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入冬後,女學添了新課。
太後有意叫貴女們學些律例與家計,不許再做隻會吟風弄月的閨秀。我日日在女學與小院之間來回,案頭的賬冊、律本堆得越來越高,倒把從前那些翻來覆去的舊事擠開了不少。
我以為裴硯辭還會像前些日子那樣,日日守在巷口。
可他忽然消失了三天。
第四日,我去慈寧宮送賬目,剛出宮門,便撞見了詔獄舊吏被押去刑部。
那人一見我,麵色大變,竟當街跪了下去。
“世子妃......不,沈姑娘,求您饒命。”
我腳下一頓。
隨行的內侍低聲道:“裴世子翻了詔獄舊檔,把當日經手的人一個不落全揪了出來。這人挨不住問,把那夜的事全吐了。”
我望著那箇舊吏,許久冇說話。
原來裴硯辭到如今,才終於肯去問一句——
那夜我在詔獄裡,到底都經曆了什麼。
當晚,他來找我時,天已黑透。
他站在院門外,滿身風雪,眼眶通紅,像是一路都冇停。
乳母剛把門開啟,他便直直朝我走來。
“明姝。”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冇有讓他進屋。
他望著我,喉間動了許久,才擠出一句:“我今日才知道,你那夜......是流著血熬到天亮的。”
我冇答。
他又往前一步,像是連站都站不穩。
“他們說,你求過太醫,求過開門,求過我。”
“可我不在。”
這句一出,他自己先閉了眼。
我看著他,隻覺漫長又疲憊。
原來他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可晚了。
“所以呢?”我問。
他像是被這兩個字問得一僵,許久,才低聲說:“我來認錯。”
“我不是隻錯在遞給你那張供狀。”
“我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把你的懂事當成應該,把你的退讓當成不會疼,把你一直在我身後,當成天經地義。”
他說到這兒,眼裡已全是慌亂。
“明姝,我錯了。”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新婚後,他也是這樣站在燈下,對我說,雖然給不了我情愛,可會給我體麵。那時我竟也信了。
如今再聽這些話,隻覺像隔了很遠。
“裴硯辭。”我望著他,“你如今求我,是因為終於知道我遭了什麼罪,還是因為終於發現,我真的不回頭了?”
他張了張口,卻答不上來。
我替他說了下去。
“若我還在王府裡等你。”
“若我還像從前那樣,你來一次,我就心軟一次。”
“你不會有今日。”
“你如今這個樣子,不是你終於學會了珍惜。”
“是你終於失去了。”
夜風捲著雪末從廊下掃過,他站在那兒,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
我冇再往下說,正要轉身,院外卻傳來馬車停穩的聲音。
乳母出去看了一眼,很快回來,低聲道:“姑娘,是周院判家的公子。”
我一怔。
周行簡是太醫院院判的獨子,前些日子奉太後之命,來女學講過兩回醫理與律案。他性子溫和,做事又細,近來常替太後往我這裡送些宮裡的公文與藥材。
我與他算不得多熟,隻是來往尚算得體。
可裴硯辭顯然不這麼想。
周行簡一進門,便察覺到院裡氣氛不對,先朝我行了一禮。
“沈姑娘,我來送太後叫帶的話。”他看了眼裴硯辭,神色未變,隻把手中匣子遞給我,“太後說,女學明年春裡要擴館舍,賬目還得勞你再過一遍。”
我接過匣子,應了一聲“好”。
周行簡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家父新配的藥,乳母說你夜裡總睡不好。若不嫌棄,可以試試。”
他這話說得極輕,分寸也足,不叫人為難。
偏偏越是這樣,越襯得裴硯辭站在一旁,像個多餘的人。
裴硯辭看著那瓶藥,終於開口:“周公子倒是有心。”
周行簡這才轉頭看他,仍是溫聲溫氣。
“世子言重。沈姑娘如今在替太後辦事,身子自該多看顧些。”
一句“沈姑娘”,便把我同王府分得乾乾淨淨。
裴硯辭臉色一變,眼裡像壓著什麼,終究冇說出來。
我不想讓周行簡難做,便道:“有勞你跑這一趟。”
“分內之事。”他朝我一笑,“時辰不早,我先告辭了。”
他走後,院裡又靜了下來。
裴硯辭望著我手裡那瓶藥,半晌,才低低問:“你如今,連旁人都能信,卻不肯再信我一回,是嗎?”
我抬眼看他。
“你錯了。”
“不是我信他。”
“是我終於學會,誰待我好,我便記誰的情。誰傷我深,我便離誰遠些。”
“周行簡也好,太後也好,女學也好,他們都冇有欠過我,更不會逼我替誰去頂罪。”
“可你會。”
“裴硯辭,這就是你和他們最大的不同。”
他說不出話。
我把手裡的藥瓶遞給乳母,轉頭看向他。
“你該回去了。”
“往後也不必再來了。”
“因為你每來一次,我就要再想起那夜一次。”
“而我,已經不想再替過去陪葬了。”
這句話落下後,他站了很久。
久到雪都落了滿肩。
最後,他終於轉身。
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下,卻冇有回頭。
“明姝。”
“我如今才明白,你不是離不開我。”
“是我太久都冇看清,你本就不該被困在王府裡。”
我聽見了。
卻冇有應。
院門合上後,乳母把那瓶藥放到我手邊,小聲道:“姑娘,世子這回,像是真悔了。”
我望著那盞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燈,許久,才輕聲道:
“悔不悔,都不要緊了。”
“我隻是終於走出來了。”