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油關城頭簽押房內,一個身形微胖的官員,正在來迴踱步。他叫馬邈,江油關守將,卻隻是一個文官。
江油關這個地方,屬於蜀漢的“二線關隘”,理論上說,魏軍是攻不到這裏來的。
不過,天殺的薑維,居然讓一支魏軍從陰平那邊溜進來了!
馬邈害怕極了,於是他在江油關附近的山坡上設伏,打算賭一賭運氣。守城是守不住的,江油關自建安二十四年興建開始,就沒有遭遇過戰爭。
伴隨著蜀地民力的枯竭,江油關的防守也形同虛設,有和沒有差不多了。
躊躇了一夜,當第二天清晨的時候,一隊蜀軍潰兵來到江油關前,哭喊著讓馬邈開城門,還說魏軍已經擊破伏兵,正準備攻打江油關。
馬邈連忙下令開城門,讓那些潰兵進關。
怎麽辦?該怎麽辦呢?
馬邈急得團團轉,找到江油關的關都尉(官職名,負責把守關隘的軍事長官)詢問道:“如今魏國大軍近在咫尺,我軍設伏不成新敗,為之奈何?”
“為今之計,為保全地方,隻有降而已了。”
這位關都尉歎息道。
任你牛逼轟轟,沒有兵馬也是枉然,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而現在,江油關已經沒有兵馬了。
“如此也好,我現在便拿著印信在江油關城下等待魏軍進城吧。
此番投降乃是馬某一人所為,與爾等無關。”
馬邈耷拉著肩膀說道,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被抽幹。他身邊僚佐聞言皆是無奈歎息,他們不是不想反抗,而是試過了,但是沒用。
馬邈妻子李氏,去年在涪水岸邊不慎落水淹死,搞得他如今也是萬念俱灰。魏軍若是大開殺戒,殺他便是,也沒什麽好遺憾的。
馬邈拿了印信,將其裝在一個包袱裏,拿木盤托著。他下令關都尉將江油關城門開啟,然後就這樣跪在城門前,雙手托舉木盤,既不起身,也不說話。
如同一座帶著恥辱意味的雕像矗立在大門前。
很快,得知江油關動靜的鄧艾,便帶著麾下士卒小心翼翼的來到城關前。他們已經失去所有的馬匹與車輛,軍服因為一路爬山涉水磨損,而變得破破爛爛,看起來就跟乞丐差不多。
但他們贏了,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勝利者。
鄧艾看到馬邈跪在地上,連忙上前將對方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說道:“我若不慎,便中了你的埋伏,何必跪下求饒呢?鄧某不才,也知道軍法如山,必不會毒害江油百姓。”
馬邈心中五味雜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隻好起身作揖行禮,跟在鄧艾身後一言不發。敗軍之將何以言勇,投降之人就別找什麽尊嚴了,保住小命要緊!
現在可不是裝逼的時候!
魏軍鄧艾部兵不血刃接管了江油關,進關之後才發現,關內庫房多有兵器、箭矢、糧秣,還有一些馱運貨物所需的牲畜和兩輪車。
這可真是瞌睡了就遇到枕頭!沙漠裏快渴死時遇到甘泉!
得知江油關輜重頗豐的鄧艾,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了。
大軍休整了一天之後,鄧艾將軍中各部主將都召集到城樓簽押房內商議大事,主要是下一步行動應該如何。
“諸位,如今士卒們都吃飽喝足了,兵器箭矢也不缺,除了騎兵不夠之外,其他的都不缺。
下一步應該如何行動呢?”
鄧艾環顧四周詢問道。
鄧忠、師纂、田續等將領都是麵麵相覷,誰也沒有開口建言。
“鄧將軍,要不我們就扼守江油關,然後通知大都督,兩麵夾擊劍閣,則必破薑維。
薑維敗,則蜀國亡,如此鄧將軍便立下了不世之功,將士們也都累了。”
師纂見沒人開口,不得不硬著頭皮建言。他的意見也很簡單,說白了就是在江油關苟住,看看情況再說,必要時從劍閣背麵插薑維一刀。
“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那個叫田續的軍官附和師纂道。
他們這些將領,其實跟師纂一樣,都是被鄧艾逼迫才勉強同意偷渡陰平的。眼看現在獲得了階段性勝利,可以算得上死裏逃生了。
誰還願意繼續瞎折騰啊!鍾會手裏有十多萬大軍呢!他們怎麽不著急?
聽到這些話,鄧艾隻是冷笑,一言不發。
很快,又有人陸續發言,基本上都是說要跟鍾會打配合,還有人說如今到江油的不過萬餘人,蜀地起碼還有數萬兵馬,不可小覷之類的。
真要打起來,他們未必能占什麽便宜。
“先給大都督送封信再說。”
鄧艾冷不丁來了一句,隨即起身就走,看上去很不高興。
入蜀後的第一次軍議,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
深夜,鄧艾巡查完兵營,悶悶不樂迴到城頭簽押房,一個人枯坐在屋內的石凳上發呆。將士們都已經歇息,有些甚至是在民舍裏住著,可算是鬆了口氣。
但鄧艾卻壓根開心不起來。
他麾下這些人,完全沒有建功立業的心思,想得最遠的,也就給鍾會幫幫忙,沒有一個人想過要一路打到成都。
如果凡事都指望鍾會,如果隻會眼巴巴盯著劍閣北麵那十多萬大軍……那要他們這些將領何用?
