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竹,成都北麵最後門戶!不僅富庶,而且戰略地位極為重要,因其地濱綿水且兩岸多竹,於是官府便將其命名為綿竹。
此刻已經夜幕降臨,綿竹縣衙大堂內,一群蜀漢官員正在商議軍務,氣氛十分緊張。
火光照耀下,這些人麵容焦慮,正在商議著什麽。
為首的那人坐在主位上,三十多歲將近四十的年紀,眉頭緊鎖,滿臉愁容。
他叫諸葛瞻,諸葛亮之子。雖然算是老來得子,但他卻是年少成名。
諸葛亮去世後,諸葛瞻被蜀地軍民寄予厚望,大家都希望他成為下一個諸葛亮,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能成為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是幸運的,卻又是不幸的。從懂事開始,諸葛瞻便一直活在父親的陰影裏。
無論他做什麽事情,都會被人拿來跟諸葛亮比較一下。
不比較還好,一比較就壞事了。
如果一件事諸葛瞻做出了成績,旁人會認為:諸葛丞相一根指頭都能辦到的事情,即便是做到了又有什麽稀奇呢?
如果一件事諸葛瞻辦砸了,旁人便隻有四字評價:虎父犬子!
作為諸葛亮的兒子,諸葛瞻獲得了別人豔羨的一切:衣食無憂和良好的教育,坐等升官和娶公主,受到皇帝寵信。
但他背地裏付出的代價,則不被外人所知,所有的壓力和辛苦,隻有諸葛瞻自己知道。
他終究不是諸葛亮,也承擔不起蜀地軍民的“期待”。
世上哪裏去找第二個諸葛亮?別說蜀地沒有,就是魏國與東吳也沒有啊!
縣衙大堂內除了中都護諸葛瞻外,還有尚書張遵、尚書郎黃崇、羽林右部督李球、諸葛瞻之子諸葛尚等人,他們正在商議出兵之事。
“武鄉侯,鄧艾賊軍已經占據江油,應該已經攻克涪城了。我們到底是救還是不救?”
黃崇開口詢問道,對諸葛瞻以爵位敬稱,姿態放得很低。
“之前已經派出一軍前往涪城救援,但不敵鄧艾,現在貿然出擊,若是勝了還好,若是戰敗的話……隻怕成都亦是不保。”
諸葛瞻搖搖頭,顯然是不同意出兵救援。上次敗了,涪城又無重兵,隻怕城池已經陷落。
得知鄧艾偷襲江油關得手以後,諸葛瞻就以最快的速度,從成都出兵,一路北上,但還是晚了一步。
當他帶著麾下數萬蜀軍抵達綿竹,在此地佈防後,又派輕騎前往涪城救援,那時候鄧艾正帶著魏軍攻打涪城。
按說這救援的時機正好。
可兩軍交戰,蜀軍先鋒卻是一觸即潰!根本不是鄧艾麾下精兵的對手!不得已之下,諸葛瞻隻好在綿竹這裏防守,再也不提出兵之事。
“蜀地精兵皆在薑維麾下,綿竹之兵雖多,然已經很久不習戰陣,真打起來。
隻怕是兇多吉少。”
張遵搖頭歎息說道。
顯然,他不讚同出兵涪城,已經失了先機,現在主動出擊,就是送人頭。
“但是不出兵的話,薑維在劍閣腹背受敵。若失劍閣,蜀地危矣!
劍閣正麵可是有十多萬賊軍!”
李球痛心疾首說道,覺得這麽龜縮著也不是辦法。
聽到李球的話諸葛瞻微微皺眉,他和薑維有些不對付,雖說不會看著鄧艾去攻劍閣,但要積極救援薑維,心裏也有一道坎過不去。
現在已經到了蜀國生死存亡的時刻,任何一點錯誤,都會導致國家滅亡。
進,還是原地不動,甚至是……退迴成都再做計較?
諸葛瞻心中糾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纔好。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匆匆忙忙而來,在諸葛瞻耳邊低聲稟告了幾句。
諸葛瞻麵色微變,對這個親兵吩咐了一番,很快,親兵便將一個穿著魏軍軍服的人引到了縣衙大堂。
“鄧艾派你來的?他有什麽話說?”
