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安關距離褒城也就一百多裏地,若是在石守信前世的時候,開車最多也就兩三個小時的事情。
石守信這次帶兵劫掠漢中本地土豪,收獲頗豐。
得兩千生力軍,以及夠吃一年的糧秣和大量財帛。這幾家漢中本地土豪,都是以“入股”的方式參與了進來,極大充實了石守信的實力。
若是從前,鍾會說什麽就是什麽,司馬昭一紙調令,就能隨意擺弄他。但從這時候開始,類似的情況,就不會再出現了。
沒人再敢肆無忌憚的大聲跟石守信說話!亂說話就要考慮他麾下這幾千世兵是不是要翻臉!
當然了,還有一些環節需要補齊,不過無傷大雅。
這次行動,劉欽的兵馬並不和他一路,而運糧的任務,也交給了劉欽。
石守信原以為他會率先抵達陽安關,在其郊外建立營地。沒想到在迴程途中,他竟然遇到了走得太慢,先發後至的劉欽及麾下部曲。
這不相遇還好,兩軍相遇之後,所見所聞,極大震懾了三觀。
劉欽的兵馬之所以走得慢,是因為他們劫掠了南鄭楊氏後,將楊氏莊園內的所有成員,包括部曲,佃戶,甚至是自耕農,全都帶走了!
劉欽讓其中的青壯們推著兩輪平板車運糧,用繩索將老幼婦孺的雙手都捆住,如同牽著牲口一樣帶在隊伍裏麵,一同前往陽安關。
至於楊氏莊園內的一切,能帶走的全部帶走,連一隻雞一條狗都沒有留下。
不能帶走的一把火燒掉。自此以後,南鄭楊氏在本地已經成為了江湖傳說,這個家族的一切,都變成了當地人的記憶。
當然了,劉欽非常的“仁慈”,連一個人都沒有殺。說是燒殺搶掠,倒是有些冤枉他的,最起碼殺人是沒有的。
作為魏興郡的太守,作為曹魏軍中一個長期直麵蜀漢軍隊,常常被征調作戰的一線將領,劉欽非常懂得勤儉持家的道理。
殺人是不能隨便殺的,那可都是錢啊!
在劉欽眼中,擄掠來的奴隸,就和牲畜是一樣的,都是寶貴的財富。能不殺,就一定不要殺,更不能讓他們餓死。
殺人,就和無故殺牲畜再將其隨意扔掉一樣,都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每個奴隸都可以換錢,都可以耕田勞作,都可以創造財富。打仗的時候,還可以用來修建營壘,可以用來運糧,可以騰出軍力作戰。
長期在前線摸爬滾打的劉欽,深知人力的重要,所以嚴格約束軍紀。
殺敵可以,殺奴隸不行。
兩支隊伍相遇,石守信看著那些如同牲口一般捆住的楊氏族人和部曲,想起了自己當年的遭遇。當真是一模一樣,沒有半分不同。
石守信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冤枉那兩個奴販子了,今日所見,他才發現,這年頭好像大家都是諸如此類,同樣的玩法。
人被奴役了就是牲口。
在石守信印象裏,劉欽這個人行軍打仗非常本分,遵守軍紀也願意聽從他的號令,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印象。
沒想到,外出劫掠的作風,是如此的“硬朗”。
看來,一個人對別人的態度,取決於那個人是什麽實力。強者會對更強的人保持尊敬和忠誠,對弱者可就沒那麽客氣了。
“劉將軍,我不是跟你交待過嗎,不要殺人,搶了東西就走,莫要節外生枝。”
石守信將劉欽拉到一旁,語氣有些不滿的責問道。
聽到這話,劉欽一臉錯愣,隨即開口辯解道:
“末將當然記得石監軍的囑托,這次都是隻傷不殺,槍頭都去掉了。
至於橫生枝節那就更沒有啦,楊氏莊園已經被我們夷為平地啦,所有屋舍都被燒得一幹二淨。
莊園內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跟隨大軍離開。就算是大都督和晉公親自到場,也找不到任何證據,能證明是我們幹的。
這事做得挺幹淨,石監軍勿慮。到時候有人問起來,隻要一口咬死他們是流民便是了。”
劉欽一臉得意的稟告道,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這番話堵得石守信啞口無言。兩人的是非觀不同,所以不能單純的認為劉欽就是壞人。
“那這些人,你打算怎麽處置呢?就這樣像牲口一樣拴著?”
