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手中拿著的,是一封“不同尋常”的信。
無論是從信的內容看,還是從寫信的人看,都挺不同尋常的。
這是賈充派人送來的一封親筆信!
在信中,這位老奸巨猾的政客,是這麽寫的。
一開始,賈充便在信中明言:當年你伴駕曹髦被抓,之所以沒被那些莽撞的禁軍殺死,是因為我堅持要將你明正典刑處置。否則,你早就如曹髦的那些仆僮一般被殺掉後扔亂葬崗了,羊祜根本來不及救你!
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石守信作為當事人,他認為賈充沒有說謊的必要。他當時被賈充“抓到”,要是對方真想弄死他,隻怕當場就能殺死,壓根不必抓迴去下獄。
賈充舊事重提,不過是表明立場,後麵說的纔是重頭戲。
接著,賈充又在信中寫道:
如今你已經是司馬攸的左膀右臂,甚至在近期發生的洛陽變亂中有驚豔發揮,已然深深捲入今後的政局爭鬥之中,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晉王變成天子以後,齊王(司馬攸)在洛陽總攬全國軍務,你在青州為齊王培養羽翼,這個格局,現在看已經定下來了。你對此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太子與齊王一定可以保持麵子上的和睦,大概也不會專門針對你。
可是我聽聞太子的嫡長子司馬衷是個癡兒,愚笨不可言。倘若將來太子登基成天子,司馬衷又被立為新太子。
到那時候,司馬炎一定明白,他那個傻兒子絕對不可能是你與齊王的對手。光一個司馬攸尚且不好對付,更何況是加上你這個得力之人相助?
真要有那麽一天,司馬炎一定會離間你與司馬攸之間的關係,收買你拉攏你。若是不成的話,則會把你調到邊疆,將你的親信和麾下勢力都一並調離青州,借邊境胡人的手除掉你們。
你有什麽辦法可以破局呢?
賈充在信中反問石守信,然後他接著寫道:
司馬衷已經與我繼室夫人郭槐所生次女賈午定親,此婚姻雖然暫未成行,但已然鐵板釘釘不可逆轉。
我家門不幸沒有子嗣,將來我不在了,這個家就是郭槐說了算。
我家長女賈褒為齊王之妻,幼女賈午為司馬衷之妻。她們是同父異母之姐妹,待晉王離世之後,女隨夫家,我家中內鬥想停都不可能停下。
我若還在倒是好說,我若是不在了,郭槐一定會胡作非為無法無天。
可憐我那前妻李氏,與我深情甚篤,隻因李豐之事被牽連不得不與我和離。
待我故去後,郭槐必定毒害她,那時候想來晉王都已經不在了,無法阻止此事。
司馬炎與齊王鬥個不停,我前妻若還活著,肯定難逃郭槐毒手,若早亡,亦是無法與我合葬。
我家中有一女名為賈裕尚未出嫁,因李氏所生,在家中遭受排擠,日子過得不太好。你若納她為中夫人,則與齊王為連襟,對你幫助甚大。
我也不求你為我做什麽,隻要將來能照拂一下我前妻李氏便好。生前讓她衣食無憂,死後讓她與我合葬,你便是對得起我了。
郭槐既蠢且壞,幹大事一定不成,但做壞事卻不擇手段,將來一定會惹出大亂子。我看將來除了你以外,沒人能製得住她,包括晉王的兩位嫡子在內。
譬如上次來賈府搶親之事便是你一手策劃,郭槐亦是無可奈何。我對你的能力很看好,不必過於謙遜。
馬上就是開國慶典了,你必定迴洛陽述職。
若是對此事有興趣的話,就去李氏在洛陽的宅院,反正上次為齊王搶親你也去過一次。到時候李氏必定會同意這件事。
若是你對此事沒有興趣的話,那就把信燒掉,當做無事發生便是了。
司馬炎上位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他能上位,全憑“嫡長子”三個字。所以司馬炎立太子,必為嫡長子司馬衷。
癡兒為天子,這天下會如何,簡直不敢想象,隻是那時候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這封信是什麽意思。賈裕性格柔弱,你對她關照一些便是,不是件難堪的事情。
信寫到這裏就結束了。
將賈充的信放在桌案上,石守信抱起雙臂若有所思。
這封信可真是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啊!
