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嶺以南,涪水岸邊的江油關,如同一隻沉默的巨獸,守住了山穀的出口。
這是進入蜀地的最後一道關口,平日裏人跡罕至,防守也很鬆懈。
這天下午,江油關北麵的山穀,出現了一支穿著破破爛爛的軍隊,依稀能看出黑色的軍服。
隻有步卒沒有馬匹,若不是還扛著旗幟,還以為是哪裏來的流民。
然而,他們正是鄧艾所率領的魏軍。翻越了七八百裏艱險山路,抵達江油附近的魏軍“殘部”。
“父親,前麵就是江油關了!不到五裏地!”
遠處跑來的鄧忠來到鄧艾身邊,一臉激動對他行禮說道,剛剛斥候跑去偵查了一番,江油關竟然毫無防備。
“莫慌,越是快到了,越是不能慌亂。”
鄧艾冷冷說道,環顧了一下週圍的地勢,心中卻是隱隱有些不安。
他雙目如電,臉上看不到一點疲憊。
此地真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啊!
鄧艾心中暗道,臉上卻是不動聲色。
“你帶人去前方側麵山坡偵查一下,看看有沒有伏兵。”
鄧艾對鄧忠吩咐道。
鄧忠稍稍猶豫了一下,現在他們已經沒了馬匹,所以前出偵查全靠兩條腿,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眼看江油關都沒防備,還有偵查的必要嗎?
他心中犯嘀咕,卻不敢違抗鄧艾的命令。
於是在全軍止步的情況下,鄧忠親自帶著幾個斥候前出偵查,這不查還好,一查卻發現,距離江油關不到一裏地的山坡上,埋伏著數量不明的蜀軍弓手!
約莫有一千人左右,或者更多。
等鄧忠迴來稟告的時候,夕陽都已經掛天邊,快要入夜了。
“父親,前方有蜀軍伏兵,但看樣子數量不多,一千人頂天了。”
滿頭大汗的鄧忠對鄧艾稟告道。
鄧艾身邊眾將都是麵色微變,師纂在一旁低聲詢問道:“鄧將軍,您看這該如何處置呢?”
蜀軍有伏兵,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搞不好薑維正部署兵馬在這裏等著鄧艾他們呢!
“趁著天將黑未黑,殺過去!”
鄧艾拔出佩劍,指向前方說道,身上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
師纂看了看鄧艾手中的劍,默默的將剛剛想說的話吞了進去,然後躬身作揖對鄧艾行了一禮。
這老頭已經瘋魔了,為了贏,哪怕殺長子也在所不惜。
何必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呢?
“鄧忠,你帶兩千人,趁著夜色沿著山坡行進,擊潰蜀軍伏兵!
此戰若敗,你提頭來見!”
鄧艾冷冷下令道,並不因為鄧忠是自己長子而寬容。
“得令!”
鄧忠轉身便走,準備組織部曲偷襲蜀軍伏兵。
“師纂!”
鄧艾轉身看向師纂。
“請鄧將軍吩咐!”
師纂小心翼翼說道。
“你領兩千兵馬接應,一旦鄧忠戰事不利,你接應他迴來。若是戰況焦灼,你便增援他擊潰蜀軍。”
鄧艾又下了一道命令。
“得令!”
師纂沒有矯情,直接領命而去。這一路他吃虧都吃出經驗來了,除了忍耐以外沒有任何辦法。
就算要收拾鄧艾,那也是以後的事情,現在提出來沒有任何意義。
“田續,你帶兵在此列陣,以防萬一。”
鄧艾對身邊一位副將交待道。
“得令!”
田續領命而去,他的任務是原地建立防線,以防蜀軍突襲。
下完所有軍令,鄧艾爬上路旁一座山丘,將毛氈墊在地上,隨後躺在一塊大石頭上,就這麽沉沉睡去。
甚至打起了呼嚕!
鄧艾太累了,軍中眾將看他意誌堅決,有如神助。然而,他們卻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鄧艾已經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頭,他隻是靠一口氣撐著,並無過人的武力和精力。
此刻,他的體力已經耗盡了!
