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石府,石苞的書房。
這位從淮南趕迴洛陽的大都督,幾乎是片刻不得閑。從晉王府迴家後,就把石崇叫到書房裏麵訓話。
父子之間的氣氛,有一些緊張,顯然彼此間都感覺到了什麽。
“我已經跟晉王說過了,近日便會調動你去野王郡擔任太守。
你在那邊好好辦差,莫要怠慢了。其他的事情,不必多想。”
石苞麵色嚴肅的對石崇說道。
“父親,您瘋了嗎?”
石崇難以置信的喊道,麵容幾乎都扭曲了。難道自己老爹不知道如今是什麽時候?
這是要上桌了啊!
要上桌了把我支走,這還是親爹麽?
知不知道他為了跟司馬炎套近乎費了多大力氣啊!
石崇氣得想罵娘!
“待在京城的好處,難道您不知道嗎?我那個金穀園還沒蓋起來呢!”
石崇對石苞咆哮道,懷疑自己老爹是不是被人換了腦子。
“你還是見得太少了,官場險惡,宦海浮浮沉沉,不要追求這片刻的利益。”
石苞輕歎一聲,看到石崇一臉不服氣,然後繼續說道:“洛陽是非之地,你根基不穩,在此隻會荒廢了歲月。外放避禍,低調發展纔是真的,不要在意那些虛名。”
他抬起手,打斷了石崇的反駁,顯然是不想聽對方辯解。
石崇長歎一聲,摔門而出,顯然已經是氣炸了。可是因為孝道,他不能把石苞怎麽樣。
不過石崇怎麽想的不重要,司馬昭的命令,石崇是不能違抗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石崇就接到了朝廷的調令,命他即日起前往河內野王郡擔任太守,不得在洛陽逗留。
無奈之下,石崇隻好輕車簡從的奔赴野王郡。還好此地距離洛陽很近,就在黃河對岸便是。石崇在心中埋怨石苞老糊塗了,卻又不敢忤逆對方。
石崇是石苞之子,老子訓斥兒子,自然是手到擒來。可是曹奐是天子,卻不是那麽好勸說的。
石苞訓完兒子以後,來到金墉城求見天子,卻得到了一個“天子抱病在身不能見客”的答複。
他知道,這是曹奐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天子,哪怕是傀儡天子,也有自己的價碼,不是被人隨意呼來喝去的。
權貴收買死士都明白要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更何況是勸天子退位呢?
如果知道大不了也是一死,那曹奐真有可能直接死給司馬昭看。所以,退位不是問題,關鍵在於退位之後,有怎樣的待遇。
這也是應了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曹奐要是知道自己讓不讓位都是個死字,那麽為什麽不學學曹髦呢?
打臉司馬昭雖然肯定會死,但打的時候那也是真的爽啊!
石苞思來想去,感覺要完成司馬昭的囑托,顯然不能使用威脅的手段。
於是兩天之後,石苞再次前往金墉城,這一次,曹奐並沒有如上次那般矯情,而是命人直接將石苞引到他所在的“禦書房”內。
那是一間狹小的石屋,裏麵陳設簡陋,與邊關戍守的將士們居住條件差不多。
曹奐居住在這樣的地方“辦公”,個人體驗顯然談不上有多美好,這也是司馬昭施加給他的一種無形精神壓迫。
“朕聽聞石都督如今迴洛陽公幹,被任命為禁軍右衛將軍,可有此事啊?”
曹奐輕聲問道,二人對坐於桌案前,氣氛談不上多融洽。石苞是司馬昭的親信,顯然不是站在曹奐這邊的。
不過石苞沒有問曹奐病好了沒有,曹奐也沒提自己此前是因為什麽“抱病在身”,雙方都是心照不宣的繞過了這一茬。
“迴陛下,確有此事。”
石苞點點頭道。曹奐不說話了,確切的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眼見氣氛冷了下來,石苞試探問道:“陛下,如今的世道是什麽樣的,您應該明白。您也有子嗣,就算不為自己著想,覺得做什麽都無所謂,難道不為子孫後代計較麽?”
曹奐隻是歎息,沒有說話。道理是這麽個道理,然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能怎麽辦呢?
很久之後,曹奐這才幽幽說道:“石愛卿是看不到高貴鄉公下場如何麽?禪讓緩死,不禪讓速死,二者又有何區別呢?”
一直軟弱的曹奐,這次終於硬氣了一迴。他不硬也不行,因為再退一步,腳下便是萬丈深淵。
當皇帝時已經這樣了,若是退位,那還不是司馬家的人為所欲為?
“陛下若是禪讓,不僅可以擔任陳留王,榮寵不衰,還能保留家小世襲罔替,居鄴城做個富家翁。
陛下以為如何?
