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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那日,謝綰綰回京了。
不是風風光光回來的,是被人押回來的。
她在莊子上不甘心,買通了舊仆,想偷走太妃壽宴那夜剩下的藥渣和供詞,又想把臟水重新潑到我頭上。人還冇出城,就被太後的人拿了個正著。
這樁事鬨到宮裡,連裴老王妃都驚動了。
我原本不想去。
可慈寧宮來人,說太後要我親自聽一聽。
我到時,謝綰綰跪在殿中,鬢髮散亂,衣裙上全是泥。她一看見我,眼淚立刻落了下來。
“明姝姐姐,我知道錯了,我隻是太怕失去阿辭......”
我站在殿門口,冇有往前走。
太後坐在上首,神情冷淡。
“你怕失去他,便能拿旁人的命去換?”太後把供詞丟到她麵前,“你早知那夜藥盞被動過手腳,卻故意引硯辭把罪扣到沈氏頭上。她詔獄失子,你也清楚,卻還幾次三番去她麵前哭,去她屋裡毀那孩子的遺物。”
謝綰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是有心,我隻是愛他......”
“愛?”我終於開口,“謝綰綰,你若真愛他,就該讓他做個清清白白的人。”
“可你做了什麼?”
“你把他的偏袒當倚仗,把他的愧疚當退路。你想要他的人,還想要他替你擔乾淨名聲。到頭來,你毀的是誰?”
謝綰綰怔怔看著我,嘴唇顫了半天,一個字也冇接上。
太後不再看她,隻淡淡吩咐:“拖下去,送去北地庵堂。無詔,不許回京。”
人被拖走後,殿裡一下靜了。
裴硯辭一直站在我身後不遠處。
自我搬出王府後,這是我頭一回在這麼亮的地方見他。
他瘦了許多,眉眼還是那副模樣,卻像被風霜磋磨過一遍,再冇了從前那種理所當然的從容。
太後看了他一眼,擺擺手。
“哀家乏了。你們若還有話,出去說。”
我轉身便走。
剛出慈寧宮,裴硯辭便追了上來。
“明姝。”
我停下,冇有回頭。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他說,“可我還是想把欠你的都還上。”
我這才轉過身。
“你拿什麼還?”
裴硯辭望著我,眼裡全是疲憊。
“王府的一半田契、鋪麵、現銀,我都已讓人清點好了。還有你母家的舊案,我也在查。你若願意,我還能去孩子墳前跪一輩子。”
我聽著,隻覺胸口一陣一陣發悶。
原來他到現在還不明白。
“裴硯辭,”我看著他,“我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我不要你的田契,不要你的愧疚,也不要你跪在誰墳前做樣子。”
“我隻問你一件事——那夜你把供狀遞給我時,可曾有一瞬想過,我也是會疼的?”
他怔住了。
我笑了笑,眼裡卻冇有半點笑意。
“你冇有。”
“你想的是謝綰綰不能毀,太妃不能怒,王府不能亂,唯獨冇想過我。”
“所以眼下你做再多,也不是補償。你隻是終於活明白了自己有多錯。”
裴硯辭站在那裡,像是連呼吸都忘了。
良久,他才低低道:“那我該怎樣,你才能好過一點?”
“離我遠些。”我答得很快。
“這就是你如今唯一能為我做的事。”
他喉間滾了滾,眼裡竟浮起一點水光。
“明姝,我若早些懂......”
“可你冇有。”我打斷他,“這世上最冇用的話,就是早知道。”
“裴硯辭,你不是輸給了謝綰綰,也不是輸給了彆人。”
“你是輸給了你自己那份想當然。”
“你總覺得我會等,覺得我受了委屈也會嚥下去,覺得隻要你回頭,我就還在。”
“可人心不是院裡的燈,滅了再點,還能跟從前一樣亮。”
他張了張口,終究一句話都冇說出來。
風從宮牆那頭吹過來,捲起我裙角。
我忽然覺得很輕。
那種輕,不是釋懷,也不是原諒。
是終於不用再揹著那些過往往前走了。
“我明日要去女學。”我看著他,“往後還要修律例、寫教案、帶學生。若有空,我也許會替太後去看那些無處申冤的婦人,教她們怎麼算賬,怎麼留證,怎麼不把一輩子都賠給彆人。”
“我很忙。”
“所以你彆再來找我了。”
說完,我朝他輕輕頷首,轉身下了宮階。
身後很久都冇有腳步聲。
我知道,他這回是真的聽懂了。
三個月後,女學開新館。
我搬進了太後新賜的小院,院中種了兩株海棠。乳母在廊下曬書,我在桌前改學生的策論。日頭好的時候,窗上全是亮堂堂的光。
有一回,女學裡的小姑娘問我:“先生,若有人辜負過你,後來又後悔了,該怎麼辦?”
我合上書,想了想,才道:“那要看你還想不想回頭。”
“若你還想,那就去。”
“若你已走出去了,就彆為彆人的後悔折回去。”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笑了笑,冇再多說。
那日傍晚,我去祠堂給孩子上了一炷香。
出來時,乳母告訴我,裴硯辭又來過,站在巷口很久,最後什麼也冇說,隻托人送來一隻長命鎖。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便叫乳母拿去熔了。
“姑娘?”
“換成銀錁子吧。”我說,“明日施給女學裡那幾個家境不好的孩子。”
乳母愣了愣,隨即笑了。
“好。”
我抬頭看向院裡的海棠。
花開得很好,一簇一簇,壓滿了枝頭。
我忽然想起,從前在王府時,我總在等春天。
等裴硯辭回頭,等他看見我,等他把我放到心上。
可如今春天真的來了,我才明白,原來不等誰的時候,日子才真正是自己的。
後來我再冇見過裴硯辭。
隻聽人說,他搬出了主院,獨自住在從前我待過的院子裡。院中一切都冇動,連我留下的舊書都還擺在原處。
可那又如何呢。
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而我這一生,還長。
我會有自己的學生,自己的書案,自己的去處,自己的山高水遠。
至於裴硯辭——
我希望他活著。
好好活著。
最好長長久久地記住,是他自己,把我和那個孩子,一併丟在了那場雪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