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往漢中的前一天晚上,石守信將孟觀、馬隆、劉欽等人請到了軍帳。
眾人在商議明日帶兵離開白水關的事情,雖然還留下了五百人,但若是鍾會追究起來,石守信不死也要脫層皮。
“孟觀,你帶一百人,分五組。行軍途中,專門負責尋找和救援掉隊的士卒。
其他人,不許以任何理由擅自脫隊,違令者斬。
所有士卒都不許穿軍服,右臂綁黑布以作識別。”
石守信一邊說一邊將軍令寫在竹簽上,遞給孟觀。當然了,竹簽上的軍令不會如他說得那般詳細。
馬隆和劉欽對視一眼,都是感覺石守信辦事心思縝密,連這點細節都考慮到了。
夜間行軍,偶爾會有走丟的士卒,甚至不是一個兩個。如果大軍停下來找人,那誰去找,去找人的那些人又走丟了該怎麽辦?行軍速度怎麽保證?
人有三急,總有去路邊拉屎蹲坑的,完事後找不到大部隊的情況很常見。
其實解決問題的答案就在軍法裏,隻不過尋常時無人去背誦罷了。將領們多半是靠著經驗,也未必沒有隻憑著一腔熱血打仗的傻缺。
“得令,請石監軍放心!”
孟觀接過軍令,點點頭道。
隨後,石守信又拿出拳頭一般高的一節竹筒,不過奇特的是,上麵還插著一炷香。
他隨手用火摺子將其點燃,香在竹筒裏緩慢燃燒著,香頭有一絲紅色的亮光。
石守信拿著竹筒走到屋內火把照不到的暗處,看向三人詢問道:“你們現在看得到我麽?”
孟觀三人大驚,張著嘴都說不出話來。
黑暗之中,橫放的竹筒中那一點猩紅的亮光無比醒目!
恐怕再退後十步也一樣看得見!
“這是何物?”
劉欽走上前去,一臉好奇詢問道。
“當我們夜襲楊氏和襲氏的時候,如果點著火把,隻怕相隔數裏地,莊園內的城寨都能看到我們。
等我們準備夜襲,那些大戶的家奴們早就嚴陣以待了。
若是不點,難以集中隊伍,更不提下達軍令。
但使用此物就不同了,每個士卒都掛一個在腰間點燃,每個人在夜裏都看得到那紅色的小光點,更遠處的大戶家奴卻看不到。
可以用來找人,也可以用來下令。
等我們進攻的時候,莊園城寨內的那些人便完全來不及響應了!”
石守信耐心介紹道。
竹筒裏的香還在燃燒著,香頭微弱的紅色亮光,看起來是那樣的醒目。
“石監軍,這個玩意妙啊!”
劉欽等人拍案叫絕!
不得不說,石守信這個辦法是真的好。別看就這麽一點小東西,好像根本不起眼,但在關鍵時刻能發揮的作用,一點都不能小看。
不愧是少府走出來的官員,對器物的研究很有心得!
“急行軍不要停,每天走到子時停下,燒水,用熱水泡腳後,睡兩個時辰再趕路。
我們到陽安關以後,找守將許儀討要運糧車。
然後分兵,每支隊伍一千人,分別去楊氏和襲氏的莊園劫掠,將貨物放在運糧車上,空車繼續前往褒城(褒斜道入口糧倉)運糧。
劉欽你帶兵劫掠楊氏,聽聞這一家不以武力見長,你們能不動粗就盡量不要動粗,把槍頭取下,隻傷不殺。
我與馬隆帶兵去劫掠襲氏,聽聞這家人豢養了數千仆僮,平日裏就橫行霸道不把蜀國官府放在眼裏,卻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私軍,一場打殺估計難免了。
事成之後我們去褒城的糧倉匯合。”
石守信對劉欽和馬隆交代出兵事宜,然後在地圖上指出了行軍路線,以及行動完結後怎麽退迴白水關。
“得令!”
三人一齊說道。
“去吧,各自吩咐下去,輕裝行軍不帶輜重。至於那些竹筒和香,石某此前已經準備妥當,明日分發下去即可。都散了吧,今夜都好好休息。”
等孟觀三人都離開後,石守信這才坐下來,一身疲憊的揉捏自己的太陽穴。
跟著別的將領打仗,好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就好比當初劉欽領兵圍困黃金圍的時候,石守信在其間出謀劃策,好像並不覺得有什麽困難的。
他當個監軍輕鬆得很,除了關鍵問題以外,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可是當石守信成為領兵之人以後,感受就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任何一個小細節,都可能把一支軍隊害死,特別是要行軍的時候,方方麵麵的事情涉及太多,絕非“開拔”二字可以概括的。
就像這次,雖說隻是去打劫,但實際上就是真正的軍事行動。
要把打劫幹得幹淨利落不留尾巴不留隱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無奈的是,此次還不能大張旗鼓的殺人越貨!