現在一直僵持,惹怒了晉王的話,恐怕不是那麽好收場。”
石苞丟擲自己的條件。當然了,這是他預想的,司馬昭並未點頭。
如果曹奐同意退位,並下禪讓詔書,想體麵退場。那麽石苞就會把這個條件告訴司馬昭,並勸說司馬昭接受。
這就是勸人的方式,兩頭許願,而不是一上來就把話說死。如果曹奐想不開,那……就隻能讓司馬昭給他上幾碟子“硬菜”了。
果然,曹奐臉上露出猶疑之色,顯然是對此有所意動。
如果禪讓後可以當陳留王,還能保留封地,保全家小,那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這個……朕要考慮考慮。”
曹奐微微點頭,沒有直接拒絕。
見曹奐態度軟化,石苞也沒有更進一步,而是選擇告辭離開。
曹奐這邊的工作做通了,他要去勸說司馬昭開條件了。
曹魏宗室不少人都定居鄴城,曹奐又被封陳留王的話,將來說不定也是一個隱患。隻是,司馬氏根基不穩,讓曹奐從容禪讓退場,留一個好名聲,有利於將來的統治。
反正無論怎麽選,都是有利有弊的,石苞會把選項攤開擺在司馬昭麵前。
……
石守信能夠成為青州刺史,除了他在關鍵時刻幫助司馬昭解決了叛亂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是司馬昭安排給司馬攸處理雜事的左右手。
如此他才能受到破格提拔,否則,一個太守的官職就頂天了,一如羊徽瑜當初預料的那樣。
所以石守信來青州當刺史,不是簡單的當地方官,而是為了給司馬昭次子司馬攸,安排封地的各種事項。
若是沒有刺史之權,顯然無法在青州鋪開局麵。換言之,未來司馬攸封國的相國,纔是石守信的主業,其他官職,都是為此做鋪墊的。
表麵上看,這是當冤大頭,替人做嫁衣。可是石守信卻是知道,司馬攸將來永遠都不可能來青州。
對方到青州就封之日,就是舉起大旗反叛之時,司馬攸什麽時候迴青州,什麽時候就會造反!
這樣的話,司馬攸的封國就約等於是石守信自己的地盤了,除非真的到了叛亂那一天。
頂著司馬攸的名頭辦自己的事情,這是一道非常狹小,又真實存在的縫隙!
調查過臨淄當地農耕情況以後,又過了幾天,石守信叫上五十個親兵,帶著慧孃的兩位兄長蘇紹和蘇慎,前往臨淄東北麵的“巨澱”。
古人造字的時候,在秦代以前,都是以物造字。一字專指一物。
如深淺不一的紅色,便有:緋、絳、朱、赤、丹來一一對應。
而澱字,便是專指淺水大湖。非大非淺的,都不能用這個字。
來到大澱岸邊,看著遠處湖水中夾雜著露出來的水草,遠處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石守信也是不由得感慨大自然造物的神奇。
此處由數條河流匯聚而成,全是活水。
最深處兩米不到,最淺的地方,石頭都露在外麵。雖然到處都是水,卻又不方便行船,稍大一點的船就很容易擱淺。
隨著季節不同,這裏的水深也會有些變化,冬季岸邊結冰但稍遠處卻不會結冰。此刻正值初夏時節,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水鳥在飛翔。
好一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姿態啊!
“你們來青州也有些時日了,平日裏也在臨淄周邊四處觀察。
關於齊王的王宮建在何處,你們有什麽想法麽?”
石守信翻身下馬,迴過頭看向蘇紹與蘇慎二人詢問道。
“卑職駑鈍,不知使君有何奇思妙想呢?
我兄弟二人都是聽命行事。
臨行前,齊王吩咐我們隻需聽石使君吩咐便是。”
蘇紹非常光棍的說道。
對他這樣恭順的態度,石守信很滿意。
因為這座齊王宮,將來司馬攸根本不可能來此居住,實際上約等於是石守信本人的私宅。
對自己的宅子當然要上點心呀!
之所以要建在這裏,一來是名義上為了司馬攸將來打算;二來,也是彰顯齊王的威嚴,他畢竟是司馬昭的嫡子啊!
哪怕宮殿建好了空著不住,也不能不建!這是個非常嚴肅的政治問題。
“以石某之見,這齊王宮的選址,頗有些講究,不能隨便決定。
首先齊王宮不能建在臨淄城內。城中狹小逼仄,齊王宮又不能建得太小,到時候總不能將城中百姓趕出來,對吧?
而且臨淄乃青州州治,府衙亦是坐落於此。
刺史住城內,齊王將來也住城內,一旦有事,二人誰主誰次?