石守信忍不住唏噓感慨。
正著看這封信,感覺邏輯不通,有些話說得莫名其妙的。
然後石守信反過來想了想,立刻就心念通達了。
不是石守信需要賈裕這個拖油瓶,而是賈裕十分需要石守信這張護身符!這是走遍天下都找不到的第二張的神奇護身符!
因為賈褒是司馬攸之妻,所以作為司馬攸的鐵杆親信和左右手,負責幫司馬攸處理封國事務的大佬,石守信無論是年齡,還是實力,以及人際關係,都是賈裕唯一的歸屬,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當然了,類似於蘇氏兄弟之流的,也在賈充的選擇範圍內,可是眼光挑剔的賈充看得上他們嗎?哪怕他們也是司馬攸的親信又如何?
更可怕的是,賈充預測了未來一二十年的西晉政局!而且預測得相當精準。
從這封信裏麵,石守信能感覺出,若是真要站隊的話,賈充其實是站在司馬攸這邊的,起碼從信裏頭表露出來的意思是這樣。
按理說,賈充是不需要站隊的,他本身就是大佬,他站在哪邊,哪邊就天然的勢大!
可是,這隻是對正常君主來說是這樣!倘若,將來的天子是個傻子呢?或者說將來的太子是個傻子呢?
一切傳統的規則,都將被顛覆。
本來不必站隊的賈充,若是等到司馬炎當皇帝的時候,他能不站隊嗎?
那時候到底是站“皇太弟”司馬攸,還是站傻太子司馬衷?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賈充這封信就充分說明瞭這一點,到時候賈充一定會站司馬攸!拉攏石守信也是為了這個。
一個傻子皇帝啊,變數太大了,就像是一個氣力大又不諳世事的孩童,拿著一把鋒利的大刀上街,試問路人誰不害怕啊!
賈充想的並不是他自己現在如何,而是擔心郭槐當家的時候亂搞。
賈充這封信表露出來的意思也很明顯了:來啊,入最大的局,拿最豐厚的賞!我女兒賈裕就是進場的門票!你來還是不來給個話!
賈充也算是說話坦白了,沒有說自家女兒多麽沉魚落雁美色可人之類的,直接給利益上強度!
大家談的都是將來如何,都不是現在的事情。
若是同意了賈充的提議,那麽石守信將來就有了幹預晉國最核心政治的門票!且具有不可替代性!
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
石守信陷入了沉思之中。
賈裕這個小娘子無所謂,家裏也不缺她給自己生孩子,也不缺她一口飯吃。
但這個把賭注押在未來的局,要不要參與,還得兩說。
其實石守信並不想入局,因為這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風險。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臨近履行婚約的時候,賈午因為身材弱小,年齡也太小,所以新娘子換成了賈南風。
然後就是一係列的興風作浪。
和賈充扯上關係,將來必定也會涉及一係列相關的事情。
可是,當做無事發生真的好麽?難道現在不當迴事,將來那些山崩地裂之事就不會發生麽?意外就不會來麽?
那同樣是一種不可控。
這不是要不要收一個女子的事情,而是事關未來家族的生死存亡。
石守信正在猶豫的時候,眼角餘光就看到身材纖弱的衛琇,端著一個湯盅進來了。
“阿郎,瑜娘子讓我給你送點滋補的雞湯。”
衛琇忍著笑意低聲說道。
“知道了,放邊上吧。”
石守信眼睛盯著筆架,目光凝聚,隨口說道。他大概連湯盅是什麽顏色的都沒關注。衛琇本來要調笑對方今夜,是不是要跟羊徽瑜在床上大戰幾百迴合才罷休的,見狀也是屏息凝神不敢開口。
“阿郎是遇到什麽煩心事了麽?”
很久之後,衛琇這才低眉順眼的問道,生怕打斷了對方的思路。
“你幫我看看如何?”
石守信將桌案上的信紙遞給衛琇。
“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衛琇畢竟是世家出來的女子,還是懂規矩的。不該看的信,有時候看了,是要丟命的。
不是一種形容詞,而是真的會被滅口!
東晉王羲之就差點被他叔父王敦滅口,隻因為無意中偷聽了軍事機密。
“無妨的,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嘛。我相信你。”
石守信拉著衛琇坐到身邊,自己則是一聲不吭,讓對方安安靜靜的看信。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衛琇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精彩。
時而難以置信,時而麵色慘白,最後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剛剛痊癒那般,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如何?”
