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宮很大,天子的寢宮也很大,但臥房卻很小。
司馬昭被宦官搬到那間狹小的寢宮臥房之後,便魚貫而出。
包括賈充、石守信甚至是匆匆趕來的司馬炎與司馬攸,都在臥房門口等待。
非傳喚不得入內。
臥房裏除了躺在床上陷入深度昏迷的司馬昭外,就隻剩下王元姬和醫官衛泛兩人了。
“衛醫官,現在陛下如何?”
王元姬用袖口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低聲問道。
“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衛泛湊到王元姬耳邊,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道。
王元姬點點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司馬昭,便帶著衛泛來到臥房的小套間。
這裏通常是奴仆處理雜務,伺候天子就寢時自己歇息的地方。他們會在這套間中待命,並且隨叫隨到。
“陛下的病早有先兆,數月前便發作過一次,那一次就非常嚴重了。”
衛泛緩緩開口說道,先給自己迭了個甲,免得說司馬昭病了是他的責任。
王元姬會意,心情略有一些複雜。
她長歎一聲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衛醫官有話可以直說,天子的病與你無關。”
這話說到衛泛心坎裏了。
不得不說,王元姬輔佐司馬昭多年,還是有些政治素養的。這一句話就打消了衛泛的顧慮,對方也就能夠實話實說了。
“倘若是以病人的角度來說,陛下恐要臥病在床,長時間靜養。
他以後或許會一直口不能言,亦不能如廁,就連四肢也無法活動。
這樣苟活,隻能說撿迴一條命罷了。
倘若以國家社稷的角度來說,殿下應該考慮一下皇帝的身後事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衛泛對王元姬行禮,低聲勸說道,算是掏心掏肺了。
“陛下剛剛登基不久,沒想遭此大禍,真是……唉!”
王元姬扼腕長歎,嘴上說著難受,心中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輕鬆感。
司馬昭這兩天針對她的小動作,王元姬可不是沒有察覺的,隻是暫時沒有好辦法選擇隱忍罷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麽,看向衛泛詢問道:“前幾日我在山火中昏迷,衛醫官為我診治過麽?陛下怎麽說?”
聽到這話,衛泛不以為意笑道:“皇後並無大礙,隻是身懷六甲需要靜養而已,陛下亦是知道了這件事。”
王元姬臉上的笑容刹那間就僵硬了一下,隨後又勉強一笑。
她對衛泛說道:“衛醫官先在這裏看護一下陛下,我有些事情需要出去處理一下。”
王元姬隻是說處理事情,卻沒說處理什麽事情。衛泛不懂政務,隻能作揖行禮,壓根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走到臥房外麵,王元姬一眼就看到在寢宮內等待的賈充、石守信、司馬炎、司馬攸等人,她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沒有膈應自己的人在。
“諸位,隨我來吧。”
王元姬環顧眾人說道,隨即走向寢宮內的一處廂房,這裏是司馬昭日常與臣子單獨會麵商議機密的地方。
廂房不大,但賈充等人落座後,還是略微顯得有些空曠。
“衛醫官剛剛跟我說了,天子得了惡疾不能理事。
他或許還有痊癒的一天,但國不可一日無君,你們以為如何?”
王元姬麵色平靜問道。
其實這都是廢話,天子不行了就趕緊的把位置讓出來,後麵還有那麽多人等著呐!
這時候還客氣個啥?
這話不過是為了引出後麵的話,客套一下罷了。
“殿下,微臣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君。
太子監國,正當其時。”
賈充言簡意賅,說明瞭自己的主張。
“賈太尉公忠體國,乃是臣子表率。”
王元姬點點頭,算是認同了賈充的說法。
賈充指了指石守信說道:“天子昏迷前,指定讓石守信負責禁宮事務,防備宵小作亂。”
王元姬看向石守信,也對他點點頭道:
“前幾日你才救了我一命,陛下信得過你,我也信得過你。
那便依照陛下所言,由你執掌洛陽禁宮,擔任左衛將軍。
直到局麵平靜後,再另行安排官職。”
賈充又道:“陛下還說,太子監國,皇後輔政,齊王掌管禁軍,其他政務如故。”
賈充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的,然而如果沒有皇後王元姬下詔書為他背書,那麽賈充之言就是他的一家之言。
簡單說就是什麽都不是!