搶東西可以,如果大範圍殺人,會影響漢中地區的統治。到時候司馬昭肯定會追責,吃不了兜著走!這裏頭有一個度的問題,不能不下手,也不能把苦主逼到魚死網破!
不一會,孟觀去而複返,看到石守信正在軍帳內沉思,他也不說話,隻是靜靜的在一旁等候。
“何事?不妨直說。”
石守信抬頭看了孟觀一眼詢問道,他剛剛心裏在想事情,此刻也不知道孟觀為什麽要返迴。
“石監軍,如果此事暴露的話,很可能給您留下一個汙點。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軍中數千人,難保沒有嘴賤的,搞不好幾天後事情就漏出去了。
您出身微寒,這個汙點很可能將來成為政敵攻擊您的話柄,故而卑職還有些猶豫。
至於鍾會到底會不會戰後追責,卑職也說不好。”
孟觀心情沉重說道,他很擔憂這件事長遠影響不好。這年頭偽君子太多了,特別是那些世家大戶子弟,表麵上溫文爾雅,背地裏男盜女娼。
可是,虛偽是他們的特權,卻不是寒門子弟的特權。石守信所做的一切,都會被人攤開放在陽光下審視。
不服?被現實毒打過一次就服了。
“兩三年前,我被奴販子如牲口一般捆著在官道上走,如同牲畜。
路上遇到許多人,他們就像是沒見到我一般,無人出來仗義執言,或許也是司空見慣。
那時候如何?我是不是還要去想身後名?”
石守信看著孟觀詢問道。
“這……亂世便是如此啊。”
孟觀感歎道,似乎有點理解石守信的想法了。任何人經曆過這樣的事情,他的人生觀世界觀都會被重新塑造。
“在計較身後名的時候,首先得確保自己能活著。
活下來,才能留著一張嘴為自己辯解,如果死了,那就真的什麽都沒了,死人是沒有任何價值的。
入成都後,鍾會與胡烈、衛瓘等人一定會鬥起來,到時候各方都可能會對我下達軍令,那麽我到底聽誰的?
這數千部曲,應該會聽誰的?
他們會不會產生和我不一樣的想法?
如果我與他們的想法不同,他們會不會暴起殺人?”
石守信反問道。
孟觀無言以對,死於之中的將領數不勝數。
石守信,並不是現在麾下這支軍隊的建立者,跟士卒們此前也沒有什麽恩情可言。
這些人從前多半都是司馬家豢養的死士,當初胡烈攻陽安關的時候,就不敢讓這支軍隊參與攻城。
很顯然,胡烈是知道一些事情的,隻不過沒有對石守信去講。胡烈也好,杜預也罷,這些人都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心思深沉。
“何其難也,如果不帶這些士卒去搶,他們不會把您當迴事。搶了,事後又會被人詬病。
您也沒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撒豆成兵。那些金銀財寶變不出來,又無法許以豐厚賞賜。
除了搶,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孟觀歎息道,很為石守信感覺不值得。
是啊,石守信隻是一個人,他又有什麽辦法呢?跟麾下那些士兵說些場麵話,人家都會把他當傻子看。
等到成都需要這些人出力的時候,對方隻要問一句:我們憑啥聽你的?
石守信就沒招了。
到時候出工不出力,或者首鼠兩端一旁看著,是要出人命的!
看到孟觀似乎想明白了,石守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大丈夫做事無愧於心便是了。此事與你們都無關係,出了事,我一人來扛,不會牽連你們的!”
看他一臉無所謂,孟觀也不好繼續勸說了。他相信石守信是知道裏麵利害得失的,隻是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為了活下去,不做也得做!哪裏有的選!
等孟觀走後,石守信將那個小竹筒拿在手裏把玩著,他腦子裏迴想著一些深埋腦海的記憶。
前世曆史上,入蜀之後,這些人是怎麽大亂鬥來著?
對,是鄧艾先出局的。入主成都後鄧艾得意忘形,做了一係列犯忌諱的大事,所以第一個出局了。
鄧艾的出局,導致局麵迅速倒向鍾會,後者很快便開始實施他的計劃。
要不要,拉鄧艾一把,將水攪渾呢?
石守信在心中揣摩著一個有些妖孽的計劃。
水渾了,纔好摸魚啊!按鍾會的思路走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