諸葛瞻冷聲問道。
“鄧公有信在此,請武鄉侯過目。”
鄧艾的信使很是恭敬,從袖口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一旁等候的親兵,後者將其遞給諸葛瞻。
哪知道諸葛瞻看都懶得看,直接放在麵前的桌案上。
他看向使者詢問道:“你直接說明來意吧,鄧艾的信我是不會看的!有什麽事情,就這樣說給我們聽,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諸葛瞻這番話,聽得一旁的黃崇、李球等人側目。這份光明磊落,很有幾分當年丞相的影子。
當然了,有沒有那份才華另說。
“鄧公十分敬佩諸葛丞相,對您也是很尊敬。隻要您願意投降,鄧公以性命擔保,將來一定促成您當上琅琊王,光宗耀祖。”
使者小心翼翼說道。
琅琊王?鄧艾還真踏馬敢說啊!
連司馬昭都隻是被封晉公,都沒有封王呢!鄧艾自己現在什麽都不是!
這廝居然敢保證給諸葛瞻封王,他憑什麽呀!
他以為他是誰!
在場眾人不是覺得鄧艾派人來勸降很奇怪,而是不敢相信鄧艾居然已經狂妄到這個地步了!
“來人啊,將他拖出去斬了!”
諸葛瞻指著鄧艾派來的使者說道,兩名親兵上前架住使者的胳膊就往外麵拖。
“武鄉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啊!”
那位使者嚇得連聲高呼,心中大罵諸葛瞻不是東西!
“我斬使以示寧死不降,頭可斷,血可流,不可做亡國之臣!
琅琊王留著給鄧艾吧,我諸葛瞻不稀罕!”
諸葛瞻拔出佩劍,一劍斬在桌角,怒發衝冠!
“諸葛瞻,你不得好死!你絕對不得好死啊!”
使者叫罵的聲音越來越遠,在場眾人都是心有慼慼。
看得出來,諸葛瞻已經被激怒了!特別是那個“琅琊王”,讓諸葛瞻感覺萬分屈辱!
諸葛亮在蜀地,那是神一般的存在。且不說能力如何,起碼政治道德這方麵,已經天下獨一份了。
這是光環,也是一份沉重的負擔。
子不教,父之過。諸葛瞻如果降了,那就是在打諸葛亮的臉,說明諸葛亮沒有好好教導兒子怎麽做人。
這是非常大的汙點。
而被封琅琊王,則是在汙點上撒尿。琅琊諸葛氏都要連帶著臭不可聞。
諸葛瞻若是當了司馬家冊封的“琅琊王”,那就不是光宗耀祖,而是在諸葛亮墳頭蹦迪了!
即便是封王,要封也得劉禪去封啊!司馬家算哪門子皇帝?
一個醜陋的反賊!也敢給別人封王?
一旁的黃崇、李球等人都看明白了,心中忍不住為諸葛瞻惋惜。
有些人,連投降的資格都沒有,他們被架在道德的高山上,經曆風吹雨打。
可以粉身碎骨,但絕對不能苟活,否則就是破功,前麵的奮鬥會被汙點掩蓋。
這就是政治,這就是宿命。
“諸位,明日點兵前往涪城,和鄧艾決戰!”
諸葛瞻環顧眾人說道。
“慢!”
黃崇連忙開口阻止。
“武鄉侯,莫要中鄧艾激將法,大軍新敗不宜遠征。
不如就在綿竹城下,以逸待勞等著鄧艾來。派人去把使者的人頭送到涪城!也激一激鄧艾!”
黃崇勸阻諸葛瞻說道。
他心裏明白,諸葛瞻是不想出擊的。可是他不出擊,別人就會懷疑他有投降的心思,所以不得不出擊對外表明心跡!
