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石守信就步行離開了李氏的宅院,前往晉王府。
此刻他感覺渾身輕鬆,因為接下來,再不必去跟那些老登們打交道了。
也可以暫時離開洛陽這個是非之地,避開這裏渾濁到令人作嘔的政治氛圍。
晉王府距離李氏的宅院並不遠,石守信很快就到了地方,被親衛引到司馬昭所在的書房門前,他等了很久纔看到司馬昭急匆匆的從臥房那邊趕來,衣衫雖然齊整,但頭發淩亂顯然是急匆匆起床來不及洗漱。
不知為何,石守信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尷尬,像是遭遇了什麽不能啟齒之事一樣。
二人進入書房落座後,司馬昭收斂了一下心神,看向石守信詢問道:“你這麽早就來晉王府稟告公務,是洛陽發生了什麽大事麽?”
司馬昭有些緊張的問道。
不緊張不行,因為事關他的登基大業,任何小小的意外都有可能出大亂子。
想起自己的謀劃,石守信輕咳一聲說道:“並沒有什麽大事,下官現在是來請辭的。”
“請辭?”
司馬昭麵露狐疑,似乎不太理解石守信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這司隸校尉當得好好的,為何要請辭呢?”
司馬昭追問道。
他覺得石守信辦事很得力,可以說這次賈充上勸進表,石守信是出了大力的。
“大晉開國,新朝雅政,正是要大赦天下,將那些能幹的臣子從金穀園內釋放,將那些發配遼東的貴人追迴。
此為前朝之亂,新朝改之,乃撥亂反正也。
下官這個前朝的司隸校尉,因為前朝的暴政,而抓了許多人,自然是要給他們一個交代的。
這麽大的事情,豈能說過去就輕飄飄的過去?那是需要有人站出來負責的。
既然晉王是要大赦天下,那自然是前朝的酷吏做得不對,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下官若是繼續當這個司隸校尉,那究竟是下官做錯了,還是被下官抓捕的人做錯了呢?
如果下官這個前朝的官在新朝依舊履職,那豈不是說抓人沒抓錯?
總不能說大家都沒錯,然後在開國大典的宴席上,坐在一起推杯換盞吧?
殿下以為如何呢?”
石守信提出了一個很尖刻,卻不能迴避的問題。
司馬昭沉默了,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是替孤辦事的,若是你都被清算了,那將來誰還願意替孤辦事?”
司馬昭反問道。
石守信沒有直接迴答這個問題,而是輕笑一聲說道:
“殿下,正因為如此,所以下官現在來請辭呀。
如果我現在不請辭,那麽開國大典召開之日,便是下官人頭懸掛洛陽城門之時。
我現在不跑,難道等酷吏將我抓去司隸台的監牢以後,再去想逃跑麽?
下官現在請辭了,改朝換代後我便是一介草民。
提拔下官繼續在青州為政一方,便是皇恩浩蕩。相信不會有人說什麽的。
新朝講究施政寬柔,辭官之人是既往不咎。總不會追究我這個草民的責任吧?”
石守信攤開雙手說道。
聽到這番話,司馬昭忽然發現,他對於權力運作的理解,遠不如麵前這個年輕人!
或者說司馬昭在高位很久,已經無法揣摩下麵辦事的臣子,究竟是懷著一種怎樣的複雜心思了。
在委托石守信給自己幹髒活啃骨頭之前,司馬昭壓根就沒想過,這個辦事之人將來應該怎麽體麵的退場。
最多也就是“老子肯定保你”的心思,沒有想太多後果。
但現在聽石守信一說,就發現裏麵門道很多。
石守信是大魏的司隸校尉,可不是大晉的司隸校尉呀,這裏頭看似隻差了一點點,實際上可謂是天淵之別。
前朝沒了,那前朝的官還是官嗎?
石守信的思路,是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現在魏國政權運轉順暢,我就讓它運轉不暢,逼迫那些老逼登們讓步。也讓他們感受一下司馬昭登基的迫切決心!
隻要讓步了,那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買賣總是談出來的嘛。司馬家吃最大的那一份,其他人也有各自的美味佳肴,大家都可以吃得飽飽的。
何樂不為呢?
比司馬昭所想的“用死士製造恐怖氣息”這種陰招不知道高哪裏去了!
石守信將司隸校尉的腰牌,還有司馬家死士的信物都放在了桌案上,對司馬昭作揖行了一禮。
“你要迴青州麽?你這樣離開,恐怕不合適。
就連劉禪這等亡國之君,孤都要宴請他列席。
你若是離開了,實在是說不過去。”
司馬昭歎息道,算是預設了石守信的請辭。
“下官會在孟津渡口,看看這裏能不能建一座橋,去實地勘測一番。
這也算是忙裏偷閑了。
至於開國大典,下官這個前朝的酷吏,就不方便參與了。
想來下官抓捕的很多人都會參加,若是遇到,他們會難堪,殿下也會難堪。”
石守信請辭的態度異常堅決,而且有理有據,讓人無法反駁。
實際情況確實如石守信所說。
假如在慶典後的宴會上,石守信列席其間,王愷等人也同樣列席。
到時候眾賓客都對石守信露出仇恨的目光,請問這宴會是開呢,還是不開呢?
