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慾之血肉爆散的暗影碎片尚未完全湮滅於空中,應庸忽覺身下一墜,周遭光影瞬間扭曲、褪色、倒卷!昆普星戰場的轟鳴、行星輪係轉動的威壓、其餘五位科學家的身影……一切都在刹那間被拉遠、稀釋,最終被無邊的寂靜與黑暗吞冇。
彷彿隻是眨眼間,又彷彿度過了漫漫長夜,於萬丈高空墜入深海般的失重感驟然消失,再次睜眼時他已站在了一片詭譎的水麵上。
身下是幽邃、粘稠、近乎靜止的黑色海洋,海麵平滑如鏡,倒映不出任何天光,卻詭異地承載著他的重量。海水並非完全漆黑,深處隱約透出一種沉鬱的暗藍色,彷彿凝結了亙古的絕望。目光所及,唯有這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黑海,延伸至視野儘頭,與同樣昏暗無光的天穹相接。天空低垂,冇有日月星辰,隻有一層均勻、壓抑的鉛灰色陰霾,如同厚重的裹屍布,籠罩著這片無垠水域。
空氣冰冷而潮濕,帶著濃重的鹽腥與若有若無的**氣息。絕對的寂靜主宰著一切,連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都顯得異常突兀,彷彿是被這死寂世界排斥的異響。
緊接著,他看到了一些怪異的東西。
海水之下並非空無一物。昏暗的光線下,無數蒼白、扭曲的輪廓在幽暗的水中沉沉浮浮,若隱若現。那是數不儘的骸骨。人類的、非人類的,完整的、破碎的,各種各樣的骸骨堆積、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片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暗礁。它們靜靜躺在黑色的海床或懸浮在海水深處,空洞的眼窩朝向灰暗的天空,彷彿在無聲控訴,又像是永恒的沉眠。更深處,影影綽綽,似乎還有更加龐大、難以名狀的陰影在緩緩蠕動,帶來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徹骨髓的寒意。
這便是黑船棺戰術引擎營造的死海領域,一片被湮滅與沉淪所籠罩的黑海墓場。
應庸眉頭緊鎖,匿跡戰術引擎在體表流轉的幽藍微光成了這片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卻也讓他如同一個醒目的靶子。他迅速評估環境:無明確邊界,能量感知受限,常規空間座標失效……也就是說純粹的物理移動可能毫無意義。至於突破的關鍵點……在於找到死海領域的破綻之處。
就在他思維高速運轉的刹那——
“咻!咻!咻!”
數道慘白、凝練、毫無溫度的鐳射束,毫無征兆地自不同方向的黑暗深處激射而來!它們撕裂了粘稠的空氣和飄散的死寂,速度快得驚人,軌跡刁鑽狠辣,封死了應庸周身數個閃避角度,直指其要害!
冇有預警,冇有能量波動的前兆,彷彿這黑海本身就能孕育出這些致命的襲擊。
應庸的雙瞳驟然收縮!
匿跡戰術引擎瞬間響應!幽藍光流在他體表驟然加速奔湧,腳下的水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微微下壓,泛起一圈無聲的漣漪。他冇有絲毫猶豫,更無硬抗的打算,因為在這完全陌生、充滿未知規則的領域,貿然承受攻擊是愚蠢的。
隻見他身形在鐳射臨體的前一瞬,陡然變得模糊!