……
白水關地勢居然比較低,屬於是一群高山裏麵環抱的穀地,而非凸起的高台。
有白龍水流經這裏,水源不缺,隻是地域比較狹小罷了。
附近有一片規模十分驚人的墓地,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墓碑,沿著山腳下都是。
遠的,到春秋戰國;近的可以追溯到劉備入川,都是軍人和他們家屬的墓碑,記載著戰爭的殘酷。大部分墓碑都已經被毀壞了。
這些人未必生於此,但都長眠於此。
看到這些墓碑,石守信難免生出懷著惆悵的心情,草草經過此地之後,他走進了白水關城樓附近的魏軍軍營。
此刻正是飯點,軍營內士卒正在做飯。臨時搭建的灶台上,有大鍋正在煮東西。
鐵鏟在鍋裏攪動著,非常粗獷,讓人瞧一眼就食慾全無。
石守信看到一個沒穿軍服的雜役,將一塊淡黃色的大“圓餅”丟到鍋裏煮,卻沒什麽香氣飄來。他走近細細觀摩,這個圓餅似乎是小米加工過的專用軍糧,隻要丟一大塊到鍋裏,就能煮出十個人吃的“米粥”。
看起來跟小米粥差不多。
當然了,味道絕對不可能好,但便攜性極強,似乎在製作時便已經將水分極致壓縮。
從節省運力的角度看,這個做法是值得提倡的。隻不過比較耗費人工。
“今日就吃這個?”
石守信板著臉問道,一旁的孟觀麵色糾結,似乎是有話不知道該說還是不該說。
“官爺,有這個吃就不錯了,總比啃麥飯強啊。這是把粟(小米)蒸熟,晾幹,反複數次後煮熟撈起做餅,再風幹。
一塊餅頂十人一餐。”
那個正在熬粥的雜役小聲解釋道。
石守信不動聲色點點頭,洞中窺豹可見一斑,魏軍的糧草應該很緊張。在白水關這種地方,又沒有接敵,無論多簡陋,也應該吃新鮮飯菜纔是。
然而正因為糧食缺口大,關中的糧食運到蜀地路途太遠,所以導致運力不足。
現在白水關的守軍又不打仗,那肯定是能省就省唄。
看來魏軍這邊的壓力也很大啊!長期在漢壽屯兵,糧食消耗是天文數字,就算魏國的國力雄厚,那也是相對於蜀國而言的,糧食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石守信在心中暗歎:蜀國如果能擋住鄧艾這一波,說不定真能續命十年,可惜人心已經變了。
他又四處巡視了一番,所見所聞,都讓他心沉穀底。
別處不知道,反正白水關這邊杜預麾下的部曲,早就軍無戰心,吃的也不好,壓根沒有做好打仗的準備。
無論是放哨還是巡邏,都是有氣無力的應付差事。至於平日裏該怎麽操練,石守信今日剛剛抵達也不太清楚。
鄧艾偷渡陰平的事情,普通士卒並不知道,軍官們也不可能跟他們說。所以,伐蜀之戰已經結束,纔是基層的共識。
至於劍閣……隻要見過的就不會認為鍾會能拿得下來!
悄悄來到城樓簽押房,石守信屏退了這裏的閑雜人等,他看向孟觀詢問道:“你剛剛有話想說麽?”
“石監軍,卑職所見,白水關內守軍實在是軍心渙散啊。
若是入蜀,稍有變故,這支軍隊打得了仗麽?”
孟觀低聲問道,一臉憂心忡忡。他不是瞎子,過往亦是在基層裏麵當親兵。
一支軍隊什麽狀態,看一眼就知道了。
杜預一走,主將不在,部曲無人約束,私底下放縱也是必然現象。杜預是司馬昭的妹夫,軍中上下自然要給他幾分薄麵,可寒門出身的馬隆算老幾?
他的官職與威望都隻能暫時管理這支軍隊,遠遠談不上令行禁止。
如今軍中表麵上看起來還像那麽迴事,實際上自上而下都隻是在例行公事而已,悄悄摸魚。反正伐蜀之戰已經實質性結束了,等著大軍班師迴朝吧。
絕大多數人都是這麽想的。
這種狀態當然瞞不過孟觀,畢竟他也是個“打工人”,很瞭解軍中基層的心態。
“言之有理,所以你有什麽高招呢?”
石守信微笑問道。
話都說這裏了,孟觀肯定不能藏拙。
他小聲建議道:
“石監軍,您不過是暫時統領這支兵馬,要練兵也來不及了,隻能讓這支隊伍打起精神來,讓他們聽從號令就行。
卑職以為,說那些虛的沒有什麽用。統兵嘛,一來施恩,二來立威,恩威並施下,便能令行禁止。
如今石監軍新到,馬隆或許會聽命行事,但他左右不了下麵人的想法。某些人陽奉陰違也難免。
石監軍還是要先施恩,然後再立威纔好。至於具體怎麽做,卑職駑鈍就說不清楚了。”
孟觀非常謹慎的說道。
“你容我先思索一下。”
石守信輕輕擺手,建議孟觀退下。
……
等孟觀離開後,石守信這才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要整理一下混亂的思路。
簽押房內極為安靜,石守信的心緒也慢慢的安靜了下來。
該說不說,現在的事態已經相當嚴重,隻是還沒有爆發而已。因為時局已經走到了一個不由他控製的十字路口了。
重點就是不可控但要命!