中流擊水方顯英雄本色!這幫懦夫!隻配跟在別人身後吃屁!
鄧艾氣得一拳砸在石桌上,對手掌的痛覺絲毫無感。
正在這時,鄧忠推門而入,看到鄧艾在那生悶氣,於是小心翼翼詢問道:“父親,您還沒睡啊?”
“如今這時局,我怎麽可能睡得著?”
鄧艾沒好氣的說道。
鄧忠坐到他對麵,疑惑問道:“父親,眾將不想折騰也有道理,江油關的險要,不僅對我來說是這樣,對蜀軍來說也是一樣。我們兵馬隻有萬餘人,還缺馬匹。一路殺到成都……隻怕是力有不逮,還不如引而不發,讓薑維首尾不能相顧。”
鄧艾點點頭,不置可否。平心而論,鄧忠的建議還是很中肯的,他們本來就是一支偏師,如今孤軍深入後勤斷絕,一場敗仗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穩妥一點,是人之常情。
鄧忠看鄧艾似乎聽進去了,繼續勸說道:“父親,士卒們翻山越嶺七八百裏,死傷無數,為的就是獲取功勳。現在好不容易入蜀了,戰功已經拿到手了。要是死於戰陣,會覺得非常吃虧,故而不肯用命。真要打起來,隻怕是……勝負難料。”
不得不說,鄧忠這話說得入情入理,可是,這樣中正平和的建議,不是鄧艾想聽的。
其實鄧艾也知道,他占了江油關,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蜀國沒有兵馬來討伐他,精兵都在劍閣。
坐在這裏等,就能等一個偌大的功勳,既然躺著就能贏,那為什麽要去冒險搏一個富貴呢?
很多人都是這麽想的。
“你說的道理為父都明白,隻是我不甘心啊。我要滅蜀國,我要以滅國之功彪炳青史!
怎麽能在江油關停下來呢?如果現在停下來,那之前的苦頭不就白吃了嗎?”
鄧艾皺著眉頭反問道,雙目瞪圓了,一股鬱氣堵在胸口不得施展。
麵對鄧艾的問題,鄧忠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這種問題就好比是:得癌症的是我不是你,所以當然是我急你不急。
要如何勸說?沒法勸說。
鄧艾已經六十多歲,如無意外,這應該就是他此生最後一次領兵了,他能不著急麽?
沒有罵師纂等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就已經夠客氣了!
人與人的境遇不同,想法也就完全不同。
“這樣,趁著蜀軍還沒反應過來,明天便出擊涪城。
如果蜀軍堵住口子,讓我們在江油關不能動彈,那就被動了。”
鄧艾沉聲說道。
聽到這話,鄧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看到鄧艾已經陷入癲狂的模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纔好。
“父親,眾怒難犯啊。若是將校士卒們都不答應,您說什麽也沒用。”
鄧忠苦勸道。
“那,你明日帶著斥候出去偵查,迴來以後,就謊稱綿竹那邊有蜀軍異動。
到時候,誰要是不肯出擊,誰就是畏敵不前。斬立決!”
鄧艾板著臉說道。
這踏馬也行?
鄧忠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不過類似的事情,曆史上也不是第一次出現,春秋時期的各種浪戰,什麽幺蛾子沒有?還有車夫直接把主帥綁票到敵軍大營的呢!
“如此……也行吧。”
鄧忠無奈點頭應承了下來。誰讓他是鄧艾的長子呢?
上陣父子兵,他都不幫鄧艾,那誰來幫鄧艾?
“我們一定可以打進成都!”
鄧艾按住鄧忠的肩膀,一臉認真的說道,那張蒼老而疲憊的麵龐,讓鄧忠看了心疼。
……
鍾會原本想讓石守信帶兵屯紮陽安關,但半路上改了主意,究其根源,就是得知鄧艾偷渡陰平了。
所以守陽安關已經毫無意義,司馬昭的兵馬可以走陰平道直插白水關。
不過石守信到了白水關以後,鍾會的下一份軍令卻一直都沒有來,大概他是真的篤定讓石守信守住後路,不讓司馬昭的親信來漢壽逮捕他。
這天一大早,冥思苦想一晚上的石守信,就把馬隆叫到了白水關城樓的簽押房。
“不知石將軍傳喚末將來此,所為何事呢?”
馬隆一臉迷惑詢問道,不知不覺中,他對石守信的稱謂已經從“石監軍”換成了“石將軍”。
“昨日石某巡查大營,發現士卒們吃得都很差啊。飯都吃不好,如何打仗呢?”
石守信開口詢問道,語氣很平淡,似乎並無指責的意思。
馬隆歎了口氣答道:“軍糧運輸不便,走褒斜道到漢中便已經是到頭了。現在還要大量供給漢壽前線十萬兵馬,後方自然是吃得少了。軍中配給如此,末將也沒有辦法。”
他忍不住抱怨了一番。
馬隆說的是實話,鍾會在前線和薑維對峙,對於糧草的需求,早就不是大軍剛進漢中那個時候了,這還不提他“吞並”了諸葛緒麾下的那三萬人。
“我們不是大都督,我們沒有資格去體諒他。現在石某管著這支軍隊,就要讓將士們吃得好,用度不缺,那必須要想想辦法。”
石守信一本正經的說道,看起來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