石守信低聲問道。
衛琇想了想,最後還是吞了口唾沫說道:
“若是拒絕,便是不給賈充麵子。
此外拒絕後信件有流失在外,泄露訊息的風險,賈充不可能不考慮這點。
所以隻要拒絕,那就跟賈充是死敵了,恐怕還會影響賈充對於司馬攸的看法,讓賈充站到司馬衷那邊。”
咦?
石守信有些意外的看了衛琇一眼,沒想到這小娘子居然可以考慮到這一步!
“賈裕這個小娘子無所謂,關鍵在於站隊。走出這一步,將來便會直麵司馬炎。
甚至深度介入司馬衷這一代的皇位之爭。”
石守信歎了口氣,顯然是覺得真要入局,步子還是邁得太大了。
容易扯著憂傷。
“阿郎,當初你說可以讓司馬攸娶賈家女,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是不相信的。”
衛琇抱住石守信的一隻胳膊說道。
感受到衛琇那平坦的胸脯,石守信暗歎這貧乏的本錢,當真是配不上她那俊美異常的麵容。
不過這話石守信可不會說出來煞風景。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看到阿郎如天神下凡一般,把事情做成了呀。或許賈充正是知道了這件事,才會寫這封信吧,畢竟他對此一定印象深刻的。”
衛琇解釋道。
不得不說,或許這件事還真是賈充做決定的關鍵,後麵石守信在洛陽城內兵變收拾司馬孚,不過是強化了這種印象。
“十年後,二十年後的事情都說不好。能過好當下就不錯了。
其實一開始聽說伯父讓我給阿郎做中夫人,我心裏也是不情願的。
隻是因為身體不好,所以思來想去也沒有拒絕。一想到我可能根本就看不到那麽久遠的事情,便覺得現在找個男人也沒什麽要緊的。
不跟著阿郎,就算我以後當上了正室夫人,卻隻是名字被刻在墓碑上,那又有什麽意思呢?
賈充這封信也是一樣,誰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後,阿郎會入一個怎樣的局呢?那時候的事情隻能到時候再說。
二十年後如何不好說,妾隻知道如果現在拒絕,馬上就會招惹到賈充,還是惱羞成怒的那種。
妾也聽聞賈充不是什麽心胸開闊之輩,更是喜歡睚眥必報。
這樣子,阿郎還能對他說不嗎?”
衛琇反問道。
她是拿自己的想法去揣摩賈充的想法,謀局之事她不懂,但恨意衛琇是懂的。
當初她父親帶她上門,把她送出去。如果石守信當時拒絕了,衛琇迴去以後就會自盡,因為根本就丟不起這個人。
賈充低三下四的寫這封信,雖然不算跪求,但也是把臉麵拉下來了。石守信要是真當做“無事發生”,那後麵可就不好說會發生什麽事了。
報複是一定的!
“是啊,秋收之前我便要再迴一次洛陽,到時候還是要跟賈充去談這件事的。”
石守信歎了口氣說道,心中已然作出決斷。
這個局,他於情於理,都要進去攪和一番!
衛琇把頭靠在他胳膊上,輕聲抱怨道:“阿郎,我們在臨淄這邊還沒安頓好,齊王的宮殿也沒開始修,你這便要迴洛陽,真是太辛苦了。”
“辛苦也得去啊,畢竟,不上餐桌者必上選單,我怎麽能不去赴宴呢?總不能讓我上選單吧?”
石守信微笑說道,攬住了衛琇單薄的肩膀。
看到衛琇那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石守信立刻明白她沒有理解自己剛剛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於是他開口解釋道:“如果你不上餐桌的話,那麽你的利益,就會被餐桌上的人隨意分配了。然後他們頂多事後通知你一聲。這就等同於你自己就是選單名錄上的菜肴。”
聽到這殘酷又富有哲理的話,衛琇歎息點頭。
她立刻明白自己就是一道開胃小菜,然後她伯父衛瓘對石守信說:走,我們一起去司馬家吃席,這道開胃小菜是我從家裏帶來的,算我請你的。
“唉,我也是一道菜呀。”
衛琇小聲嘀咕了一句。
“哈?”
石守信沒聽到對方剛剛說什麽,又問了一句。
“我是說這次你去洛陽,能不能帶我去,我也很久沒見我伯父了。”
衛琇請求道。
“那你要把身子養好一點才行,路上很折騰的。”
石守信略一思索,就同意了衛琇的請求。他也有很多事情,要跟衛瓘好好商議一下。
事關賈充的局,石守信也有自己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