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胡人居然是這個生態位,是石守信沒想到的。拍馬屁的功夫簡直出神入化。
如果他現在站出來,告知在場眾人,數十年後五胡亂華,包括劉淵在內的諸多胡人首領,將會在華夏大地上興風作浪,把司馬家的人當豬狗一般宰殺。
估計別人都會嘲笑他是瘋子,隻怕劉淵自己都不相信這話,進而不屑去辯解什麽。
曆史的不確定性,充滿了黑色幽默和無盡嘲諷。
正當石守信腦子裏浮想聯翩的時候,劉淵舞劍已經結束了,贏得了滿堂喝彩。
劉淵對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謙遜行禮,隨即迴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得出來,這位匈奴質子,在洛陽混得很開。
畢竟,他認了王渾當義父,已經進入了權貴圈子,順杆往上爬並不稀奇。
想起自己認了石苞當義父,石守信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評價,果然是上進的道路就那麽幾條,不選這個就要選那個,同樣的賽道上總會有競爭者。
“哎呀,朕忽然想起當年伐蜀的事情了。”
司馬昭忽然一陣唏噓感慨。
他眯著眼睛看向石守信,開口詢問道:“石愛卿啊,當年伐蜀,你從頭打到尾。可曾見識過蜀地的歌舞呀?”
“迴陛下,當時軍務繁忙,沒有時間關注這些細枝末節。”
石守信輕描淡寫的說道,根本不接茬。
這迴答似乎並未出乎司馬昭的意料,或者說他根本不是為了這個才問的。
司馬昭隻是輕輕點頭,什麽也沒說,更沒有提出讓劉禪跳舞給他看。
正在這時,賈充出列,對司馬昭作揖行禮道:
“陛下,各地太守來報,我大晉建立,有許多祥瑞湧現。總計有鳳凰六隻,青龍十隻,黃龍九隻,麒麟一隻。
隻是這些祥瑞無法捕捉,但目擊者甚眾。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賈充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對司馬昭作揖行禮。
很快,在場賓客全都自覺起身,對司馬昭行禮說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聲音整齊劃一,雖然沒有經過排練,但卻是異口同聲。
石守信夾在其中,感覺羞恥到了極點。這踏馬是群體性的指鹿為馬,也是沒誰了!
不過司馬昭倒是渾然不覺,他臉上帶著微笑,輕輕擺手道:
“我大晉開國,上天庇佑,祥瑞遍佈天下。
好!甚好!來,朕敬諸位愛卿一杯!”
司馬昭端起酒杯站起身,對群臣們敬酒。
剛剛坐下的諸位大臣,又不得不再次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守信也跟機器人一般,跟其他人一個樣敬酒,不敢造次。
之前司馬昭帶著群臣一起,到洛陽東北麵的鳳凰山去找祥瑞。
沒想到所謂祥瑞確實找到了,還順帶點了把大火,燒死了不少人,可謂連滾帶爬才得以脫險。
現在司馬昭幹脆不裝了!
各地有沒有祥瑞無所謂,反正在朝廷口中有就行了。
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固然是惹人發笑。然而多少也能掩蓋一下前幾天,眾人在鳳凰山上狼狽逃竄的尷尬。
就算隻是一隻頭上帶光圈的小雞,隻要所有人都不說破,那它就是神鳥。
說它是,它就是!
大概是虛榮心得到了些許滿足,司馬昭坐到龍椅上,他拍了拍巴掌吩咐道:“樂師奏樂,舞女獻舞,都上來吧!”
捧著絲竹管絃的樂師進入大殿,開始吹奏。
穿著彩裙披著鳳冠的舞女也魚貫而入,開始偏偏起舞。
大殿內的氣氛,開始變得熱鬧又輕鬆。
石守信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蜀地的樂曲與舞蹈。
樂曲且不去說,這舞女身上穿著的彩裙可太熟悉了,熱烈奔放不似洛陽這邊的風格。
“安樂公,朕聽聞你許久未嚐聽到蜀地的樂曲,很久未曾看到蜀地的舞蹈。
朕現在命樂師舞女表演給你看看,你高興嗎?”
司馬昭意味深長看著劉禪詢問道。
“迴陛下,微臣受寵若驚。”
劉禪站起身,端著酒杯對司馬昭行禮,隨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看他喝得痛快,司馬昭很是滿意的點點頭,抬手示意劉禪不必多禮,坐下欣賞蜀地歌舞。
石守信瞥了劉禪一眼,隻見這位亡國之君麵不改色的欣賞歌舞,臉上沒有半分不悅之情。
反倒是坐在他身邊的幾個隨從,也就是跟著劉禪到洛陽的蜀國舊臣,一個個都低頭掩麵,不發一言。
這般苦酒,難道也能喝出甘甜滋味麽?