石守信麵色平靜,不動聲色反問道。
劉欽好像是聽到了一個奇怪又明知故問的問題,他也不知道石守信到底是怎麽想的,隻好實話實說道:“石監軍,這麽多人,當然是賣掉了。等大軍到了陽安關,石監軍找許儀談談,他肯定知道要怎麽處置。”
石守信沉聲問道:“那這樣好了,你劫掠來的財帛,不需要上繳給我了。讓楊氏和他們的部曲歸我處置,劫掠來的糧秣分一半作為這些人的口糧,這樣如何?”
他雖然是在打商量,但語氣篤定不可置疑!這麽優厚的條件,若是劉欽拒絕,他會當場翻臉的。
“石監軍,這麽多財帛給末將……您不會事後在晉公那邊告末將一狀吧?”
劉欽麵露苦笑,半開玩笑一般的試探問道。
這迴劫掠來的財帛可不少,按道理是應該上繳給石守信,再由石守信分配下來。
這樣劫掠來的財富就作為戰利品被“洗白了”,完成了從上繳到再分配的官方流程。
現在石守信提出讓劉欽部私拿,有挖坑下套的嫌疑,實在是不能不讓人多想。
這年頭,人命不值錢,石守信的提議,他本人是吃了大虧的。
劉欽是魏興郡太守,此戰結束後,依舊是要返迴魏興郡。他是“流官”,身邊頂多帶幾個隨從,本人是跟著朝廷的軍令走的。
而楊氏的那些人,隻有賣掉換錢,對劉欽來說纔有意義,他又不可能帶著這些人跟自己一路迴到魏興郡。
即便是那些奴隸迴了魏興郡,一旦劉欽被調任別處,這些人也是帶不走的。
何苦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而且蜀國被滅,土豪大戶們要經曆一輪新的大洗牌,被破家滅門的人估計不知凡幾。
到時候人命不值錢,用財帛換人命,虧大發了。所以劉欽才懷疑石守信是不是在“釣魚執法”。
“放心,石某立字據,斷然沒有誆騙你的道理。隻要你們入蜀之後不再劫掠,楊氏那邊搶來的財帛可以全部拿走。”
石守信笑道,臉上很是輕鬆的模樣,似乎壓根就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
“石監軍,招募這麽多人,您莫非是要……”
劉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似乎想到了什麽。
石守信的舉動其實也沒什麽稀奇的,這年頭的遊戲規則,都是在陽光下,沒有多少“發明創造”。
“我欲征戰沙場,怎能不養世兵?在洛陽朝堂坐等升官,並非我的誌向。”
石守信歎息道,話說得非常直白,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圖。
劉欽點點頭表示理解,自東漢末年傳下來的老規矩,好多人都靠著世兵成了氣候。高平陵時司馬懿的三千死士,性質也等同於世兵。
東吳那邊,更是軍中將領人人養世兵,家族世代傳承不息。
石守信的嶽父是禦史中丞,在朝中有人說話,隻是沒什麽台麵下的勢力。萬一有人不講武德上門來動武,他們也沒什麽辦法抵禦。
石守信自己養一支世兵,隨時可以帶出去征戰沙場,以後便不必當身邊連親兵都湊不足百人的監軍了。
再配上嶽父的威名和朝廷的軍令,橫著豎著都可以玩,再沒有人敢對他呼來喝去。
仔細想想,這種安排其實挺合適的,算是補齊了自身的短板。
至於朝廷讓不讓,那就是後話了,也是廢話,沒什麽好擔憂的。
養兵就得有土地,得到土地就必須養兵,否則保不住那些土地被別人掠奪,這是互為表裏的關係。
石守信戰後可以獲得大量土地作為賞賜,那麽他就養得起世兵。相反,這支軍隊就必須解散,否則餓也餓死了。
簡單說就是存在即合理,養世兵壯聲勢,有了聲勢就能索要土地,這是一體兩麵的同一件事。
劉欽覺得他不必為這位石監軍擔憂。對方想辦事,就一定能辦成。
