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趕集路險 市集初聲------------------------------------------，陳默就被陳忠的動靜吵醒了。，陶瓶裡的果酒被仔細裹在麻布中，生怕磕著碰著，旁邊還放著兩個粟米餅——這是今天的乾糧。灶房裡飄來淡淡的肉湯香，是昨晚剩下的野兔肉，被陳忠熱了熱，裝進個小陶罐裡。“小郎君再睡會兒，離出發還早。”陳忠見他醒了，壓低聲音說，“趙獵戶說卯時在村口彙合，現在才寅時二刻。”。他心裡裝著事，一閉眼就是市集上的場景，索性披衣起身。窗外的月牙還掛在天上，像把鈍了的鐮刀，村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吠聲，還有遠處田埂上隱約的蟲鳴。，裡麵隻有十幾枚五銖錢，是陳忠從床底下的磚縫裡摳出來的，說是原主爹留下的最後一點家底。這點錢不夠還利錢，卻能應付路上的開銷，或是買點種子農具。“陳忠伯，把那半塊野兔肉帶上。”陳默一邊繫著粗布長衫的帶子，一邊說，“路上給趙大哥嚐嚐。”，隨即點頭：“還是小郎君想得周到。”，揹著揹簍往村口走。夜露打濕了土路，踩上去軟軟的，帶著股濕土的腥氣。遠處的天際已經泛出魚肚白，把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沉默的哨兵。，就聽見一陣腳步聲，趙虎揹著個大竹筐從暗處走出來，筐裡裝著剝皮收拾好的野兔野鹿，用草繩捆得結實。他看見陳默，咧嘴一笑：“小郎君來得挺早。”“趙大哥更早。”陳默把裝著肉的陶罐遞過去，“昨晚剩下的野兔肉，熱過了，你嚐嚐。”，接過去開啟蓋子，一股肉香立刻散開。他掰了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香！比我娘燉的強。”又從筐裡拿出個油紙包，“這是我娘烙的麥餅，你倆也墊墊。”，趙虎忽然壓低聲音：“一會兒過了西邊的黑風口，都警醒著點。前陣子有流民從那兒過，聽說搶了個過路的貨郎。”：“流民？是從哪邊過來的？”“聽說是從洛陽那邊逃過來的，”趙虎歎了口氣，“說是城裡不太平，殺了官，具體的也說不清。咱們走快點，日頭出來前過風口，安全些。”，心裡卻沉了下去。洛陽殺官？他忽然想起，景元元年正是司馬昭弑殺曹髦之後，京城局勢動盪，難怪會有流民逃出來。這亂世的陰影，果然無處不在。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往西走。黑風口是個狹窄的山坳，兩邊是陡峭的石壁，中間隻有一條羊腸小道，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似的。
剛走進坳口，就聽見一陣窸窣聲，從旁邊的灌木叢裡竄出幾個黑影，手裡拿著木棍石塊，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麵黃肌瘦的漢子，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佈滿血絲，聲音嘶啞：“把東西留下！饒你們不死！”
趙虎立刻把陳默和陳忠護在身後，一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沉聲道：“我們是過路的農戶，冇什麼值錢東西。”
“冇值錢東西？”漢子瞥了眼趙虎的竹筐，又看向陳默的揹簍，“那筐裡是什麼？開啟看看！”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是衝果酒來的。他悄悄碰了碰趙虎的胳膊，低聲說：“彆硬拚。”
趙虎卻冇動，隻是冷冷地盯著那幾個流民：“那是給鎮上酒樓送的貨，你們動了，就是跟王掌櫃過不去。”他故意把“王掌櫃”三個字說得響亮——這是他剛纔跟陳默說的，鎮上最大的酒樓掌櫃，跟縣尉沾點親，流民多半不敢惹。
果然，那漢子猶豫了一下。他們雖是流民，卻也怕惹上官府的人。
就在這時，東邊傳來雞叫聲，緊接著，遠處的山頭上露出一抹魚肚白，晨曦透過石縫照進來，把黑影們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一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裡除了貪婪，更多的是絕望。
陳默心裡一動，從揹簍裡拿出那兩個粟米餅，遞了過去：“我們真冇什麼值錢的，這點吃的，你們拿著吧。”
漢子愣了愣，看著那兩個餅子，喉嚨動了動。旁邊的一個小孩已經忍不住撲了過來，被他一把拉住。
“謝……謝謝。”漢子接過餅子，聲音有些乾澀，“我們也是冇辦法……”
“前麵有個廢棄的窯廠，”趙虎忽然說，“裡麵能避風雨，你們去那兒吧，彆在這兒劫人了，萬一遇上官兵……”
漢子點點頭，帶著人轉身鑽進了灌木叢，很快就冇了蹤影。
陳默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趙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彆怕，這些人都是餓急了的農戶，不是真的歹人。”
“那也夠嚇人的。”陳忠捂著胸口，臉色發白。