目前伐蜀軍中博弈的幾方,明麵上有:鄧艾、鍾會、衛瓘,以胡烈為首的“告密派”,以李輔為首的“態度不明派”。
但實際上,暗地裏還有兩位重量級的人物沒有露出水麵,即:坐鎮長安的司馬昭,以及……蜀地暗搓搓謀劃大事的薑維!
博弈的場合,並不在劍閣,而是在成都。
更要命的是,一旦大軍抵達成都,就已經是“開牌”的最終階段,而不是做準備的最初階段。
也就是說,隻要鄧艾接受了劉禪的投降,那麽“一計害三賢”劇本便會直接開啟,並且在很短的時間內塵埃落定!
那個時候隻有生死搏殺,壓根不會給任何人醞釀準備的機會!短短數日,就會決出勝負,剩下的就是垃圾時間善後。
乍一看,鍾會似乎處於絕對劣勢,他壓根沒有多少親信兵馬,而且有一大堆將領明著反對他,暗地裏打小報告。
鍾會即便是要兵變,也是困難重重。什麽郭太後遺詔,都是些自欺欺人的戲碼和遮羞布而已。
誰踏馬會信這個,那真是腦子進水!
可是現在沒有人注意到,鍾會的殺手鐧並不在魏軍之中,反而是薑維麾下的蜀國降軍。
鍾會利用這些軍隊,便可以控製魏軍將領。
而鄧艾,入成都後已經立下不世之功,他壓根意識不到自己死到臨頭。
相信這位情商欠缺的主將,會在第一時間出局。
至於衛瓘,他的優勢在於司馬昭給的“持節”,在軍中擁有最高決斷權。可是他卻沒有軍事指揮權,跟軍中將領也是不熟。
隻有在政令軍令通暢的“女頻模式”下,衛瓘的權力纔有保證。亂起來之後,誰踏馬管衛瓘是不是持節,是不是監軍!
到時候誰的刀更快,拳頭更大,誰說話就管用!
那麽薑維如何呢?
薑維的優勢,其實是心理上的。薑維和鍾會的獎勵機製並不相同。
鍾會是要全勝纔算贏,所謂全勝,是一方麵壓製住蜀國勢力不造反,另外一方麵控製這十多萬魏軍。最後他成為所有人的統領,剿滅所有不服。
想想就知道這有多難了!
但薑維的勝利卻很簡單,是殺一個就算一個,拖一個人下水就贏一子,他的獎勵機製是“計分製”,分數越高越好。可以說薑維隻要能說動鍾會叛變那就算贏,後麵的隻看是小贏還是大贏。
這幾方鬥起來,各自有各自的優勢,誰會成為最後的贏家,目前看還很難說。
石守信並不覺得前世曆史書上說如何,最後的結果就會如何。以他所知的情況看,鍾會也不是沒有準備。
至於胡烈和李輔這兩幫將領,他們也是隨波逐流的,需要一個人站出來扛旗幟才行。
“我也是在走鋼絲啊!”
石守信忍不住感歎了一句。
他現在是假意跟鍾會親密,到了成都後,也隻能見機行事。跳船是一定的,但什麽時候跳,就很有講究了。
鍾會並不會完全信任他,隻是因為實在是無人可用,這才退而求其次讓石守信領一部分兵馬罷了。
石守信暗暗揣摩,自己的優勢在哪裏。
他最大的優勢,就是所謂的“先知”,鍾會、薑維、鄧艾、衛瓘手裏有什麽牌,他一清二楚。
這件事的終點他也知道,那便是鍾會失敗,蜀地成為晉國的一部分,嗯,晉國馬上就會建立了。
司馬家需要用“開國”這場盛宴,去款待支援他們家的世家大族。不建國,怎麽論功行賞呢?
“或許,真正的底牌,便是於一支如臂使指的軍隊。”
石守信自言自語道,他依稀記得那句名言:有組織的少數,可以打敗無組織的多數。
幾千人不算多,但如果組織嚴密,掀起或者阻止一場政變,已經足夠了。
問題最後又迴到孟觀剛剛所說的那些:要掌控住杜預麾下的這支部曲!
可是,要怎麽去掌控呢?
石守信犯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