畢竟司馬氏得國不正,也很需要下麵的人支援,壓著一個養兵千餘的將領又是何苦呢。
“石監軍說笑了,您向來是說一不二,立字據自然是不需要的。”
劉欽訕笑道,拒絕了石守信提出立字據的建議。人和人之間還是要一點基本互信的,真要立了字據,人情也就沒了。劉欽不做這種殺雞取卵的事情。
“那石某就謝過劉將軍了。
這樣吧,你帶著糧秣和財帛前往陽安關,跟許儀打個招呼後,去白水關屯紮。
我隨後就到。這裏的一攤事情,你就不必管了,石某來收拾便是。”
石守信點點頭道。
這其實就是在“交割”奴隸,完成這筆買賣了。
劉欽帶著自己的部曲返迴白水關,把財帛帶走,相當於錢貨兩清。以後關於楊氏的事情,他就是一問三不知,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了。
“事不宜遲,末將這便去處理此事,還要跟軍中士卒曉以利害。
末將告辭,等石監軍到了白水關,再給您接風洗塵。”
劉欽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隨即就去軍中傳令了。
待劉欽離開後,看著劉欽隊伍裏麵那些雙手都被捆住的老弱婦孺,石守信忍不住長歎一聲。
這世道未免也太直白了點,官軍就是披著軍服的盜匪,燒殺搶掠當真不加掩飾啊。
……
蜀地,綿竹縣城的縣衙大堂內,鄧艾正端坐於縣令該坐的位置上,看上去如同一副雕塑。
一樣的靜止不動,一樣的古板森嚴!
三天時間過去了,成都那邊,為什麽還不派人來請降?
鄧艾想不明白。
“師纂,你派人把諸葛瞻的人頭送去成都了嗎?”
鄧艾麵色不悅問道,對師纂直呼其名,連一點表麵上的尊敬都不給了。
偷渡陰平成功,孤軍深入蜀地,距離滅亡蜀國,隻差一步!
鄧艾覺得這不世之功,就連當年韓信暗度陳倉破三秦,都不能比擬!
師纂這個小醜,一路上都說這不該那不能,鄧艾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若不是考慮到師纂是司馬昭大將軍府的主簿,鄧艾早就找個由頭把師纂給砍了。
“迴鄧將軍,末將確實派人去成都送諸葛瞻人頭了。
隻是劉禪沒有派人來請降,末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師纂委屈巴巴的說道,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現在鄧艾已經目空一切,認為滅蜀在即,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功勞!那眼中若有若無的殺意,師纂如何感覺不到呢?
可是他除了悄悄寫下鄧艾欲反的小報告,將來再悄悄派人送到長安告狀以外,其他的事情都不敢做。
搞不好就要掉腦袋的,特別是在擊敗諸葛瞻以後,鄧艾覺得已經沒什麽人可以約束他了。
現在鄧艾想殺誰,就可以殺誰。在滅蜀的不世之功光環照耀下,沒人敢把他怎麽樣。
“馬上我們就要陳兵成都郊外,劉禪這昏君居然還不派人來請降,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日點兵,前往雒城!”
鄧艾猛的一拍桌案,怒發衝冠!
“鄧將軍,我軍師老兵疲,自出征蜀地以來損失慘重,實在是不便浪戰了。”
師纂建議道,他真是怕了鄧艾。
“三軍不可奪氣,一鼓作氣拿下雒城,我就不信劉禪不降!”
鄧艾擺擺手,態度甚是堅決,壓根就不想聽師纂在一旁嗶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