於是某些話,就不能由諸葛瞻來說。
果然,聽到黃崇所說,諸葛瞻長歎一聲,將佩劍入鞘,輕輕點頭。沒有怎麽猶豫就接受了黃崇的建議。
諸葛瞻已經通過“斬來使”的方式表明瞭心跡。此刻既然有人遞了梯子,那就不必像個傻子一樣不下來了。
“都去準備一下吧,鄧艾很快就會來綿竹了。”
諸葛瞻環顧眾人吩咐道。
……
很多時候,辦大事就是要膽大心細。
這天夜裏,石守信將劉欽、馬隆等人叫到城樓的簽押房,然後將一副繪製不久的地圖鋪開,放在桌案上。
“斥候去漢中探查了一番,漢中大戶,多半都在故城(南鄭)附近。
多番打探後,我選中了兩家,都是本地有私兵的土豪,你們參詳一下。”
石守信環顧眾人說道。
對於搶劫漢中本地的大戶,他們心中沒有任何阻礙。這些人說好聽點是土豪,說得不好聽的,就是橫行鄉裏的土霸王。
比如說魯肅,就是“家資頗豐”,仆僮無數。
那些錢糧,那些打手,難道都是長江水打來的?沒這資本,魯肅能成為江東孫家的座上賓?
魯家的原始積累,難道真就靠掄鋤頭種地種出來的?
很多問題,其實隻要稍稍細想就知道是怎麽迴事了。這些本地土豪的手腳絕對不幹淨,他們糧倉裏的每一粒糧食,都是帶著血腥味的。
成了就是王,敗了就是寇!除了成敗以外,這些人沒有本質的區別。
漢中本地大戶,如果混得好,就能成為官宦之家,在朝堂上呼風喚雨。
混不好就是賊寇!
“有楊氏和襲氏兩家,地盤大,家宅如營壘,有庫房有糧倉,隻是因為我軍占據漢中,而暫時蟄伏。
朝廷顧不上他們,他們也在想心思,跟朝廷搭上線。錯過這個時間,再過個一兩年,這兩家裏麵搞不好要出郡守一類的官員。”
石守信沉聲說道。
他沒有選擇那些稍有積蓄的自耕農,雖然這些人更好搶一些。
楊氏和襲氏這種土豪,纔是石守信盯上的目標。這些人,完全不必給他們麵子,直接搶完事了。
馬隆和劉欽都是點頭,感覺石守信的安排很妥當。
“不要穿軍服,盡量不要殺人,拿輕便的,好攜帶的。
搶了東西就走,莫要節外生枝!有姦淫婦人的直接斬立決。
安排五百兵馬在陽安關附近接應,出事了也好應對。
切記盡量不要殺人,要殺就全殺光不留活口!
殺了人就結下死仇了,事情鬧大了朝廷會徹查,苦主以後也會想辦法報複我們。
如果隻是搶東西,楊氏和襲氏的人都會裝聾作啞不會聲張,朝廷也不會管這種小事。
我們此舉是為了籠絡軍心,不是為了殺人取樂。”
石守信繼續說道,指了指地圖上的行軍路線。他當然還有別的打算,隻是現在沒必要說給孟觀和馬隆他們聽罷了。這也是一種禦下的手段。
“石將軍,其他事情都好說,隻是我們如何通過陽安關呢?兵馬離開防區,可是要軍令的呀!”
馬隆開口詢問道。
“我自有辦法。”
石守信嘿嘿笑道,這是整個計劃裏麵最關鍵的一環,他怎麽可能沒有準備呢?
石守信從袖口裏麵摸出一封信,這是陽安關守將許儀寫的。
他將這封信攤開放在桌案上,隻見上麵寫著:後勤運力不足,糧秣堆集在漢中無法按時按量的送到漢壽,請大將軍派遣一部兵馬,幫忙協助運糧。
沒錯,許儀已經被鍾會一腳踢到陽安關去了。
這封信,是石守信跟許儀要求的,因為前線糧道確實缺乏人手,許儀在陽安關就是幹轉運糧草這活的!然後對方立馬就寫信過來了。
石守信提出此事,許儀大喜過望,怎麽可能拒絕!
許儀這封信送到鍾會那邊,就可以交差了。事後追究下來,就找藉口說事態緊急,前線軍糧不能耽誤,隻能先把糧秣運了再說。
鍾會怎麽可能追究白水關派兵協助運糧這種小事!
等迴程的時候,運劫掠來的貨物也是運,運軍糧也是運,直接把屁股擦幹淨了!
馬隆和劉欽二人都是一臉震驚!沒想到這些時日石守信表麵上不顯山露水的,背地裏居然把這些事情都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