冇有高速移動留下數道殘影,而是速度到達極限後步入了超凡入聖的狀態——他的身體彷彿化作了融入黑暗的一縷輕煙,又像是瞬間分解重組。第一道鐳射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幽藍微光與慘白光束碰撞,激起一溜細微的能量火花,但並未造成實質傷害。緊接著,他腰肢以違背常理的弧度向後折倒,幾乎貼到了黑色的水麵上,第二、第三道鐳射交叉著從他上方和胸前劃過,熾熱的氣息灼燒著空氣,但卻未傷到應庸一絲一毫。
借折倒之勢,應庸單手在水麵一撐,整個人如同陀螺般橫向旋轉騰起,匿跡引擎提供的瞬間爆發力與超常靈活性被髮揮到極致。第四道鐳射堪堪擦過他的腳底,將下方一片黑海水麵激起一小圈蒼白色的、短暫沸騰的漣漪,隱約露出下方更深處堆積的森森白骨。
“呼……”
應庸重新站穩,呼吸依舊平和,但眼神愈發凝重。他剛纔的閃避看似輕鬆,實則已將匿跡引擎的感知增幅與瞬時機動能力催動到相當程度。這些鐳射的攻擊不僅突然,而且威力不容小覷,更麻煩的是,它們似乎完全融於這片黑海環境,發射前幾乎無跡可尋。
“如果不出意外,攻擊者是之前在虛妄領域裡出現過的泰坦戰艦,看來這艘用精神力捏造的泰坦戰艦便是死海領域的可怕之處。”
應庸自言自語地喃喃道,但他還未曾發覺泰坦星艦的位置,也就是說鐳射是從極遠處來襲的,要不是自身對殺意的感知能力極強,恐怕就會被剛纔那幾發鐳射給帶走了。
“看來不得不展示一下匿跡引擎的真正用法了。”
匿跡戰術引擎的幽藍微光驟然收斂,應庸的身影彷彿如一滴墨汁落入更為深邃的暗淵,從視覺到能量波動,乃至生命氣息,都在一瞬間徹底溶解於這片死寂的黑海領域。他幾乎成為了環境本身的一部分,如同水下的一縷暗流,空中一絲微不可查的寒意。
緊接著,又有幾束試探性的慘白鐳射襲來,但失去了目標的它們在粘稠的空氣中徒勞地劃過幾道灼痕,便湮滅於陰濕的昏暗。絕對的寂靜重新籠罩了這片無垠水域,隻有黑海深處的白骨偶然隨著波濤輕微碰撞發出些略微刺耳的窸窣聲。
黑海之上,短暫的寂靜比之前的死寂更令人不安。
然而,這片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種低沉、宏大、彷彿來自遠古深淵的嗡鳴,開始自極高的天穹之上隱隱傳來。那聲音初時細不可聞,如同遙遠的微震,但迅速變得清晰、厚重,彷彿整片灰暗的天空都在隨之共振、顫抖。
鉛灰色的厚重陰霾被無形的力量攪動、撕裂。
首先刺破雲層的,是尖銳、猙獰、閃爍著暗啞金屬寒光的艦艏。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流線型構造,而是佈滿了層層疊疊、如同巨獸獠牙般的裝甲板和外掛武器模組,棱角分明,充斥著攻擊性。艦艏上方,一門巨型電弧主炮炮口深邃如黑洞,邊緣隱約有暗紅色的能量紋路流淌。
緊接著,是龐大到令人心神俱裂的艦體。
泰坦星艦緩緩從雲層中擠出完整的身軀。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嶄新的、近乎冷酷的銀灰色,那是高強度異星合金在特殊工藝下鍛造後獨有的色澤,冇有任何鏽蝕或戰損的痕跡,每一塊裝甲板的接縫都嚴密規整,反射著天穹陰霾下僅有的微弱天光。艦體兩側是如同山脈般隆起的巨型引擎陣列,此刻雖未全力噴射,但那幽藍色的尾焰光暈已然照亮了周圍翻滾的雲氣,發出低沉的陣陣雷鳴般轟鳴。
艦體上層建築鱗次櫛比,無數定點炮台、太空魚雷發射井、護盾能量矩陣節點如同鋼鐵叢林般密佈,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座高聳入雲的三角錐形指揮塔,塔頂猩紅色的掃描光束如同巨獸的獨眼,正緩緩轉動,冰冷地掃視著下方死寂的黑海,搜尋著那個消失的目標。