三人冇再耽擱，快步穿過黑風口。等走出山坳，日頭已經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田野上，把綠油油的麥苗照得發亮。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一派太平景象，彷彿剛纔的驚險從未發生過。
“趙大哥，剛纔謝謝你。”陳默說。若不是趙虎鎮住場麵，後果不堪設想。
趙虎擺擺手：“謝啥，都是鄉裡鄉親的。再說，我還想嚐嚐你那果酒能不能賣個好價錢呢。”
三人說說笑笑，腳下的路也輕快起來。約莫走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看見一片熱鬨的景象——土路兩旁擺滿了攤子，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還有小孩的哭鬨聲、牲口的嘶鳴聲，彙成一片嘈雜而鮮活的聲浪。
“到了，這就是陳留鎮。”趙虎指著前方說。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鎮子的入口處立著塊石碑，上麵刻著“陳留鎮”三個大字，已經有些模糊。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有幾間磚瓦房，掛著“酒肆”“布莊”“鐵匠鋪”的幌子。路上的行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穿粗布短打的農人，有穿長衫的書生，還有幾個穿著鎧甲的士兵，腰間挎著環首刀，正盯著來往的行人，眼神警惕。
“那些是郡裡派來的兵，”趙虎低聲說，“說是防備流民，其實就是來勒索點錢財。”
陳默點點頭，果然看見一個士兵正攔住一個賣菜的老漢，伸手要過一把青菜，揚長而去，老漢敢怒不敢言。他心裡歎了口氣，這就是亂世的常態，底層百姓的日子，從來由不得自己。
趙虎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往街裡走，很快來到一家掛著“王家酒樓”幌子的鋪子前。一個胖乎乎的掌櫃正站在門口吆喝，看見趙虎，眼睛一亮：“趙老弟，今天有啥好貨？”
“王掌櫃，”趙虎笑著拱手，“剛打的野鹿，新鮮得很。”他側身指了指陳默，“這是陳家坳的陳默，釀了點果酒，想讓您嚐嚐。”
王掌櫃打量了陳默一眼，見他穿著普通，卻也乾淨利落，笑著說：“哦？果酒？我這兒什麼好酒冇有，還能有新奇的？”
陳默趕緊從揹簍裡拿出陶瓶，開啟塞子，一股濃鬱的果香混著酒香立刻飄了出來。王掌櫃的鼻子動了動，眼睛頓時亮了：“這味兒……有點意思。”
他接過陶瓶，倒了點在小碟裡，抿了一口，咂咂嘴：“烈！夠勁！還有股果子香，不錯不錯。”他看向陳默，“這酒，你想賣多少錢？”
陳默心裡盤算著，村裡的米酒一文錢一大碗，他這果酒味道獨特，應該能貴點。“回掌櫃的，這酒是用野果釀的，費了不少功夫，我想……五十文一斤。”
王掌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倒是敢要價！五十文？我這兒的米酒才十文！”
“王掌櫃您嘗這味道，”陳默不急不躁，“比米酒烈，又比燒刀子順口，用來待客，保管新奇。您要是覺得貴，四十文也行，就當給您嚐個鮮。”
趙虎在一旁幫腔：“王掌櫃，這酒是真不錯，我今早嚐了，後勁足得很。”
王掌櫃又抿了一口，琢磨了一會兒：“這樣，三十文一斤，我全要了。以後你要是還有，直接送我這兒來，我都收。”
陳默心裡一算，兩斤酒就是六十文，夠買好幾鬥粟米了，還能還上一部分利錢。他立刻點頭：“成！就依王掌櫃的。”
王掌櫃讓夥計稱了酒，付了錢。陳默接過沉甸甸的錢袋，心裡一陣激動——這是他在這個時代賺到的第一筆錢。
趙虎也很快把獵物賣了，換了些銅錢和布料。兩人正準備去買點東西，忽然聽見一陣喧嘩，隻見幾個穿著綢衫的漢子正圍著一個賣布的攤子，為首的正是張鄉紳家的虎哥。
“這布我要了，記賬上！”虎哥牛氣哄哄地說，拿起一匹布就要走。
攤主是個老漢，急得直跺腳：“虎爺，您前幾次的賬還冇結呢……”
“急什麼？”虎哥眼睛一瞪，“我家老爺還能賴了你的錢？”
陳默心裡一沉，剛想上前，卻被趙虎拉住了：“彆惹事，那是張鄉紳的狗腿子。”
陳默看著老漢無助的眼神，又摸了摸懷裡的錢袋，心裡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現在還惹不起張鄉紳，但總有一天，他要讓這些人知道，平民百姓不是好欺負的。
“咱們先去買東西吧。”陳默說，“買點鹽和種子。”
兩人冇再看那邊，往雜貨鋪走去。陽光灑在街道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可陳默卻覺得，這繁華的市集背後，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辛酸。
他攥緊了手裡的錢袋，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光是為了自己，也為了像陳忠、趙虎、賣布老漢這樣的人，能在這亂世裡，多一分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