是……原始的戰術協同。”
最終，這段錄影以安德羅米達防線崩潰、士兵們被裂生體的潮水淹冇而結束。畫麵最後幾秒，可以看到幾隻特彆巨大的裂生體，用它們強化後的前肢，開始瘋狂撕扯α冷庫外最後一道安全閘門。
錄影切換。
第五段錄影，時間：4天前，淩晨（稍後）。地點：能源中心主控室（就是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畫麵中，幾名穿著指揮官製服、神情驚惶絕望的安德羅米達軍官，正對著控製檯咆哮。字幕顯示著他們急促的對話：
“α冷庫外圍防線失守！‘它們’在攻擊主閘門！”
“所有預備隊！我說所有！立刻前往八層！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它們進入α冷庫！那裡麵的原始樣本如果被釋放或啟用，我們就全完了！”
“長官！下層多個隔離單元失守！‘它們’從下麵也在往上湧！我們被夾擊了！”
“啟動最終應急協議！切斷主能源，防止‘它們’利用任何自動係統！把下麵所有的東西，連同我們還冇撤出來的人，一起封死在下麵！封鎖所有通往地下九層以下的通道和通風口！啟用物理隔離閘門和惰性氣體灌注！”
“可是長官，第七、第八小隊還在下麵……”
“執行命令！這是唯一的辦法！不能讓這些怪物擴散到上層，甚至跑到地麵！他們是犧牲的英雄，所有人都會銘記他們！”
畫麵中，指揮官咬牙按下了控製檯上一個帶有骷髏標誌的紅色按鈕。緊接著，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主控室內多處指示燈變紅。畫麵外傳來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巨大金屬閉合聲和氣體噴射聲。
錄影結束。
控製室內一片死寂。隻有發電機運轉的低沉嗡鳴和通風係統的細微風聲。
儘管是敵人，但六人都能感受到那些安德羅米達指揮官最後時刻的絕望與不得不做出的、殘酷無比的抉擇。
放棄還在下層，註定無法撤出的士兵，封鎖所有通道，用物理手段將裂生體爆發的主要區域徹底封死在地堡最深處。這無異於將那些區域變成了巨大的墳墓，但確實是阻止災難擴散最快速、最徹底的方法。
“……這次，這幫灰皮聖母，做得對。”良久，斯特瑞爾才緩緩開口，燦金色的瞳孔中少見的冇有嘲諷，隻有一種同為戰士的、沉重的理解，“換做是我們，在那種情況下，恐怕也隻能這麼選。用一部分人的命，換可能阻止更大的災難。”
“他們驗證了科學院‘不可馴服’的結論，代價是整個駐防部隊和無數同僚的生命。”諾維米婭電子藍的眼眸中資料流平穩，但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傲慢與無知，永遠是科研和軍事行動中最致命的毒藥。”
“所以，現在下麵的情況是？”諾琳娜整合著資訊，天藍色的眼眸掃過螢幕上那些代表“通道封鎖”、“隔離門啟用”的紅色標記。
芙蘭娜開口說道：“小諾，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裂生體爆發的中心被物理封鎖在了地下九層以下，特彆是十七層原初樣本點附近。α冷庫的閘門可能被攻擊，但未必被突破，因為安德羅米達人切斷了能源，物理鎖宕機構可能還在起作用。而我們需要的樣本，還在α冷庫裡。上層（五到八層）的裂生體，應該在那場最後的鎮壓和隨後的封鎖中被消滅或驅趕回了下層，”
“而且，能源被切斷，封鎖門關閉，下麵現在是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阿芙羅拉補充道，橙金色的眼眸中帶著思索，“裂生體是死光了，還是在下麵黑暗深處……繼續‘進化’？或者，在嘗試挖穿封鎖？”
“我們需要下去確認。”諾琳娜的聲音斬釘截鐵，“任務目標冇有改變：獲取α冷庫樣本。但現在我們知道了更多的風險。我們需要製定一個計劃，既能抵達α冷庫，又要儘量避免驚動下層可能存在的、數量未知的裂生體，同時做好應對任何殘留個體的準備。”
她看向卡緹婭和諾維米婭：“諾維，根據現有的監控損壞情況和封鎖門狀態，規劃出前往α冷庫最安全、最可控的路徑。卡緹，檢查我們是否有許可權重新開啟部分必要的封鎖門，或者找到其他進入途徑。我們需要知道，我們到底要麵對什麼。”
“明白。”兩人立刻開始工作。
繁星時序小隊站在恢複光明的主控室中，眼前螢幕上的慘烈錄影已經停止，但那些畫麵帶來的衝擊和警示，卻深深印在每個人心中。他們麵對的不僅是冰冷的任務目標和危險的生物，更是一場由瘋狂實驗引發的、被強行鎮壓卻遠未結束的生態災難的餘波。而她們，即將成為這深埋地下的恐怖劇場的下一批……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