石守信心中好奇,對劉禪的城府有了更深的認識。
此刻眾多臣子的目光都開始聚焦到劉禪身上,石守信這個小卡拉米,反倒是沒什麽人關注了。
司馬昭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殺意,隻有石守信自己感受到了,其他人並不覺得司馬昭會對這位剛剛救過皇後的恩人,做什麽事情。
恩將仇報還在大庭廣眾之下,這也不符合常理,特別是不符合司馬家一貫都有的虛偽。
反倒是劉禪……這種亡國之君,現在處境堪憂。
樂在奏,舞在跳,然而眾人的心思,卻不在歌舞上,而在司馬昭的意圖上。
他們看了看麵帶癡迷的劉禪,此人現在看舞蹈已經看入迷了。
他們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司馬昭,這位現在正眯著眼睛環顧群臣,目光遊離不知道具體在盯著誰。
舞女們的裙擺甩得飛起,但此刻卻是無人關注。大殿沒有誰說話,隻有絲竹管絃的靡靡之音,好似地上天國。
司馬炎和司馬攸這兩人都在麵壁思過,因此沒有出席宴會。司馬伷作為禁軍將領,現在在洛陽宮巡邏,也不在此地。
司馬駿在許都,司馬亮迴了長安都不在這裏。
至於司馬倫,現在正在家裏瑟瑟發抖呢,他的幕僚孫秀闖下大禍已經下獄,他本人也沒有洗脫掉弑君的嫌疑。
那麽,司馬家還有誰會在此地出席宴會呢?
石守信目光在眾多臣子臉上掃過,忽然,他發現宴會一角,自己左手邊隔了幾個,靠近大殿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個跟司馬昭麵容神似的年輕人,約莫三十多歲。
那模樣,真是比司馬炎和司馬攸都還要更像司馬昭。
這廝到底是誰呢?
石守信心中一驚。
這人就像是個透明人一樣,來了以後也不與其他人交談,其他人看到他了也像是沒看到一樣。
他就像是個隻能被石守信看到並注視的人一樣,就坐在那裏,自己一個人吃菜喝酒。
沒有任何人向他投來關注的目光,他也不與任何人說話,不看向任何人。
即便是石守信現在在觀察他,此人也一樣當做沒察覺到。
真是怪了!
石守信心中暗暗嘀咕,猜測此人的身份。
他之前也沒有注意到這個人,而且還是個跟司馬昭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現在不方便找人詢問,石守信壓住內心的疑問不說話,隻顧著吃菜。
然而,似乎是上天想解答他心中的疑問一樣。
左手邊那位“透明哥”,忽然站起身,然後旁若無人的來到大殿中央。
他一沒有幹擾樂師奏樂,二沒有拉拽舞女非禮,而是直挺挺的坐在大殿中央。
就這樣坐著,不說話,不打招呼,也沒有其他怪異的舉動。
雖然這個舉動就已經足夠怪異了。
舞女們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見此情形自覺讓開了空間,圍著此人跳舞。
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眉毛一挑,卻也沒有發脾氣,隻當是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不知道,更是沒有開口嗬斥。
坐在賓客席上的群臣,除了石守信,還有劉淵與拓跋沙漠汗這兩個胡人外,其他人似乎見怪不怪,壓根就不關注此人。
石守信好像有點明白了。
坐在大殿中央的,是一個……精神病人!最起碼是一個習慣性間歇發作的精神病人!
誰會沒事跟一個精神病人打交道呢?特別是那些無利不早起的洛陽天龍人!
樂曲聲停,舞蹈完畢。
兩個宦官走上前來,三下兩下將“精神病哥”搬運到原座位坐好。包括賈充在內的諸多臣子目不斜視,隻當是沒有看到此人怪異的舉動。
司馬昭臉上也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直接無視了。反倒是劉禪和身邊的蜀國舊臣,感覺不可思議,一臉驚詫。
雖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但剛剛那一幕也太離奇了一點。
是不是司馬懿缺德事做多了,所以生了個低能兒出來了?
石守信也不知道,這些怪事隻能將來再打聽了。
忽然,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看向劉禪,麵帶微笑問道:“安樂公,頗思蜀否啊?”