不過賈充這個方案已經考慮到了所有人的利益。此刻王元姬不會反對,也沒有理由去反對。
“唉,既然陛下是這樣安排的,那就照此處理吧。
我總不能忤逆陛下的意思。”
王元姬歎了口氣,算是從諫如流,基本上對賈充的提議照單全收。
賈充聰明就聰明在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加進入,但他很清楚,即便是現在不說,等司馬炎坐穩皇位後,也會對他投桃報李的。
這是政治遊戲的基本規則。
“賈公,你現在就出寢宮通知群臣吧。讓山濤進來,替陛下寫聖旨,下詔書。”
王元姬從容不迫說道。
過往她經常跟司馬昭討論政務,如今算是顯現出本事了。處理這些後事有條不紊,非常從容。
一旁的司馬炎和司馬攸二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心中甚至湧出了那個不能啟齒的想法。
石守信看著這一切,心中無喜無悲,更沒有發表意見,隻是作揖行禮,接受了任命。
“安世,桃符,你們就在寢宮待著,不要離開。
諸位,先就這樣安排吧。”
說完王元姬站起身,朝司馬昭所在的臥房走去。
司馬炎和司馬攸也跟在她身後走了過去。二人一進臥房,就看到司馬昭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上依舊是帶著痛苦之色。
“父親!”
司馬炎和司馬攸撲到床邊痛哭,就好像司馬昭現在就已經去世了一樣。
“安世、桃符,你們出去吧,莫要打擾了陛下休息。”
王元姬長歎一聲,將兩個親生兒子扶了起來。
司馬炎和司馬攸站起身,出了臥房。
來到臥房外麵,司馬攸從懷裏摸出兵符,遞給石守信說道:“去節製左衛兵馬吧,然後調兵來洛陽宮戍衛。”
“得令!”
石守信接過左衛將軍的兵符,揣入袖口放好,然後對司馬攸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訊息很快就會傳開,真正的麻煩與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遠遠沒到結束的時候。
……
司馬昭在宴會上昏厥的事情,隨著參與宴會的大臣被獲準離開洛陽宮,訊息很快就傳開了。
一時之間,洛陽城內的氣氛驟然緊張了起來。
雖然外圍城牆的換防頻率並無變化,但具體到單獨的部曲,則有相當大的調整。
中級軍官被調到陌生的部曲,高階軍官被撤換,動作還是相當大的。
隨著事情的傳開,朝廷下了聖旨,跟賈充在宴會上轉達司馬昭的“遺命”幾乎完全一致。
朝中重臣,也陸陸續續,獲得單獨入寢宮麵見天子的機會。
這些人看到司馬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如同死人一般,懸著的心都徹底死掉了。
每個人在離開寢宮前,王元姬都會拉著他與司馬炎和司馬攸見麵,吩咐這些人一切如故雲雲。
總體而言,洛陽的局麵還算平穩。
畢竟司馬昭現在的鬼樣子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雖然開國登基後馬上就得了惡疾要掛掉確實比較稀奇,但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旁人反駁質疑。
三天過去了,好訊息是朝中沒有什麽動靜,壞訊息則是司馬昭也沒有什麽起色。
這天晚上,司馬昭緩緩睜開了眼睛,然後他就看到王元姬正坐在床頭,目不轉睛看著自己。
那眼神裏,帶著不捨,帶著愧疚,帶著哀怨,還有一絲狠辣與決絕。
可惜他眼睛不好,看不清楚這些情緒。
司馬昭腦袋昏昏沉沉,他想挪動一下身體,發現完全做不到。四肢已經麻痹了,嘴角有一邊下垂,口水流了出來,打濕了睡袍。
他眼珠轉來轉去,看到王元姬在跟衛泛說著什麽。但他卻完全聽不清楚聲音,耳朵旁邊嗡嗡作響。
司馬昭又閉上了眼睛,繼續昏睡。
此刻王元姬看著衛泛,她眼角泛紅,低聲問道:“陛下真沒有痊癒的可能嗎?”
“迴殿下,衛某也希望陛下長命百歲,無病無災,但藥石之力終究有限,讓陛下痊癒,衛某做不到啊。”
衛泛感慨歎息道。
“那陛下以後就這般模樣了嗎?”
王元姬質問道,語氣有些嚴厲了。衛泛繼續搖頭歎息,沒有多說什麽。
事實就那樣擺著呢!