這樣多少有些不方便的。”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
蘇紹與蘇慎二人都是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甭管對方有沒有私心,起碼這番話是說得挑不出一點毛病來的。
“再有,齊王宮的位置,也不能離臨淄太遠。若是太遠,那便是窮鄉僻壤,齊王派人前來臨淄的集市采買一點貨物,都要跑老遠的路。
這一去一來幾天時間,在王宮裏等著豈能稱心如意?”
石守信又提了一條,既不能住在臨淄城內,也不能離青州的政治中心太遠。否則,一旦有事就不好處置,日常居住也多有不便。
“此外,王宮的防衛也值得一說。周邊要依山傍水,既不能缺水源,也不能在山林裏頭。
我看,這巨澱湖邊,便是一處好地方。
不僅不缺水,而且還方便屯田,安置齊王食邑的佃戶。”
石守信對蘇氏兄弟二人解釋道。
果然,刺史來這裏是有原因的。蘇紹與蘇慎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領神會。
石守信已經開口了嘛,那肯定是提前做過調研的,絕不是草率的來此閑逛。
臨淄附近什麽地方好,什麽地方有開墾的潛力,他在之前都已經弄得一清二楚了。
石守信原本想將齊王宮安排在臨淄郊外的棘裏亭,不過考慮到這個地方很早以前,早春秋時期就是公卿們掌控的“熟地”,潛力早已耗盡了。
想在這裏做文章,玩不出什麽花樣來,距離臨淄也太近了一些。
反倒是巨澱湖這裏,很適合圍湖造田,興修水利,開出一大片良田來。石守信心中有個很大的計劃,手裏沒有土地可玩不轉。
“石使君,此地甚好,隻是周圍好像有一些大戶已經先下手了……”
蘇紹欲言又止,他們來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
既然巨澱湖周圍一大圈都有極具開墾潛力的好地,那看上這地方的人,肯定不止石守信一個。事實上,早就有青州本地大戶把爪子伸到這裏了,隻是這裏距離臨淄太近,他們還不敢太放肆。
“我們先迴臨淄,然後再從長計議。”
石守信翻身上馬說道。
反正地已經看好了,此刻心情暢快得很。
他看上的地盤,本地就算是有大戶先出手了又怎麽樣?
是要看看他石某人的刀是否鋒利嗎?
這些人要是想體麵,那石守信也願意給他們體麵。
如果這些人不想體麵,石守信也可以幫他們體麵。
世道總是這樣,麵子是別人給的,臉可是自己丟的。
石守信要先安置好自己麾下的兵馬才行。衣食住行,一樣都不能缺,缺了就可能會出大事。
……
石守信一行人迴到臨淄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這一路他們沒有走很快,而是每到一處,就會打探一下當地村落的情況,所過之處可謂是觸目驚心。
肉眼可見的民生凋敝。
當初曹魏屯田的政策,是很成功的。然而過去了這麽多年,如今屯田的佃戶,壓根就不想耕種屯田所治下的土地。很多人寧願在世家大戶手底下耕田。
對於石守信他們的到訪,村落裏的人都不怎麽配合,或者說就是不想搭理。
迴到府衙後,一行人皆是情緒低落,萬事開頭難說的就是這個情況。
當初伐蜀的時候,若不是有魏軍泰山壓頂,漢中那幾家本地大戶,可能跟著石守信混麽?他們就那般心甘情願的去當世兵嗎?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青州的情況其實也是大同小異,治理治理,既要治也要理,恩威並施,兩手都要硬。如今石守信這個刺史既來不及顯示出自己殺人的手段,也未曾對本地人施加恩德。
誰會把他當迴事呢?嘴上喊一聲使君就算給麵子了。
入夜後,石守信在書房裏,檢視桌案上擺著的信件,這是他出門這幾天時間內收到的。至於青州本地的事務,那不是一兩天就能立竿見影,隻能將來徐徐圖之。
第一封信是司馬攸寫的,這位未來的齊王沒有廢話,直接說秋收之前,石守信就要準備動身返迴洛陽,參加開國大典了!還提醒他務必要提前安排好青州這邊的事務,絕對不可以缺席這場盛宴!
石守信將信放到一旁,無奈歎了口氣。
賓客們獲得了請帖,上桌吃飯,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石守信是不能拒絕的,否則過往的努力,就是打了水漂。
在這場盛宴中,他會被冊封爵位,正式任命官職,甚至是開府建衙!要是人不去,那還玩個啥?這官石守信不想當,多的是人想當。
石守信又從桌案上拿起第二封信,看到信封上的署名,瞳孔驟然一縮!
居然是他!這怎麽可能!
他的內心無比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