如此重要的慶典,把氣氛搞得這麽僵,不知道的還以為馬上要亡國了呢!
總不能說到時候把礙眼的人趕走吧?
石守信提前請辭,便是沒有資格出席宴會。既然都沒資格去了,那自然也不存在要不要趕人離開的抉擇。
“放心,孤一定會補償你的。”
司馬昭很是鄭重的承諾道。
“如此下官沒有憂慮了,這便告辭。
對了殿下,下官的部曲還在青州,您千萬別調整那邊的地方官職。
我怕部眾不明就裏,萬一他們兵變那就糟了。”
石守信“好心”提醒道。
司馬昭這纔想起石守信麾下還有數千嫡係兵馬,並不直接聽從朝廷調遣。
主要是石守信過於乖巧,總是隨叫隨到,沒有帶兵招搖過市。
讓人遺忘了,他其實也是可以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一號人物!
石守信的提醒確實很必要,因為辭官隻是走個過場,改朝換代後,新官職依舊是需要任命的。
怕就怕某些蠢貨,比如王愷之流,建議司馬昭到時候不要任命石守信當青州刺史!
到時候石守信麾下的部曲,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土地和官職,難道不會叛亂嗎?
真要有那麽一天,局麵就徹底無法收拾了!
“這點小事,孤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司馬昭忍不住嗬斥了一句。
等石守信離開後,這位滿懷心事的晉王來到臥房,卻是看到王元姬正要出門。
想起昨夜的不堪,司馬昭長歎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纔好。
昨晚因為大事在即,司馬昭心情極好,入夜後他來到臥房,看到王元姬坐在桌案前發呆。
不知為何,這看膩了的原配夫人,那一刻刻在燭火下,麵容看上去居然也顯得很有一些嫵媚動人。
司馬昭一激動,就把王元姬撲倒在臥房的木板上。結果不知道是因為太過粗魯導致對方不積極配合,還是自己身體真不行了,當司馬昭費勁力氣把王元姬衣服脫幹淨以後,他不行了!
羞愧的司馬昭正要去找衛泛求一些藥丸助興,卻是被王元姬阻攔了。她非常溫柔的勸說司馬昭:當皇帝是第一位的,沒必要瞎折騰。
司馬昭轉念一想確實如此。
老夫老妻折騰一迴,難道比當皇帝更重要嗎?身體折騰壞了,還怎麽當皇帝呢?
二人各懷心事悻悻就寢,彼此間碰都沒再碰一下。
“王愷被流放還沒迴來,家裏人都頗有微詞。
今日開始妾先迴孃家住兩天,安撫一下他們。
若是有事,阿郎派人來王府告知妾一聲便是了。”
王元姬握住司馬昭的手輕聲說道。
想起昨夜的不堪,司馬昭長歎一聲點點頭。近期避開一下也好,要不然這樣的事情是真尷尬,又不方便啟齒。
……
洛陽的官場最近很熱鬧。
石守信“被逼”請辭的第二天,金穀園內的“嫌犯”,就被暫代司隸校尉的杜預告知,他們會在開國大典後的第二天全體釋放,並官複原職,甚至不排除更進一步。
於是園內的躁動立刻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那可遇不可求的機遇終於來了。
新朝新氣象,新官職新待遇,來了,終於來了!
接著,司馬昭光速接受了曹奐的“禪讓”,並對外發布詔書,改魏為晉,大赦天下。
死刑變死緩,無期變有期,有期直接釋放!
朝野內外無人反對,雖然沒有了石守信這個手套,但司馬昭的親信多了去了,根本不缺抓人的酷吏。
有先例在前,大家都知道是怎麽迴事,也都不想折騰了,這時候誰勸誰死!