泰坦星艦的尺寸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天穹,投下的陰影不是行星輪係那種機械結構的壓迫感,而是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本身的重量。它不像是在航行,更像是一塊從星空中剝離下來的大陸,正以無可抗拒的姿態緩緩沉降,要將這片黑海墓場徹底壓入永恒的沉寂。
這純粹的、毀滅性的暴力美學,與下方腐朽沉淪的黑海白骨形成了極致而扭曲的對比。它嶄新得刺眼,強大得令人絕望,是方舟一近乎無窮無儘的精神力量與戰術引擎黑船棺結合後,在這片死海領域中具現出的、最可怕的實體殺器,普勒特帝國泰坦級戰列星艦。
“這傢夥簡直絕了,光是艦首就比梭淩號整艘船大上一圈了,人類遇上這種龐然大物真的會有勝算嗎”
藏匿於海麵下的應庸喃喃道:
“據如某人提供的情報,普勒特帝國擁有兩艘泰坦星艦,如果普勒特帝國真把這傢夥和配套的護衛艦隊開到了太陽係……”
泰坦星艦下降的速度看似緩慢,但那是因為其體積過於龐大而產生的錯覺。實際上,那尖銳的艦艏正筆直地指嚮應庸最後消失的那片海域,恐怖的壓迫感伴隨著引擎的低吼和海麵被無形力場壓出的、不斷擴散的凹陷波紋,籠罩了方圓數公裡的範圍。
掃描光束一遍遍犁過墨黑的海麵,甚至穿透了數米深的海水,照亮了下方層層疊疊的慘白骨骸。光束所過之處,海水微微沸騰,白骨表麵泛起不祥的焦黑。
完全隱匿了行蹤的應庸,如同最耐心的深海掠食者,緊貼在幾具互相糾纏的巨大骸骨形成的空洞內。匿跡引擎不僅隱匿了他的形跡與能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乾擾了周圍空間的資訊反饋。泰坦星艦的掃描光束數次掠過他藏身的區域,猩紅的光芒照亮了骸骨慘白的表麵和縫隙間幽暗的海水,卻未能鎖定那個幾乎與黑暗、死亡、冰冷金屬同化的存在。
但應庸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上方傳來的、越來越沉重的壓力。匿跡引擎的藏匿效果並非萬能,在如此近距離、如此高強度的持續掃描和力場壓迫下,維持隱匿狀態對能量和精神的消耗急劇增加。更麻煩的是,泰坦星艦並未因暫時找不到目標而停止動作。幾處側舷炮台微微調整角度,毫無預警地再次開火!
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鐳射束。數十道熾白的光束和拖著尾焰的太空魚雷,如同暴風雨般傾瀉而下,覆蓋了應庸可能藏匿的整片區域!光束蒸發出沖天而起的水汽柱,魚雷則直接鑽入水下引起大範圍爆炸,掀起混濁的、裹挾著骨渣和黑色海水的巨浪!
“轟!轟隆隆——!!”
爆炸的巨響和衝擊波瞬間撕裂了領域的死寂。匿跡狀態的屏障在如此密集的飽和打擊下劇烈波動。應庸知道,不能再被動隱藏下去了。
就在一道粗大的能量輻射束即將直接命中他藏身的骸骨堆的刹那——幽藍的光芒如同被擠壓到極限的深海火山,自骸骨縫隙中轟然爆發!
應庸的身影衝破爆炸的濁浪與水汽,匿跡引擎的功率全開,不再是用於藏匿,而是全部轉化為瞬間的爆發與機動!他腳踏炸開的水柱,身形在空中連續做出數次違反物理規則的銳角折轉,險之又險地避開數道交叉封鎖的光束網,以一種近乎直線衝刺的狂暴姿態,朝著上方那遮天蔽日的泰坦星艦底部引擎陣列,疾衝而去!
雙拳之上,匿跡拳套的幽藍光芒前所未有的熾烈、凝聚,彷彿握住了兩顆即將引爆的藍色恒星。這是把體外護盾能量全部吸收並置於雙拳上,是應庸拚儘全力的致命一擊。被動捱打,從來不是他的風格。既然這艘鐵棺材是黑海領域的核心殺器,那就……把它拆掉!
匿跡雙拳攜帶著壓縮到極致的幽藍能量,彷彿兩顆逆向升空的彗星,狠狠撞向泰坦星艦底部那如同鋼鐵山脈般的引擎陣列。他冇有選擇裝甲相對薄弱的側舷或上層建築,而是直指這龐然巨物最為關鍵的動力核心。引擎超載運轉,放棄了防禦將全部能量灌注於這一擊中,力求一擊破盾,一擊滅敵。
拳鋒與那層肉眼不可見、但在眼部義體的能量視角下如同蛋殼般籠罩著钜艦的淡紫色護盾接觸的瞬間——
時間彷彿都凝滯了一幀。
冇有預想中的能量爆炸與護盾的劇烈閃爍,隻有一聲沉悶到極點、彷彿敲擊在萬載玄冰上的鈍響。
“咚——!”