他語調溫和,聲音輕柔,頗為親切。
劉禪麵露微笑道:“此間樂,不思蜀也。”
說得同樣親切自然,毫無做作與遮掩,似乎是發自內心一般。
石守信心中咯噔一聲,看向劉禪,又看了看司馬昭,最後裝作無事發生,低頭吃菜。
今夜宴會他已經好幾次這般,就好像這次宴會的菜肴特別合胃口一般。
可實際上,石守信壓根都沒關注今夜吃的是肉還是菜。
正在這時,司馬昭卻是感慨歎息道:“人之無情,乃至於此啊!”
他一個勁的搖頭歎息,似乎是對劉禪的說法相當失望。
“即便是諸葛孔明再世,亦是無法輔助長久,何況薑維呼。
唉,天命不在蜀,為之奈何啊。”
司馬昭又是搖頭歎息,端起酒杯,看向劉禪道:“安樂公,請。”
他先是自己喝了一杯,看到劉禪喝完,再次問道:“安樂公,頗思蜀否啊?”
司馬昭再次發問,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股冰冷鋒銳的氣息,忽然間彌漫在大殿內。
來了!終於來了!
此刻除了那位“精神病人”外,其他人都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
蜀國被滅,亡國之君如何處置,亡國之臣如何處置,本身就是最敏感的話題,沒有之一。
幾乎是轉瞬之間,劉禪便淚流滿麵,哽咽答道:“先人墳墓俱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也。”
聽到這話,司馬昭臉上帶著嘲諷的笑容反問道:“此語不似劉公所言,倒像是劉公身旁郤正所教。”
“是是是,就是他教的。”
劉禪連忙指了指身旁的郤正,絲毫不以為恥。
他這般又癡又傻還毫無氣節的模樣,惹得大殿內群臣發笑,頓時這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此起彼伏,越笑越大聲。
在所有人裏頭,隻有兩個人沒有笑。
一個是那位精神病大哥,正在低頭喝酒,臉上看不出喜怒。
另外一個,則是石守信。
看到別人都笑,劉禪也跟著他們一起笑了起來,臉上的尷尬掩飾不住,卻也沒有動怒。
或許是不敢動怒吧。
司馬昭心想:此人雖憨態可憎,卻也實誠,我無憂矣。
他坐在龍椅上,雙手扶住龍椅的把手,開始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恨不得嘴巴都要裂開到耳根處。
忽然,司馬昭愣住了,雙目圓睜,整個人都僵直在原處。
他的笑聲也止住了,隻是嘴巴張大無法閉合,臉頰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群臣們笑著笑著也察覺到不對勁,賈充連忙上前扶住司馬昭的身體,一眾臣子們也都上前圍了一個圈。
司馬昭張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死都說不出來,急得冒冷汗。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石守信,抬起手指著對方,嘴唇抖動著,嘴裏發出:“殺,殺……”的聲音,含糊不清很難辨別。
後麵的話想說就是說不出口。
司馬昭非常焦急,伸出的那隻手都在不停抖動。可是越想說越是說不出來。
賈充眼珠一轉,連忙低聲說道:
“陛下且安心,微臣知道了。禁宮的護衛,陛下想暫時讓石守信負責,這裏一眾大臣都在,微臣這便吩咐下去。
請您好好在寢宮休息養病。
政務暫由太子處置,皇後監國,齊王負責統領洛陽禁軍。
其他大臣各司其職。”
他說得飛快,不知道是司馬昭對此放心,還是被他的話氣得想死,聽賈充說完,居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宦官何在!帶陛下去寢宮!
石守信,你是陛下欽點之人,速速接管洛陽宮的防務,莫要讓閑雜人等進入皇宮。
我們去找皇後、太子、齊王來主持大局。
諸位暫且與我同去陛下寢宮,在寢宮外等候,不得離開。”
賈充環顧眾人說道。
話都說這個份上了,再加上司馬昭剛才指著石守信,這顯然就是“托付”的意思。
這時候,走是不可能走的,眾人隻好跟著賈充來到司馬昭所居住的寢宮門口,但都不許進去。
宦官抬著昏迷過去的司馬昭進了寢宮,賈充與石守信二人跟著走了進去。
很快,得知司馬昭昏迷的司馬炎和司馬攸,也心急如焚的趕來,進入寢宮之中。
門外一眾大臣進又不能進,走又不能走,他們心中都升起一個怪異的念頭:
剛剛司馬昭昏迷前指著石守信,是真的在托付嗎?
這好像隻是賈充的一麵之詞吧?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說什麽都沒用了。
想想石守信幾天前還在火海裏救過王元姬,這位被司馬昭“托付”大事,貌似……也不稀奇?
眾人心懷疑惑與忐忑,靜靜的守在寢宮門外。
火把光亮照耀下,是一張又一張表情豐富而深邃的麵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