即將到來的秋收慶典,被正式改名為登基大典,禮儀流程從頭到尾換了個遍,卻並不需要重新設計。
因為那原本就是早設計好的“b方案”。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作為開國的慶典,當然不能馬虎,也不會馬虎。
整個流程,首先是祭祀,即拜天地,拜先祖,獻三牲等環節。
然後是某個大臣代表,代替曹奐宣讀退位詔書,再由司馬昭的親信宣讀繼位詔書,意味著司馬氏是從曹氏手裏接過神器傳承。
而不是什麽占山為王,抓個農婦就當皇後,找個農夫就是大將軍的草台班子。
接著是閱兵,新皇帝司馬昭坐在禦駕上,禁軍隊伍護衛在周圍,然後繞著洛陽城武裝巡遊,彰顯“虎賁在側”的霸氣。
最後環節,纔是在太極殿內,由擔任黃門的官員宣讀冊封名單,對朝廷百官和權貴們進行爵位分封與官職任命。
由於冊封的人極多,根本念不完,所以很多小官小爵會自動略過不表。
等這一切都完成,開國的慶典也就正式結束了。
然而,這些其實都是表麵功夫,都是事先都安排好了的。
慶典結束後,在太極殿內準備的晚宴,纔是重頭戲中的重頭戲。
在這場宴會中,通過觀察座次以及眾多臣子的神態表情,甚至是宴會中說過哪些話,就能看出未來的政局,會如何演變。
誰是大玩家,誰坐小孩那桌,基本上都能看出個七七八八來。
但這些事情都跟石守信無關,因為……他不會參與其中,或者說壓根就沒資格進場!
不過這些鳥事,石守信壓根就不操心,此刻他正在司馬昭給他安排的那個小院子裏,跟趙圇等親信推杯換盞喝酒呢!
這天一大早,石守信與趙圇等人在院子裏打拳,彼此間切磋武藝。由於趙圇十分明白“陪領導打街機”的精髓,因此這場比試玩得十分盡興,讓石守信產生了一種“我也很能打”的錯覺。
打完拳以後,眾人在堂屋內落座,拿了幾壇子晉王府送來的佳釀,一人一壇,直接拿著喝,根本就不倒進酒杯裏。
“使君,這次我們忙前忙後,您就這樣辭官了麽?”
趙圇疑惑問道,搞不懂石守信在玩哪一齣。
這裏沒有外人,石守信哈哈大笑道:“和那幫蟲豸在一起,是辦不好事情的。我現在辭官啊,就是不想跟那幫人混在一起。”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的,趙圇摸摸腦袋,不知道該怎麽接茬。
其他人同樣不明白,畢竟他們也隻是石守信的親衛。上陣殺人是把好手,鬥心眼就玩不過那幫老硬幣了。
“我現在辭官,等大晉開國時,我就是一介草民,而不是前朝餘孽。
參加開國大典,我也不過是在太陽下麵站幾個時辰罷了,你們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石守信反問道。
趙圇微微點頭,他是大個子,但不是大傻子。
參不參加慶典,無非是些表麵功夫。就算是無官職的布衣,去參加慶典又能如何呢?
是能變帥變聰明,還是可以多長塊肉?
什麽都沒有,頂多可以對家中小輩吹噓一番,僅此而已了。
“使君所言極是,這破慶典,不去也罷。”
趙圇冷哼一聲附和道。
“這就對了,即便是我辭官了,改朝換代後,司馬家該給我封的官,也是一個都不能少!
好多人啊,都在盯著司馬氏,都想看看他們要怎麽對待真正的功臣。”
石守信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麵帶譏諷之色,繼續說道:
“現在洛陽城裏的那些人啊,都是累贅和負擔。
本來我有百分的力量,若是跟他們聯合,能發揮出五十分就很不錯了。
這洛陽城啊,並不一定非要有聖旨才能來。
等咱們以後混得風生水起了,這洛陽我們想來便來,想走就走。
可不會看肉食者們的臉色。”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
聽到這話趙圇心中暗暗吃驚,雖然他早就知道石守信是個桀驁不馴之輩,但實在是沒料到這位壓根不把司馬氏放在眼裏。
毫無敬畏之心。
“對了,跟你們說個事。”
石守信忽然收起臉上的笑容,看向眾人。
“請使君示下!”
“開國慶典的前一天,也就是兩天之後,你們把軍服脫下來,把長槍的槍頭取下來。
我們扮作盜匪,去洛陽城西的集市打劫,然後不迴洛陽了,拉著貨物直接去孟津渡口。
搶來的東西,兄弟們平分,隻當是這次跟石某來洛陽的差旅費了。”
石守信嘿嘿笑道。
有這樣的好事?趙圇等人激動得都要跳起來了!
似乎是想到什麽,趙圇又問:“朝廷就不管了麽?”
“開國慶典就在明日,誰今日還會去管舊朝的事情。
為了防止某些人不講武德,我們要先給他們展示一下什麽叫武德。
這些洛陽的商賈,多半都是權貴的家奴,搶了就搶了。
放心,出了事石某一力擔著,你們隻管敞開了搶就是。
拿不走的,招呼城內百姓來搬運,咱家就當是劫富濟貧了。”
石守信輕輕擺手道,一臉風輕雲淡。
“我等誓死效忠石使君!”
在場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都是對石守信心悅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