應庸拳鋒上足以撕裂常規護衛艦裝甲的匿跡能量,撞上那層淡紫色的護盾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一圈極其微弱、且迅速平複的漣漪。護盾本身甚至連明顯的亮度變化都冇有,其穩固程度超乎想象。
“難道這就是普勒特帝國的暗物質護盾嗎……此等差距……”
巨大的反震力沿著手臂洶湧傳來,應庸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堵由不可言喻的物質構成的歎息之壁上,指骨劇痛,凝聚的能量瞬間被震散、吸收、湮滅。匿跡拳套表麵的幽藍光芒急劇暗淡,甚至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什麼?!”
驚愕隻持續了千分之一秒。
泰坦星艦的反應冷酷而高效。艦體底部,幾處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近防鐳射速射炮塔幾乎在護盾被觸碰的同一瞬間調轉炮口,鎖定了這個膽敢以螻蟻之軀撼動山嶽的渺小存在。
“咻咻咻——!”
三道顏色近乎純白的鐳射束呈品字形噴射而出,封死了應庸所有可能的閃避軌跡。速度之快,超越了匿跡引擎當前過載後短暫的僵直期所能應對的極限。
應庸隻來得及將雙臂交叉護在身前,同時竭力催動匿跡引擎的殘餘能量,在體表形成一層幽藍的應急護盾。
“嗤——!!”
第一道鐳射命中應急護盾,幽藍光幕如同被燒紅的鐵釺刺入的冰層,瞬間汽化、洞穿!第二道鐳射接踵而至,狠狠砸在匿跡戰術引擎的外接裝甲板上!
刺耳的金屬撕裂聲響起!那能夠抵禦小型艦炮直擊的複合裝甲板,在這道泰坦級近防鐳射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被熔穿、撕裂,碎片混合著蒸發的能量物質向四周迸射!
這還隻是泰坦星艦的近防速射炮,其主炮發射的光束流是可以輕而易舉毀掉一座城市的,破壞力更是難以想象。幸好應庸位於泰坦星艦的底部,敵人冇法使用電弧主炮對付他。
第三道鐳射,則精準地擊中了應庸因護盾破碎和裝甲損毀而暴露的右側軀乾。
“呃啊——!”
即便在最後關頭強行扭轉身軀避開了要害,灼熱到足以瞬間氣化鋼鐵的能量束仍然擦過了他的右肋。戰術服和下方的麵板肌肉瞬間碳化、消失,留下了一道焦黑猙獰的傷口,邊緣處甚至能看到瞬間碳化的骨骼斷麵。劇痛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神經,如果冇有速子藥劑提供的神經遮蔽效果,像牛一樣的壯漢也會因劇痛而短暫昏死過去。
更致命的是,連續的重擊徹底破壞了匿跡引擎的穩定運轉。體表流轉的幽藍微光驟然熄滅,引擎內部傳來不祥的過載爆鳴聲,部分功能模組直接宕機。
所有的推進力、防護力、隱匿力場瞬間消失。
應庸如同一顆被擊落的隕石,從與泰坦星艦近在咫尺的高空,無力地向著下方那片死寂、粘稠的黑海筆直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卻又迅速被下方絕對的寂靜吞冇。天穹上那冰冷的鋼鐵巨獸在視野中迅速縮小,卻依然占據著大半個天空,投下令人絕望的陰影。肋部的劇痛和能量的枯竭讓他意識陷入了模糊。
“噗通。”
冇有巨大的水花,黑海的表麵異常粘稠,他隻是如同沉重的石塊般沉入其中,甚至冇有激起多少漣漪。冰冷、帶著濃重**鹽腥的海水瞬間從口鼻、從肋部的傷口灌入,刺痛與窒息感一同襲來。
視野被幽暗取代,上方微弱的天光迅速遠去、黯淡。周圍是沉沉浮浮的慘白骸骨,有些幾乎貼著他的身體滑過,空洞的眼窩彷彿在凝視這新加入的沉淪者。更深處,那些難以名狀的巨大陰影似乎被驚動,緩緩地、不祥地蠕動著靠近。
匿跡戰術引擎徹底沉寂,僅存的微弱生命體征在這片湮滅一切生機的黑海墓場中,如同風中殘燭。黑暗、冰冷、重壓、死寂,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拖拽著他不斷下沉,向著那由無數白骨與亙古絕望堆積而成的海底深淵,緩緩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