或許司馬昭還有康複一部分的可能,但衛泛是沒有這個水平診治了。而且估計換個醫官來看病,情況也差不多。
這幾天朝中隸屬於太常寺的太醫院,已經派了幾批醫官來給司馬昭看病了。
雖然開的方子是五花八門,但得出的結論倒是出奇的一致:藥石無醫,可問鬼神。
換言之,現在還期待司馬昭可以治好,那就隻能相信“相信”的力量了。叫祥瑞來護一下,算個命求個神也無不可!
“殿下,陛下於衛某有知遇之恩,要是旁人來說,肯定是撿好聽的說。
但衛某肯定要說實話,陛下這個病,治不好了。而且……”
衛泛欲言又止。
司馬昭現在這個樣子,活著也是受罪,還真不如死了。
“陛下開國何其艱難,還沒當幾天皇帝,便逢此大難。
我一想到他不能活動不能下床,連如廁都要中臥房裏,由幾個宦官服侍才能完成,心中就異常哀痛。
衛醫官有沒有什麽辦法,讓天子有天子該有的體麵?”
王元姬看向衛泛詢問道。
該有的體麵?
衛泛心中一驚,頓時瞪大了眼睛。
無藥可醫的人要尋求體麵,那還能是什麽體麵呢?這不是明擺著嗎?
“殿下,使不得啊,這可是弑……”
衛泛口中那個“君”字還沒說完,就被王元姬抬手打斷了。
“衛卿家,你以為哀家想這樣嗎?”
王元姬看向衛泛反問道。
衛泛不答,雖然司馬昭已經形同死人,但畢竟不是真的死了啊!
“躺在床上,永遠都不可能再站起來的天子,那叫什麽天子?”
王元姬反問道。
衛泛無言以對,事實上王元姬說得很對。而且就算司馬炎不開口,他心中所想,也是明擺著的:
司馬昭早一天死,他就早一天上位,這樣無可奈何的拖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三日前我問你病情,你說陛下可能四肢麻痹,頭痛欲裂,耳鳴虛弱,生不如死。
他要躺在床上等死,什麽都做不了。
現在我問你能不能治好,你說藥石無醫,隻能問鬼神。
你是不是希望看到皇帝中床上虛弱無力的樣子,心中暗自竊喜?”
王元姬再次問道,問得頗為誅心。
衛泛嚇得連忙跪下磕頭,連聲告罪。
這口鍋太大,他可背不起。
“有沒有什麽方子,讓陛下走的安詳一些,不必再遭受病痛的折磨。
你想想辦法,陛下泉下有知,也會感激你的,他這樣太痛苦了。
天子沒了天子的尊嚴,活得這樣憋屈,你忍心看到他這樣嗎?”
王元姬湊過來低聲問道。
“衛某知道了,請殿下放心。”
衛泛點點頭,他作為一位老中醫,當然知道有什麽藥可以讓重病之人毫無痛苦的離開人世。
此刻他看到王元姬握住司馬昭的手說道:
“子上(司馬昭表字),妾知道你的心事,不會讓你這樣受罪。
安世為天子,桃符總攬禁軍,這也是你的遺願。妾會扶他們上位,不會讓你失望的。
看到你現在這樣口不能言,身不能移,妾真的很難過。
不如你早些上路吧,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好過這般生不如死。”
王元姬一邊說一邊哽咽流淚,衛泛看了也是無奈歎息。
這樣的事情,他在天家是沒見過。
但在民間為形形色色的人看病時,類似的情況可不算少見。無法治療,那就放棄治療唄。這種病例在衛泛的行醫生涯中,就算沒有上百,幾十個總是有的。
“殿下請稍候,衛某這就去準備。”
衛泛交待了一句,轉身就要走。
王元姬忽然拉住他的袖口問道:“旁人問起的話,衛醫官如何說?”
衛泛想也沒想直接答道:“天子風疾甚重,藥石不能醫治,已經撒手人寰了。”
王元姬點點頭道:“那就這樣說吧。”
一個時辰後,衛泛去而複返,手裏端著一碗湯藥。
他將湯藥遞給王元姬道:“這是麻沸散,陛下服下後,會舒服一些的。”
確實會舒服一些,但藥劑過量導致“舒服死了”,那就別怪他衛泛多事了。
衛泛將司馬昭扶起來靠在床頭,王元姬端著碗,將其遞到司馬昭嘴巴道:“陛下,該喝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